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想要当着陛下的面,劝安武公主吃亏是福。

    见礼部右侍郎老实,长平帝才再次看向纪新雪,开门见山的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

    他希望纪新雪能够提出封王。

    朝臣肯定会疯狂反对。

    先拖三、五个月,慢慢消磨朝臣的抵抗之心。

    这些时间正好可以将纪新雪的委屈,在已经推行新政的地方流传开。

    等到 屿回来,再让次子在所有兄弟姐妹的支持下封王,彻底脱离从前的阴影。

    纪新雪眼中闪过懊悔。

    早知道阿耶会这么问,他就不该在朝堂说委屈,应该私下与阿耶说。

    他想去北疆找凤郎。

    提出什么样的要求能让支持纪 屿的人生出危机感,迫不及待的上折,请长平帝召回纪 屿?

    纪新雪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他以舅舅从小教他大度为理由,请长平帝给钟戡的长子,他的表兄,钟十二郎赐个勋职。

    长平帝登基至今,只给苏太后的娘家和王皇后的娘家例行封过承恩公和承恩侯的爵位。

    哪怕只给钟十二郎封个五品、六品、甚至七品的勋职,也是对他宠爱有加的表现。

    既能让支持纪 屿的人生出危机感,又不会真的威胁到纪 屿的地位。

    长平帝脸上的笑容逐渐凝滞,目光定定的看向人群中满脸错愕的钟戡。

    第132章

    没等钟戡有反应,便有朝臣越众而出,义正言辞的道,“钟十二郎尚未有任何功绩可言,怎能仅凭殿下表兄的身份平步青云?”

    纪新雪满心都是在大朝会搞事,只要支持纪 屿的人发现朝堂走向脱离他们的想象,肯定会想尽办法的让纪 屿尽快回长安。

    他起身转向开口的人,目光故意在宗室和勋贵身上划过,满脸诧异的道,“在钱少卿眼中,勋职便是平步青云?”

    站在同处的宗室小辈们忽然发出哄笑,勋贵们却脸色大变,目光不善的看向钱少卿。

    按照旧例,宗室成婚前后都有次得到闲职的机会,这叫恩封。

    勋贵中却只有在皇帝面前格外得脸的人,才有机会给宠爱的小辈讨个勋职。

    这些小辈都是钱少卿口中,没有任何功绩可言却‘平步青云’的人。

    勋贵觉得钱少卿的话表面是冲纪新雪,实际却是将身有勋职的人架在火上烤,想要斩断勋贵后代以勋职晋升的道路。

    怎么可能对钱少卿有好脸色。

    昨日在长平帝寿辰宴为小辈求得恩典的汝南侯满脸晦气,阴阳怪气的道,“钱少卿此言差矣,若是每个得封勋职的人都能称得上平步青云,朝堂哪里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的位置?”

    忽然成为众矢之的,钱少卿才惊觉,他只想着阻止长平帝给纪新雪做脸,竟然不小心犯下众怒。

    他也算有几分急智,没有因为勋贵们的冷嘲热讽只顾辩解,仍旧将矛头指向纪新雪。

    钱少卿强作镇定的对纪新雪道,“臣并非指责您,只是曾听闻钟十二郎的才名,怜惜他寒窗苦读十载不易,不忍心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勋职坏了在读书人中的清名,开口时才……”

    “你什么意思?”勋贵再次被钱少卿惹怒。

    什么叫怕勋职坏钟十二郎在读书人中的名声?

    钱少卿自知理亏,不敢与勋贵们争辩,其余文臣却不管那么多。

    他们早就看不惯勋贵能世代享受祖辈留下的荣光,只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发作而已。

    凭什么他们的后代想要继续风光,只能寒窗苦读数十载,勋贵却能得到恩典以勋职、三卫……各种各样的方式直接入朝?

    如今有钱少卿开头,文臣们皆将压抑许久的不满尽数倾泻。

    争赢了,哪怕只是减少勋贵每年得到恩典,对他们来说也是多出许多可以竞争的机会。

    争输了,这件事是钱少卿开头,勋贵找不到别人头上。

    反正他们稳赚不赔。

    拱火的纪新雪津津有味的看着文臣和勋贵相互翻旧账,连乾元朝发生的旧事都能吵的昏天暗地。

    虽然没能立刻达到他的最初目的,让朝臣想方设法的请求长平帝召回纪 屿,但让朝臣暂时顾不上他的性别,最大程度的降低公布他的性别给朝堂带来的影响,也能省下许多麻烦。

    至于去北疆找虞珩的事……还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松年宣布散朝的瞬间,纪新雪立刻转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离开大殿,直奔苏太后和苏太妃的宁静宫。

    苏太后最在乎的人只有苏太妃和长平帝,对孙辈的感情向来淡薄。

    苏太妃虽然对纪明通和纪新雪宠爱有加,但她更在乎从小在她面前长大的长平帝。

    纪新雪不敢奢望她们会因为他的请求,劝长平帝立刻召纪 屿回长安,只是想去宁静宫躲躲风头。

    宁静宫是整个长安,唯一能逃避长平帝抓壮丁的地方。

    否则长平帝定会将文臣和勋贵突然爆发的矛盾,丢给他处理。

    自从九皇子和十公主搬到宁静宫,纪新雪每次来给苏太后和苏太妃请安的时候都会听到几乎能掀翻房顶的哭声,这次也不例外。

    兄妹两个皆是天生的好嗓子,不仅和纪明通一样,从来不会因为哭嚎哑嗓,还比纪明通的嗓音更嘹亮。

    纪新雪刚看到宁静宫大门,便听见熟悉的哭嚎。

    他顺着哭声的引导,专门往哭声小的地方走,绕过大半个宁静宫才见到在池塘边钓鱼的苏太后和苏太妃。

    两人见到纪新雪,眼中皆浮现意外。

    她们都以为纪新雪会忙碌些日子,才能有时间来宁静宫。

    苏太后开门见山的问道,“有事?”

    虽然对孙辈的感情淡薄,但不是没有。

    对于外表几乎与儿子一模一样,又深得苏太妃宠爱的纪新雪,苏太后难免会给予更多的偏爱。

    只要纪新雪开口,只要不是与长平帝对着干的事,她都会立刻应允。

    纪新雪脸上浮现羞赧,暗自反省他平日里是不是对苏太后和苏太妃关心太少,以至于她们看到他,下意识的以为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们也没想错……他是为了躲长平帝才来宁静宫。

    纪新雪轻咳一声,满脸真诚的表示,他是因为想念苏太后和苏太妃才来宁静宫蹭饭。

    苏太后和苏太妃相视而笑,没说信与不信,让宫人去取新鱼竿来,招呼纪新雪陪她们垂钓。

    早些年还在寒竹院上学的时候,因为纪新雪不耐暑热,虞珩特意让人在寒竹院中的月湖上打造江南制式的画舫,专门用来避暑。

    然而纪新雪不仅苦夏,他还晕船,白日的时间大多都用于在画舫内酣睡。

    彼时的虞珩已经跟在清河郡王世子身边当差,无法时刻在寒竹院陪伴纪新雪。

    他无奈之下,又令人在月湖中投放许多鱼苗,让李金环和张思仪在上课的间隙在画舫陪纪新雪垂钓消遣时间,尽量别让纪新雪在白日里睡太长时间。

    寒竹院中的学生碍于无法弄来相同的画舫,不能体会湖上避暑的乐趣。既无法掩饰对虞珩和纪新雪的羡慕,又奢望虞珩和纪新雪会看在同窗的份上,邀请他们去画舫游玩。没事的时候,总是在抓着大把的鱼食在岸边逗留。

    因为这些人,月湖中的鱼苗在与其他鱼抢食的过程中,锻炼出极强健的体魄和灵敏的反应。以至于在画舫垂钓的人频频受挫,必须全神贯注才有成功钓鱼的可能。

    久而久之,纪新雪的垂钓技术节节高升。

    宁静宫的锦鲤比当年寒竹院月湖的锦鲤可爱许多。

    虽然因为宫人的频频投喂,对鱼钩上的食物不屑一顾,但咬钩后也不会想尽办法的挣脱。

    纪新雪利落的甩钩,回忆曾经在钓鱼过程中参悟的技巧,小幅度的抖动手腕,令湖水中的鱼钩保持匀速在水中飘动。

    只过去两个呼吸的时间,就有刚好路过的呆鱼发现‘有趣的食物’,猛地朝食物的方向冲过去。

    是条足有手掌长的金红色锦鲤。

    苏太后和苏太妃见状,脸上皆浮现惊喜。

    她们是因为在九皇子和十公主的哭声中无法静心做其他事,才来垂钓打发时间。

    在纪新雪来之前,她们已经在湖边坐了两刻钟的时间,鱼钩上的食物泡没不下十几次,从未见到有鱼咬钩的画面。

    纪新雪见苏太后和苏太妃高兴,甩钩时特意换了种技巧,让鱼钩落在锦鲤扎堆的地方,以比刚才更大的力度拽动鱼竿。

    从前与寒竹院月湖中的锦鲤斗智斗勇的过程中,纪新雪发现动态的鱼饵远比抛在水中便静止的鱼饵更容易吸引鱼的注意。

    其中缓缓移动的鱼饵,必定会有鱼咬钩。

    快速移动的鱼饵,既会吓跑胆子比较小的鱼,也会引得胆子大的鱼立刻扑过去。

    这次纪新雪只用一个呼吸的时间,就从水面中拽出第二条鱼。

    苏太后和苏太妃纷纷放下鱼竿,将钓鱼的消遣变成看纪新雪钓鱼的消遣,兴致勃勃的分配纪新雪钓上来的鱼。

    通体金红色的锦鲤都给长平帝送去、从头上有金红色斑块的锦鲤中挑出最好看的两对,分别给贵太妃和颜太妃送去、余下王皇后、端妃、容妃……小公主们的生母都有份。

    纪新雪听到颜太妃的名字,忽然想到在长平帝的寿宴时从颜梦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他转头看向苏太后和苏太妃,委婉的问道,“颜太妃现在能吃鱼吗?”

    苏太妃笑着反问,“为什么不能吃鱼?”

    纪新雪眼巴巴的望着苏太妃,答非所问,“小阿婆喜欢哪条鱼?我帮你钓上来。”

    以苏太妃的敏锐,肯定已经明白他想打听的内容。

    “嗯?”苏太妃嘴角的笑意加深,当真指了三条鱼给纪新雪看,“如果你能将它们都钓上来,我就告诉你个秘密。”

    苏太妃没有故意为难纪新雪,选的三条鱼身上都有与其他鱼有明显不同的鳞片,或是在背脊处或是在肚子上,皆是在十分明显的位置。

    纪新雪仔细记下三条鱼的外表,先对距离他最远的鱼下手,将早些年磨练出的所有垂钓技巧运用到极致,终于用两刻钟的时间,成功完成苏太妃的要求。

    “竟然真的能钓上来?我从未见过可以如阿雪这般,想要钓哪条鱼就能钓来哪条鱼的人。”苏太妃伸出手指去点木桶中的鱼头,毫不吝啬对纪新雪夸赞,“难道上辈子是狸奴,喝孟婆汤都没丢掉吃饭的本事。”

    “确实不错。”苏太后矜持的点头,“虎父无犬子。”

    纪新雪被两位长辈夸的面红耳赤。

    只是在宫中的池塘中钓几条鱼而已,哪里值得如此夸奖。

    他的‘虎’父,在猎场看到什么猎物都能当即射杀,绝不会给猎物任何跑出他视线范围的机会。

    与之相比,他就算不是犬子,也只是猫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