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站在虞珩的角度考虑,长平帝能找出许多比纪明通更适合的郡王妃人选。

    反正让纪明通和虞珩先考虑对方,未必能有结果,何苦为此让小五不开心?

    听到长平帝轻而易举的答应他,放弃撮合虞珩和纪明通的想法,纪新雪忽然生出难以言喻的羞愧。

    仿佛他亲手掐断虞珩和纪明通之间的红线。

    纪新雪忍不住想,如果他不阻止长平帝的念头,看着长平帝撮合虞珩和纪明通,甚至亲自牵线,虞珩和纪明通会成为佳侣吗?

    他不知道。

    纪新雪心不在焉的答应长平帝,会及时将纪靖柔的择婿标准反馈给长平帝。

    走出凤翔宫后,纪新雪忽然想起有重要的事没说,他匆匆返回,告诉长平帝,纪敏嫣已经试探出他的真实性别。

    再次走出凤翔宫,纪新雪打消想去给苏太后和苏太妃请安的想法,径直回玉和宫。

    他觉得他的脑子有些混沌,可能是已经连续两夜没有睡好的缘故。决定先睡一觉,再去想没办法想清楚的事。

    纪新雪睡的极不安稳。

    他总觉得做了许多梦,却没办法记住梦中的内容,唯有脑门间越来越厚重的汗水最真实。

    直到被迎面吹到脑门热汗处的冷风惊醒,看见眼眶微红的纪明通,纪新雪仍旧没能分清,刚才听到的由远及近高呼‘公主’的声音,究竟是现实中发生的事,还是梦境中发生的事。

    过了许久,纪新雪呆滞的目光才逐渐恢复焦距,面色复杂的望着始终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却不肯开口的纪明通。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千万别与他在凤翔宫和阿耶的对话有关。

    听到纪新雪的声音,仿佛美丽雕塑似的纪明通再也没办法勉强保持平静。她扑到纪新雪怀中,眼泪顺着纪新雪颈间汹涌的落下,“康阁!他、他居然敢骗我!”

    纪新雪眨了眨眼睛,眉宇间闪过戾气,“康阁?”

    “你别告诉盈盈和纪成,他们肯定会笑话我。”纪明通在大哭的间隙中,哽咽着道。

    听到纪新雪的保证,纪明通才将让她情绪失控的事完整的告诉纪新雪。

    今日承恩侯府的郎君定亲,纪明通前去祝贺。

    原本这等维持与母家之间体面的事都由纪敏嫣负责,从来都不会轮到纪 屿和纪明通。

    早先纪敏嫣打算在这日去汝南侯府,给汝南侯贺寿,才会将这件事交给纪明通。

    纪明通只需要带着纪敏嫣已经准备好的贺礼,压着定亲仪式即将开始的时间到达承恩公府,小坐半个时辰,就算是完成任务。

    “王慧儿弄脏了我的衣服,我便去更衣。回宴席的路上,听见有人在议论康家郎君,她们说康阁……”纪明通说到这里,愤怒和委屈再次决堤,又将头埋在纪新雪颈间大哭。

    纪新雪因为纪明通这种‘专门停在最关键地方’的说话方式急得脑壳疼,又不忍心让纪明通忍着情绪先说重要的事。只能轻拍纪明通的后背,按捺着焦急,等待纪明通先发泄情绪。

    良久后,纪明通才断断续续的开口,“康、康阁有、外室!”

    “阿雪,他骗我,他说只喜欢我,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喜欢。在他眼中,世间所有女郎都不及我半根手指。哪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多看他半眼,他也会在见到我时永远陷进去,绝不可能再与其他女郎有半分瓜葛……”

    纪新雪深吸了口气保持冷静,抓着被角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皆失去血色。

    这是什么渣男语录。

    居然真的有小傻子会相信。

    纪明通顶着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抬起头,眼中皆是委屈,“阿雪,他骗我。每次盈盈和纪成说他不安好心的时候,我都会为他说好话,不许盈盈和纪成撵他走,他居然骗我!”

    “我、我……”纪明通的眼泪顺着眼眶汹涌的落下,“我以后怎么有脸面对盈盈和纪成,他们肯定会笑话我。尤其是纪成,他嘴最毒。”

    说到这里,纪明通的情绪再次崩溃,埋头在纪新雪的另一侧肩膀处,很快就将纪新雪的另一边寝衣也哭湿,嘴中念叨的名字由康阁变成盈盈和纪成。

    纪新雪听了满耳朵的盈盈和纪成,脸上的愤怒逐渐变成空茫。

    他刻意忽略耳边的哭嚎,重新捋纪明通哭诉委屈的过程。

    首先,根据纪明通哭诉,只是有人‘悄悄’说康阁有外室,刚好被纪明通听到,不能排除是有心人故意想要陷害康阁的可能。

    然后,纪明通虽然始终在哭,但……似乎并没有很在意康阁?

    提起康阁的时候,最在意的地方是康阁骗她,不是康阁养外室。

    因为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华阳长公主和纪成的数落,所以才会对康阁骗她的事耿耿于怀。

    纪新雪一只手揽着纪明通的后背轻拍,另一只手悄悄将落在地上的被拽回床上,调整成舒服的姿势靠上去。心情几经大起大落,只剩下岿然不动的淡定。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始终保持嘹亮的纪明通才停下哭泣,一动不动的趴在纪新雪肩侧。

    纪新雪已经知道纪明通的心结是在华阳长公主和纪成,而非康阁。

    他故意略过个在纪明通心中更重要的华阳长公主和纪成,先提起康阁,“你打算如何惩处康阁?”

    纪明通沉默不语。

    纪新雪提议,“打五十棍?”

    纪明通仍旧没有回应。

    纪新雪挑起半边眉毛,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永远不许他再出现在你面前?”

    “可以吗?”纪明通换了个姿势,仍旧窝在纪新雪的肩上,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纪新雪,“能不能让他也不能出现在盈盈和纪成面前?”

    纪新雪忍住喉咙处的笑意,笃定的点头,“当然可以。”

    无需惊动长平帝,他就能轻而易举的办成这件事,保证任何与康阁有关的人都不会再出现在长安。

    得到肯定的答复,纪明通眼中几乎化为实质的紧张稍稍减少,小声对纪新雪道,“盈盈和纪成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纪新雪抬手在纪明通额间轻点了下,“阿耶出手,他们就不会知道。”

    纪明通闻言,红肿的凤眼立刻弯成新月状,语气甜美清脆,仿佛无忧无虑的百灵鸟,“我这就去求阿耶!”

    话虽这么说,纪明通却没立刻有动作,她放松的瘫在床上空闲的地方,回想与康阁认识的点滴,终究不是没有半点伤心。

    “康阁答应要送我只白狐。”她的语气难掩遗憾。

    纪新雪抬手在纪明通头上摸了摸,“你想要几只白狐?红狐和紫貂要不要?我阿娘那里除了白色和黑色的山羊、绵羊、还有羊角几乎是圆圈的盘羊、从异域商人处买来的高脖子羊。”

    纪明通翻过身,变成趴在床上的姿势,以手杵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纪新雪。

    “如果你想要猛兽,我们可以去阿耶的庄子偷。”纪新雪弯下腰,神秘兮兮的贴在纪明通耳边道,“阿耶庄子上的斑纹大猫生下两只还在喝奶的小崽子,还有只黑熊崽,孔雀也在孵蛋,大概就在这几日破壳。”

    纪明通眼中浮现欣喜又胆怯的光芒,彻底将康阁忘在脑后,以只有她和纪新雪的声音问道,“怎么偷?”

    专门养兽的庄子把守森严,甚至有金吾卫看守,怎么可能允许飞贼进出?

    况且她和阿雪的身手……可能连墙都翻不过去。

    纪明通想不通,但她全心全意的相信纪新雪。坚信只要纪新雪开口,一定有办法。

    “我们去庄子,以阿耶的名义带走动物崽,然后抱去祖母那里,说是阿耶赏赐给我们的小兽。阿耶肯定不好意思要回‘赏赐’。”纪新雪面不改色的说出强偷计划。

    “阿雪真聪明!”纪明通自下而上的仰望纪新雪,眼中除了崇拜还有淡淡的羞赧,发自内心的道,“你不像是妹妹,像是哥哥。”

    纪新雪轻笑,欣然接受纪明通的夸奖。

    纪明通却以为纪新雪不能理解她的话,正用笑容敷衍她。

    她麻利的从床上爬起来,认真的对纪新雪道,“真的是哥哥的感觉。明明我比你大,但从小到大都是你为我收拾烂摊子、出主意。”

    “虽然长姐和三姐也会为我解决麻烦,但是她们……”纪明通脸上浮现迟疑。

    但是什么?

    阿雪更能给她踏实的感觉。趴在阿雪怀里时,就像是在坚固的城池中,半点都不担心盈盈和纪成对她的嘲笑。

    纪明通困惑的目光顺着纪新雪嘴角含着纵容的笑意,移动到他肩膀处湿淋淋的痕迹,眼中闪过恍然。

    但是姐姐们没有阿雪这样宽阔的肩膀。

    她趴在姐姐们的肩上哭的时候,总是担心姐姐们的肩膀会被她压塌,稍稍恢复理智,就不敢再多赖在姐姐们肩上。

    是阿雪就没有关系。

    纪明通想要回忆刚才大哭发泄情绪时的感受,挪回纪新雪身边,歪头靠在纪新雪的肩上。

    没错,就是这样的踏实感受。

    想不到阿雪看着与三姐身形仿佛,肩却比三姐宽阔许多。

    难道是因为阿雪头小,所以才显得肩宽?

    纪明通悄悄抬起头,暗中观察纪新雪的下颔骨,试图在没有对比的情况下,判断纪新雪的头是不是比旁人小。

    目光来回巡视皆没有得到答案,纪明通正要放弃,忽然被显眼的凸起吸引目光。她忍不住抬手摸向自己颈间相同的位置。

    “阿雪?”纪明通的语气中含着明显的担忧。

    “嗯?”正在想承恩侯府和康阁的纪新雪,漫不经心的应声,“怎么了?

    随着他开口说话,颈间的喉结在纪明通的注视中明显的起伏。

    纪明通眼中的担忧更甚,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纪新雪的喉结上,“阿雪,这是你被毒虫咬过后留下的痕迹吗?”

    竟然不是疤痕,是凸起的硬包,怪不得阿雪整日丝巾不离身。

    感觉到颈间温热的触感,纪新雪顿时陷入‘我是谁 ,我在哪,我要做什么。’的灵魂自问。

    他本就难以睡熟,当然不会在睡觉的时候还带着丝巾。

    纪明通冲进来的时候神色极不对劲,又哭的那么凄惨,他的注意力都在纪明通身上,竟然完全忘记丝巾的问题。

    听见纪明通的疑问,纪新雪的理智逐渐回归。

    他稍作犹豫,抓住纪明通覆盖在他喉结处的手拿到别处,低头与满眼心疼和担心的纪明通对视,“这不是疤,是喉结。”

    “喉结?”纪明通眼中浮现困惑。

    纪新雪点头,“郎君长大,声音改变的期间都会长出喉结。”

    纪明通听到纪新雪以笃定的语气与她说话,下意识的点头。

    阿雪说的肯定对,不是毒虫叮咬留下的痕迹就好。

    鼓这么大的包,当时得多疼啊。

    纪新雪只有表面依旧平静,看似温和实际暗自紧绷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纪明通的脸上,不肯放过任何变化。

    他见到纪明通先是点头,然后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良久后,眼含疑问的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纪新雪眼中的茫然半点都不比纪明通少,他甚至对记忆产生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