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新雪顺着木梯走下马车的瞬间,眼角余光中忽然出现飘向他的红云。

    无需看清人脸纪新雪就能肯定,这是虞珩。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展开手臂,果然抱住熟悉的温度。

    不知过去多久,纪新雪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小声道,“腿麻。”

    虞珩松开紧箍在纪新雪腰间的手,毫无预兆的以揽住纪新雪的肩背和腿弯的方式,打横抱起纪新雪。

    “嗯?”纪新雪在失重感来临的时候,下意识的抬起手,紧紧抱住虞珩的脖颈。

    忽然圆润的丹凤眼中,各种景色快速转换。

    有冷晖院的大门、足有五个成年男人腰粗的老梅树、林钊的笑脸……

    纪新雪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和虞珩如今是什么样的姿势。

    公主抱?!

    “别动。”虞珩叫住忽然不老实的人,虽然在陈述事实,但怎么听都像是威胁,“如果将我带倒,又要重新养伤。”

    纪新雪既因为被许多人看到自己被横抱羞耻,又恼怒虞珩故意害他出丑,还用伤势威胁他。

    一时之间,竟然忘记因在宫中发生的种种事生出的复杂心思。

    他埋头在虞珩颈侧,咬牙切齿的道,“明日叫仆人都出来打扫回廊,我要这么抱着你巡视公主府!”

    虞珩闻言,梗在嗓子处的大石暂时落下。非但没有如纪新雪想象中的那般面露赧意,嘴角的笑容反而更真切。

    他好心建议道,“我骨架重,你至少要连续早起练刀三个月,才不会中途失力,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我摔……”

    纪新雪捂住虞珩的嘴。

    几日不见,凤郎的嘴怎么会变得如此刻薄?

    定是纪成的错!

    好在进入冷晖院大门,走过花园就是正房,虞珩完全不必担心因伤荒废习武抱不住纪新雪的问题。

    肉眼可见皆是熟悉的布置和摆件,纪新雪心中几不可见的犹豫彻底消散,眼底充满斗志。

    他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开门见山的对虞珩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听到‘坏消息’三个字,虞珩嘴角残余的笑意立刻凝滞。

    良久后,虞珩才哑声开口,“好消息。”

    纪新雪握住虞珩的手,郑重的道,“阿耶会对我们的事睁只眼、闭只眼。”

    “嗯”虞珩心不在焉的应声,用力反握纪新雪的手,“坏消息呢?”

    他看过无数关于龙阳的话本子,十分清楚所谓的‘睁只眼、闭只眼’是怎么回事。

    只要老老实实的娶妻生子,长辈就不会过问。

    虞珩的贪心不能被‘睁只眼、闭只眼’满足,他无法忍受任何人拥有与他和阿雪相似的亲密。

    这都算是好消息,坏消息……

    在纪新雪看不到的角度,虞珩眼中闪过浓重的戾气。

    从前没有两情相悦的时候,他还能关住心底铁笼中的野兽,只求能永远保持与阿雪的亲近。

    如今他们已经是两情相悦,更不应该有任何人能威胁他和阿雪的感情。

    如果有,就让她、甚至她的家族不存在。

    阿雪那么善良,肯定不会在以为自己是‘天煞孤星’的情况下,仍旧忍心让无辜的女郎冒随时丧命的风险与他定亲。

    纪新雪敏感的察觉到不对劲,忽然抓住虞珩的下巴,质问道,“你在想什么?”

    自从和虞珩两情相悦,再回想发生在清河郡王府的‘相亲’,他总觉得十分怪异。

    比如虞珩和纪成究竟有什么小秘密,会不会与纪明通突然醉酒有关。

    韩国公府女郎和柳国公府女郎为什么会在‘相亲’后,因见到虞珩脸色大变。

    ……

    可惜没有证据,他也不想揪着已经过去的事不放。

    随着纪新雪手上的力道突然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双眼黑白分明,只有淡淡的疑惑和紧张,完全没有纪新雪预料中的‘怪异’。

    “我在担心坏消息。”虞珩如实说出心中的想法。

    纪新雪松开手,眼底快速闪过窘迫,忽然陷入与曾经‘我是不是自作多情’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怀疑。

    明明虞珩很正常,他却总觉得虞珩不正常。

    所谓‘见淫者淫’。

    究竟是他不正常,还是虞珩不正常?

    纪新雪压下难以相通的疑问,郑重的为虞珩解惑。

    “坏消息是,只有找到令阿耶满意的太子,阿耶才会同意我们唯有彼此、长相厮守。”

    第150章

    良久没等到纪新雪的下文,虞珩眼底深处的漆黑逐渐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握住纪新雪的肩膀,眉宇间浮现前所未有的喜悦,激动得嘴唇开合数次,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陛下竟然肯应允他和阿雪唯有彼此的长相厮守?

    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纪新雪被虞珩的情绪感染,也扬起灿烂的笑容。他搂住虞珩的脖颈,迎上仍在颤抖的嘴唇。

    虽然在凤翔宫书房与长平帝谈话的过程中,纪新雪受到前所未有的挫折。

    但在前往安国公主府的马车里,只考虑目的和阻碍时,他却有如同拨开乌云见日光般豁然开朗的感觉。

    早在对虞珩生出妄念的时候,纪新雪就有心理准备,想要得偿所愿,必定要走过铺满荆棘的悬崖峭壁。

    相比他预想中的暗无天日的为难、分别、困境……只是完成长平帝的一个要求就能得得偿所愿。

    不会因此与阿耶和兄弟姐妹生疏,堪称没有任何后遗症。

    就像是已经准备好从山脚徒步爬上高耸入云的山顶证明诚意,到达山脚时却意外发现除了预想中的荆棘小路,还有能直达山顶的‘仙鹤’。

    只要在寒潭中捕到肥美的锦鲤投喂仙鹤,就能省下爬山的困难和时间。

    过了许久,两人的情绪才在越来越浓郁的铁锈味中逐渐平静。

    纪新雪放松的靠在虞珩身侧,仔细将与长平帝的对话告诉虞珩。

    “因为我和阿姐,阿兄几乎已经彻底失去成为太子的机会。”纪新雪面露苦笑,语气中满是叹息,“即使阿兄放弃娶萧宁为妻的想法,答应阿耶,另娶名门贵女,早日与其诞下嫡长孙。只要他耳根子软的旧习没有改变,阿耶就不会重新考虑他成为太子的可能。”

    然而事到如今,纪新雪已经不再认为纪 屿耳根子软的毛病是王皇后的错。

    毕竟纪 屿从八岁起就离开王皇后能够插手的后院,由长平帝带在身边教导,担当有实无名的王府世子五年、成为准太子六年、在封地巡视两年,期间频繁出入北疆军营,亲自参与数场胜仗。

    十三年,无数次的历练都没能改变纪 屿的弱点。

    可见温和大度、与亲为善、优柔寡断都是纪 屿天生的性格,实非后天的经历能够改变。

    纪新雪长长的叹了口气。

    亏得他和纪敏嫣自以为他们的支持会成为纪 屿最大助力……没想到反而是导致纪 屿和太子之位擦肩而过的直接原因。

    虞珩抬手拍了拍纪新雪的背,沉声道,“陛下的顾虑没错,阿兄确实不适合。”

    如果纪 屿继位,仍旧没有任何改变,朝中大事皆由纪敏嫣和纪新雪决定,确实没办法保证纪 屿的儿子会不会有‘他人酣睡于卧榻之侧’的感觉。

    他不知道阿雪和纪敏嫣会如何想,只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容忍新太子的人选对阿雪有任何威胁。

    他会先下手为强。

    纪新雪再次感觉到违和的气场,立刻抬头看向虞珩,终于成功的在虞珩眼中捕捉到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戾气。

    “你在想什么?”

    虞珩若无其事的道,“我在想陛下的担心。”

    没等纪新雪追问,他就将心中的想法以另外的方式告诉纪新雪,“若是阿兄继位,我们可以不考虑将来,长姐和阿不罕冰却不得不替子嗣考虑。以阿姐护短的性格,亲子和侄子……”

    纪敏嫣必定会选择亲子。

    所以这是个死局。

    纪 屿的儿子是个合格的太子、看不惯强势的皇姑和皇叔把持朝政、想尽办法的收拢权力、皇姑和皇叔察觉到侄子的野心,为将来、子嗣、考验等因素打压侄子、双方逐渐结成死仇、朝堂受到影响。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纪 屿的儿子完美继承纪 屿的性格,是个有容人之量、甘心退让的人。

    纪新雪和纪敏嫣如同担心纪 屿般担心纪 屿的儿子,想方设法的寻找辅政大臣,如同他们影响纪 屿似的影响纪 屿的儿子。

    等纪 屿的儿子要立太子的时候,又要怎么解决?

    总之,纪 屿成为太子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从长远看,会留下数不尽的危机。

    纪新雪顺着虞珩的话想下去,再次坚定放弃纪 屿的念头。

    风险太大,完全捞不起来,还是沉了吧。

    想到纪 屿作为长久以来的准太子人选,随波逐流的被所有人选择,又悄无声息的被所有人放弃,纪新雪和虞珩心中皆浮现无法辨别的复杂。

    “阿兄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沮丧?”纪新雪仿佛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虞珩知道什么样的回答能让纪新雪心中好受些,但他没有因此欺骗纪新雪。

    “会”他笃定的点头,“阿兄不会因为失去太子之位伤心,会因为没有达成陛下和长姐的期望伤心。”

    就像阿雪虽然从未动摇过要与他长相厮守的想法,但仍旧会因为辜负陛下和怀安公主的期望愧疚。

    纪新雪满脸复杂的点头,忽然有些理解感怀悲秋的酸诗。

    纪 屿的努力和放弃,几乎与理想和现实完全重合。

    虞珩不愿见纪新雪闷闷不乐,劝道,“这对阿兄来说是好事。”

    今后的日子,纪 屿不必再以太子的标准要求自己,可以过的轻松许多。

    “嗯”纪新雪抓住虞珩的手指把玩,又将他提出可以立纪靖柔为太女,然后被满脸失望的长平帝直接拒绝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