长平帝允。

    月末乃长平帝寿辰,这是长平帝出孝后的第一个寿辰。

    金明公主为给长平帝庆祝寿辰,特意提前返回长安,进上她在封地亲手所种的小麦,又在寿辰当日送出亲自狩猎的熊皮所制的斗篷。

    怀安公主和安武公主虽然仍在封地,但皆有大礼送回长安。

    分别是怀安公主亲手绘制的万里长城图和出自安武公主之手的珐琅花瓶。

    长平三年、九月。

    突厥大王子携带大量金银踏入虞朝的土地,在庆州逗留数日后赶到长安,住进长平帝赐给他的府邸中。

    虞朝与突厥正式签定十年和平协议,期间突厥每年都会进献给虞朝百万两白银和二十万两黄金。

    长平三年、冬月。

    怀安公主结束巡视封地赶回长安。

    长平帝在最靠近皇宫的位置圈定两处空余的宅院,分别赐给怀安公主和宝鼎公主为公主府,命礼部和工部共同改建公主府,务必要让公主满意。

    长平三年、腊月。

    纪新雪陪着虞珩扶棺返回长安。

    至此,于长平二年前往封地的三位公主皆返回长安。

    长平四年,二月。

    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时隔一年旧事重提,再次上奏请求长平帝拔擢贤臣,填补朝堂要职。

    崔派的态度软化,请求长平帝先提崔太保为崔太师。

    白派对此默不作声,颇有白千里有份就可以,并不在意具体占据哪个虚职的从容。

    去年立刻答应会考虑这件事的长平帝却面露犹豫,似乎态度已经发生改变,三言两语的略过这件事,没有马上表态。

    相互扯整年官帽的崔派官员和白派官员再次站在相同的立场,想尽办法的说服长平帝封高品朝臣。

    宗室和勋贵有那么多的超品和一品,朝臣也必须有!

    没过几天,朝堂又开始熟悉的扯管帽的环节,主要战斗力从崔派和白派,变成朝臣和勋贵。

    长平四年,三月。

    安业珐琅窑起火,无人受伤却烧毁所有工具和材料。即使珐琅窑的匠人完全还原曾经所用的工具,仍旧没办法成功烧出珐琅。

    安武公主上折,请长平帝同意他回安业处理此事。

    长平帝允。

    朝臣以从未有皇子或公主连续四年巡视封地为理由,试图让长平帝改变主意。他们建议安武公主顺势拆毁安业珐琅窑,在长安新建珐琅窑。

    又过半个月,宫中忽然传出安武公主身有弱症,在安业更适合调养身体,所以长平帝才会允许安武公主再次前往安业的传言。

    因为长平帝忽然露出愿意封高品朝臣,填满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空、司徒之职的意思,朝臣们顿时不再关心安武公主的去留。

    相比非嫡非长,母妃已经迁居皇庄的公主,朝臣们更关心除了崔太保和白千里,还有谁能高升。

    长平四年、四月。

    月初,安武公主和襄临郡王悄无声息的离开长安,再度赶往封地。

    月中,闹腾许久的宝鼎公主也离开长安,前往位于河东道蒲州的封地。

    长安内忽然流言四起,皆称安武公主并非公主而是皇子。

    因为年岁见长,安武公主的身形和容貌逐渐脱离雌雄莫辩的模样,越来越像长平帝。长平帝无奈之下,才会再次安排安武公主去封地。

    朝臣们皆对流言嗤之以鼻。

    长平帝对先帝至孝,不仅因为钟淑妃没生出‘正阳’药引,冷落钟淑妃并迁怒安武公主,足有七年的时间对她们不闻不问。还因为觉得愧对先帝,在先帝宫外跪了几日,哪怕力竭被抬回王府,也要以鲜血为先帝抄写孝经,弥补他没能为先帝献上‘正阳’药引的遗憾。

    试问天下为人儿女者,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等骇人听闻的离谱传言,定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传出的消息。

    他们纷纷警告亲族和后辈,不许私下议论流言,免得着了别人的道,影响大事。

    长平帝已经下定决心,会一次填满高品朝臣的空缺,除了崔太保和白千里,至少还有四个一品大员的空缺。

    别有用心的人在这个时候传出流言,定是想引诱傻子触怒长平帝,借此排除异己,终究还是为了一品大员的官职。

    他们绝不能上当但可以借着这个东风,打击更多的人。

    长平四年、六月。

    有关安武公主是皇子而非公主的传言愈演愈烈,朝臣们却对此三缄其口。越是位高权重的朝臣,与他相关的人越是不敢提这件事,甚至不敢听别人提这件事。

    大多数人听到有人正在议论这件事,皆会转头离开,并让仆人仔细打听议论此事的人都有谁,打定主意离这些人远点。

    少数性格跋扈之人,甚至会命仆人将议论这件事的人撵出他的视线范围,并警告这些人不要乱说。

    随着‘安武公主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的问题传遍长安,百姓去摊子上吃口馄饨、在铺子里买些糕点、甚至是去河边洗衣都能听到周围的人讨论安武公主的性别。

    大胆的游商和在外地有亲戚的百姓,又将这个猜测带到京畿和周围的道,安武公主以最短的时间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扬名,成为全家仅次于长平帝的知名人物。

    朝臣与家眷却形自上而下的怪圈。

    因为越靠近长平帝,官品越高的人,越是对这件事三缄其口。受到他们的影响,中层官员也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久而久之,连负责把守长安大门的军卫都知道,他们可以听百姓讨论安武公主的性别,但绝不能与百姓搭话。

    长平四年、八月。

    远在封地的宝鼎公主和安武公主早早遣人送来给长平帝的寿礼。

    宝鼎公主送了块千年古玉,古玉内杂质颇多,连中品的玉石都算不上。巧就巧在古玉内的杂质刚好组成个不太明显的‘渊’字,贴合长平帝的名讳。

    安武公主的寿礼仍旧是珐琅花瓶,去年的珐琅花瓶只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高,这次的珐琅花瓶足有成年男子的腰高。

    随着长平帝派往江南的钦差回到长安,牵扯甚广的商州案终于彻底结案。

    包括山南东道、长安和江南在内,总共有百多名官员牵扯其中。大部分官员都被抄没家产,罚为矿奴,极少部分人判秋后问斩。

    罚过罪人,自然也该论功行赏。

    首先是先后从长安派往各地的钦差。

    最先派往商州的钦差早就回到长安,他们因为效率低、没查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还曾被安武公主弹劾,几乎人人贬官,只有两个人小升半职。

    派往山南东道的钦差整体表现优异,肃清山南东道的过程中几乎没出过差错。长平帝赐主事者赏银各两千两,余下之人赏银各五百两。主事者官升两级,余下之人皆升一级或调去实权更大的衙门。

    最后是派到江南的钦差,因为在牢狱中自杀的江南罪臣过多,数量远胜于长安的罪臣和山南东道的罪臣,长平帝对去江南的钦差印象一般。

    赏银仍旧是主事人赏银各两千两,余下之人赏银各五百两。

    在升官方面,去江南的钦差却不如去山南东道的钦差。

    只有个别在长平帝心中留下印象的人,才能得到与去山南东道的钦差相同的待遇。余下的人,皆对比山南东道的钦差待遇砍半。

    赏过朝臣,长平帝又下旨给安武公主加食邑五千户,允许安武公主在安业范围内发布政令。

    朝臣们立刻出言反对长平帝对安武公主的重赏。

    虽然安武公主确实在商州案中贡献甚大,但讨价还价总不会错。

    长平帝早就看透这些人在建兴朝和焱光朝养成的臭毛病。无论皇帝有什么命令,都会试图反驳,奢望出现主弱臣强的情况。

    焱光帝刚登基的时候曾治过朝臣们的毛病,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可惜焱光帝年迈时,将刚登基时唯我独尊的狂妄忘得干干净净,以至于朝臣回想起建兴朝的好生活与焱光朝时的鲜明对比,变本加厉的想要‘说服’皇帝。

    朝臣以‘不患寡而患不均’为理由劝说长平帝,言安武公主非嫡非长,若是得到远超于兄弟姐妹的赏赐,不利于皇家兄弟姐妹的友爱。

    此话一出,同时吸引纪敏嫣、纪 屿和纪明通的注意力。

    纪 屿对朝臣笑了笑,表示他身为兄长为纪新雪高兴、骄傲都来不及,绝不会因此嫉妒纪新雪。温和的言语中透着淡淡的满足,眼中满是真诚。

    纪明通连连点头,笑嘻嘻的重复纪 屿的话。

    比起性格温和内敛的纪 屿,纪明通更活泼些。她仔细举例,向朝臣证明她的东西就是纪新雪的东西,纪新雪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纪新雪得到就算是她得到,她为什么会因为得到好东西嫉妒自己?

    别说是跟不上纪明通语速的朝臣,连长平帝都被纪明通念叨的头疼,连声叫纪明通住口。

    朝臣被灵王和金明公主接连打脸,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放在始终没有开口的怀安公主身上。

    纪敏嫣目光沉郁的看向正以期待目光望着她的朝臣。

    在巡视封地的事上处处不如妹妹本就是她的心病,这些人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从理智考虑,她知道朝臣的话只是想要让她阻止阿耶给妹妹的封赏。

    但她总是忍不住去想,朝臣先提起妹妹得到远超兄弟姐妹的封赏,然后始终盯着她不放。是不是在嘲讽她在巡视封地的事上处处做的不如妹妹优秀,所以才让妹妹得到远超兄弟姐妹的封赏。

    半晌后,纪敏嫣隐忍的移开与朝臣对视的目光。

    她默默告诉自己,是她不如妹妹在先,被嘲讽也怪不得别人,忍着就是,下次她定不会再被比下去。

    朝臣完全没想到怀安公主眼中沉郁的怒火皆是冲他而来,还以为怀安公主是碍于长平帝才没表达的不满。

    灵王和金明公主皆主动表示不在意长平帝给安武公主丰厚的赏赐,怀安公主却没开口就是最好的证明。

    朝臣故意火上浇油,想引怀安公主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

    “怀安公主,您身为嫡长女都没得到能在封地发布政令的恩典,安武公主怎么”

    纪敏嫣再三隐忍,终究还是没忍住脾气。

    从前阿耶如履薄冰她要忍着也就罢了,如今她已经是嫡长公主,为什么还要忍着?

    纪敏嫣转头四顾,提着裙子跑向正在远处看热闹的宣威郡主,夺走宣威郡主手中的剑,劈头盖脸的往始终嘲讽她、还逼她开口的朝臣身上抽,“你嘲讽本宫!”

    纪 屿和纪明通从未见过纪敏嫣这般失态,连忙跑到纪敏嫣身边。

    纪明通不敢去拦纪敏嫣,只能紧紧抓住被打的朝臣,连声道,“阿兄,你快抓住他,别让他打阿姐。”

    纪 屿下意识的按照纪明通的话去做,他虽然脾气温吞,但日日习武,力气远非纪明通能比,顿时将被打的朝臣牢牢按在地上,使其想要捂住头脸都做不到。

    宣威郡主被纪敏嫣突然激动的情绪惊住,慢半步才赶过来,见到纪敏嫣没有拔剑狠狠的松了口气。突然觉得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有点不适合她,太危险了。

    长平帝不出声,莫岣也不出声,朝臣们又不敢对公主们和灵王上手,任凭朝臣喊破喉咙也只有挨打的份。

    好在纪敏嫣只是气愤,远没到失去理智的程度,不仅始终没有拔剑,也没盯着朝臣的的脑袋抽。她力气不算大,动手的时候又没章法,只给朝臣带来皮肉伤。

    好不容易等到纪敏嫣出气。扔掉手中的长剑,纪 屿和纪明通立刻松开架在手中的朝臣,扶着眼角隐有泪珠,正大口喘气的纪敏嫣去旁边休息,连声问纪敏嫣手疼不疼,有没有气坏。

    宣威郡主急匆匆的朝着失去纪 屿和纪明通的支撑,倒向地上的朝臣伸出手,险之又险的接住她的宝剑,长长的松了口气。

    忽然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宣威郡主身侧响起,带起的重风掀起宣威郡主鬓旁的碎发。

    宣威郡主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朝臣,随口敷衍道,“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