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纪靖柔面露嘲讽,“崔氏竟然知道以‘利’诱惑崔青松的时候,要将‘利’给崔青松的长兄而不是崔青松的父亲,可见早就知道崔氏六房面合神离。”

    纪新雪点了点头,忽然有些同情崔青松。

    崔氏对五房偏爱有加,最大的受害者莫过于六房。

    两房分别是嫡出和庶出,却是同年大婚。

    崔青松的母亲先于林氏有孕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道吃了多少白眼。可惜腹中幼儿的亲祖父、亲祖母都站在林氏那边,对林氏欺负她的行为视而不见。

    生下长子,没让崔青松母亲的境遇有任何改变。她与夫君诉说自己和孩子的委屈,本以为会得到安慰,没想到却是更气愤的开始。

    崔青松的父亲完全感受不到崔青松母亲的痛苦,甚至认为崔青松的母亲小题大做,让崔青松的母亲大度些。

    几年后,崔青松和崔青浦在三个月内相继出生,成功接过长兄的‘小可怜’称号,成为衬托崔青浦聪慧、懂事的存在。

    又过几年,两房主母又在相近的时间有孕,林氏滑胎,崔青松的母亲成功生下个女儿。‘小可怜’称号正式由小女儿接手。

    林氏对崔青松的小妹妹恨之入骨,险些‘失手’掐死小妹妹,崔青松的母亲心冷之下,只能将女儿送回娘家养。

    经过种种在正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六房早就彻底割裂。

    崔青松兄妹三人与他们的阿娘亲近,崔青松的父亲被排斥在外,便宠爱妾室和庶子。

    在崔太师有十二个儿子,九个女儿,直奔三位数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的情况下。三成私产,几乎能抵得上普通的嫡出伯父或叔父总共能分到的家产。

    说不定崔青松的父亲分到的所有家产,都比不上这三分私产。

    难怪崔青松会动心。

    可惜如何给崔青松和祁延鹤定罪,既不是祁氏和崔氏说了算,也不是崔青松和祁延鹤说了算,是长平帝说了算。

    虽然崔青松因为从小的经历,比同龄的世家郎君更成熟,但他仍旧没办法骗过清河郡王世子。

    哪怕崔青松提前和祁延鹤对好口供,也会被任大理寺卿的多年的清河郡王世子轻而易举的找到破绽。

    因为崔青松谎话连篇,不可信。清河郡王世子便不再审问崔青松,改为专门审问祁延鹤。

    消息传到崔太师府和英国公府,翌日,两家小厮扔的垃圾中皆有许多瓷器碎片。

    瓷片质地莹润色泽透亮,没摔碎时,至少能值几百两银子。

    听到英国公和崔太师不好受,纪新雪胃口大开,饭量几乎是纪靖柔的三倍。吓得纪靖柔立刻叫停,说什么都不肯让纪新雪继续吃,连声让宫人取消食丸来。

    纪新雪抱着软枕靠在宽椅处,惬意的眯起眼睛,问道,“除了让崔青松给祁延鹤做踏脚石,祁氏和崔氏有没有想过其他办法?”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纪靖柔抢过宫人递向纪新雪的果盘,不许纪新雪在没消食前继续吃东西。

    祁氏和崔氏不是不想用其他方式捞祁延鹤,是没时间想。

    五日前,英国公的长媳宜筠郡主忽然闹起来,要拉嫁妆归家。信阳郡王亲自带着儿子们前往英国公府。

    长平帝和清河郡王看在信阳郡王的面子上,分别派纪靖柔和纪成去英国公府了解情况。

    “英国公夫人背着宜筠郡主,将只传祁氏家主夫人的首饰赏给郑氏。”纪靖柔发出声轻笑,幸灾乐祸的道,“郑氏非但没有按照英国公夫人的嘱咐,藏着这套首饰,反而大大方方的将其戴在头上,赴祁氏现存辈分最大的老祖宗举办的族宴。”

    纪新雪抚掌大笑。

    这是他今年听到的第一个笑话。

    英国公府暂时捞不出祁延鹤,想要安抚郑氏,所以将祁氏只传给当家夫人的首饰交给郑氏,还特意留了个心眼,以家庭和睦为理由,要求郑氏藏着这套首饰。

    郑氏却比英国公夫人想象中的难糊弄。

    自从原英国公世子被废后,祁刺史远在江南,最热门的新世子人选便是郑氏的夫君祁副尉。长平帝登基,数次驳回英国公再次为长子请封世子的折子,使祁副尉的呼声更高。

    因为宜筠郡主有个好娘家,她和原英国公世子又任宗子宗妇多年,在祁氏根基深厚,双方实力对比过于悬殊,大房才能与声势越来越强的三房保持微妙的平衡。

    郑氏突然戴着只传给当家夫人的首饰,出现在祁氏宗族的宴席上,彻底打破各方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自从原英国公世子被废去世子之位,宜筠郡主全靠娘家和祁氏宗妇的身份才能稳住地位。

    郑氏明目张胆的要夺宗妇的位置,下一步定是英国公世子夫人的位置,宜筠郡主怎么可能不急?

    纪新雪觉得,这件事中,不放过任何机会,积极争取利益的郑氏没有问题。发现仅有的两个筹码之一被釜底抽薪,立刻将另外的筹码发挥到极致的宜筠郡主也没有问题。

    英国公和英国公夫人想要安抚郑氏,又将郑氏当成傻子,才是最大的傻逼。

    如今郑氏没有因为祁延鹤始终在宗人府牢狱中大闹,反而是宜筠郡主闹的大半个长安都在看英国公府的笑话,以至于祁氏焦头烂额更顾不上祁延鹤,就是英国公和英国公夫人的福报。

    “这么高兴?”纪靖柔眼角弯弯的看向笑的前仰后合的纪新雪。

    纪新雪双眼亮晶晶的看向纪靖柔,“这些人都欺负过凤郎。”

    狗咬狗当然有趣,最好能往死里打!

    兴奋劲儿过去,纪新雪才想起正事,他问道,“崔太师呢?他有没有去宗人府求过叔公?”

    纪靖柔摇头,“自从英国公忙着安抚宜筠郡主和信阳郡王,再也没空关心祁延鹤,崔氏的人就没有再提起祁延鹤和崔青松。”

    “这么无情啊……”纪新雪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从小在如此无情的家族中长大,扮演被牺牲的角色,崔青松仍旧有如同软肋般挚爱的亲人。

    通过崔青松对他父亲的冷漠和疏远,也能看得出来,崔青松并非心中只有爱没有恨的‘圣父’。

    看在崔青松多年来的经历与曾经的虞珩极为相似的份上,他可以给崔青松个脱离泥潭的机会。

    .

    安国公主府,冷晖院。

    虞珩和纪成也选择吃锅子,大大小小的空酒坛错落有致的摆放在空地上,足够灌醉九十九个纪新雪。

    然而纪成和虞珩都是千杯不醉的人。

    因为经常参与各种宴席,与宗室的人应酬,纪成的酒量比虞珩更好。

    好在虞珩占据主场优势,可以在更衣的时候偷偷喝解酒汤,才能在三更的钟声响起时,达到目的,彻底灌醉纪成。

    虞珩目光幽幽的望着眼中尽是空茫的纪成,沉默良久,才试探着道,“你……你与金明公主是如何互通心意?“

    “嗯?”纪成呆滞的看向虞珩,张嘴先打了个酒隔,“互通心意?”

    虞珩点头,眼中浮现淡淡的期待。

    他和阿雪不可能,纪成和纪明通也不可能。

    纪成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办法,肯定也能适用于他和阿雪。

    “互、通、心、意。”纪成慢慢品味这句话,呆滞的双眼中透出正在思考的智慧光芒。

    过了许久,他才朝虞珩招手,“你过来,近些。”

    虞珩立刻从座位上起身,绕到纪成身边。

    他弯下腰,方便能听清纪成所说的每个字,姿态肃穆的像是正准备倾听大儒教诲的学子。

    纪成提起虞珩的耳骨,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说谁?谁是互通心意?”

    虞珩愣住。

    他从前不是没见过纪成醉酒,这是第一次见虞珩醉到连话都听不懂。

    “我是说你和金明公主。”虞珩耐心的解释,“你、和、纪、明、通。”

    纪成目光定定的望着虞珩,涣散的目光逐渐恢复神采,“我和纪新雪?”

    虞珩直起身体,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的与纪成对视。

    他怀疑纪成是在故意装醉。

    良久后,纪成脸上浮现淡淡的心虚,“不、不是纪新雪?”

    虞珩冷笑,伸手摸向茶壶。

    啧,温水,不能让人醒酒。

    他放开茶壶,目光依次在八宝格上的如意、桌边的珐琅花瓶……墙上的宝剑上略过。

    可怜纪成完全没感觉到悄无声息降临的风险,吞吞吐吐的道,“那你是说凤郎?”

    虞珩转回头,审视的看向纪成,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纪 屿?”

    “纪诚钧?”

    “纪俞风?”

    ……

    “纪临、唔唔唔!”

    虞珩死死堵住纪成的嘴,见纪成的脸色逐渐涨红,才小心翼翼的松开手。

    刚才纪成几乎将宗室所有人的名字都说了个遍,甚至胆大包天的直呼长平帝的名讳,唯独没有提起过纪明通。

    虞珩不死心,又问纪成几个问题,有的问题中有纪明通的名字或者与纪明通相关的字眼,有的问题与纪明通没有任何关系。

    醉酒的纪成完美回避所有关于纪明通的问题,却会老老实实的回答其他问题。

    这让虞珩不得不认清现实。

    他成功灌醉纪成,但没办法从纪成口中套话。

    随着时间的推移,纪成的神志稍稍恢复了些。他揽住虞珩的肩膀,笑嘻嘻的道,“凤郎,我真高兴!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年!”

    “嗯”虞珩顺着肩上的力道坐下,颓废的应声。

    他可以顺势问纪成‘为什么高兴’,引导纪成往纪明通身上说,但他没有这么做。

    虞珩不想改变纪成酒醉时闭口不提纪明通的习惯。

    给纪成塞下两粒醒酒丸,皆没能看到效果,虞珩高声唤仆人进门,吩咐他们将纪成抬去客院。

    始终神色如常的对虞珩胡说八道的纪成突然脸色大变,猛地蹿到虞珩背上,声嘶力竭的大吼,“来人!有人刺杀国公!”

    值守的护卫匆匆赶到,有条不絮的离开。

    纪成仍旧不肯让仆人们靠近他,像是小尾巴似的跟在虞珩身后,张嘴‘我今年真高兴’,闭嘴‘嘿嘿嘿嘿嘿’,烦的虞珩险些让侍卫将纪成打昏带走,深切的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直到天边有晨光突破云层,越作越精神的纪成才打了个哈欠,双眼突然恢复清明,诧异的问道,“怎么天亮了?”

    锅子呢?他刚下进去的羊肉还没捞!

    纪成环顾四望,脑海中逐渐浮现零碎的片段,身体越来越僵硬。

    虞珩以手杵头,目光探究的盯着纪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