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因此生出心病,岂不是令他和阿耶都追悔莫及。

    没过多久,在凤翔宫大哭过一次的纪明通就精疲力尽,靠着纪新雪的肩膀闭上眼睛。

    翌日,纪明通彻底失声,只能用纸笔与人交流。

    她的精神状态却远胜昨日,不仅双眼恢复往日明亮,没有任何阴霾,还有心情带人去花园烧烤,看上去像是已经完全忘记仍旧欠着顿打的纪成。

    纪新雪抽空去公主府看望虞珩,也看见满嘴燎泡的纪成。

    彼时纪成正在祸害虞珩的颜料,色彩绚丽的宝石颜料摆满整张桌子,画了幅……四不像出来。

    纪新雪站在桌前沉默良久,“这是什么?”

    荷花的叶子、牡丹的花瓣、梅花的颜色……

    “像不像月季?”纪成脸上浮现淡淡的羞涩,小声嘟囔,“好像只画出形,没有神,你没认出来也正常。”

    纪新雪摸向僵硬的嘴角,由衷的感叹,“没想到你竟然有抽象派的天赋。”

    虽然没听懂,但纪成知道纪新雪是在夸他,他骄傲的挺起胸膛,眉宇间皆是被宠大的郎君特有的自信,“过奖过奖。”

    纪新雪立刻转身去找虞珩。

    再待下去,他怕会忍不住让纪成赔钱。

    好好的颜料,竟然……算了,不与失恋又阳痿的人计较。

    虞珩的脚伤不算严重。

    他在北疆见惯这种事,崴脚的时候已经卸去大部分力道,只敷两三日药膏就能恢复。

    纪新雪亲自为虞珩换药,低声问道,“纪成有没有提起阿姐。”

    虞珩摇头,眉宇间皆是疲惫。

    昨日回到安国公主府,纪成立刻恢复往日的模样,对安国公主府表示巨大的好奇。

    虞珩心软之下,答应纪成想要探索整个安国公主府的请求,代价是整个公主府都被闹的人仰马翻。

    纪成险些因好奇甩掉随从,摸进琼花院。

    公主府的侍卫却以为平国公在公主府内失踪,挖地三尺的寻找‘刺客’留下的线索。

    好在虞珩足够了解纪成,立刻带心腹去搜琼花院,公主府左卫才没通知千牛卫关城门。

    纪成却到达一耙,满脸羞涩的抱怨虞珩没有早告诉他琼花院中有什么,早知道都是龙阳画册,他就不会想尽办法的摸进去。

    纪新雪转头看向暖房的位置,眼中蓦然浮现杀气,“他只看到画册?”

    虞珩无奈点头,委婉的道,“琼花院中已经没有画卷。”

    从前将画卷放在琼花院,是因为怕纪新雪发现他卧房中的暗格。

    如今没有这种顾虑,当然还是卧房更安全、也更方便。

    虽然纪明通和纪成立刻恢复往日的作风。

    纪明通带着玩伴到处闯祸、作妖,探索十万个为什么。

    纪成也在鼓动虞珩与他胡闹无果后,联系经常在同处玩乐的郎君狩猎、投壶、斗兽。两人从未朝纪新雪或虞珩打听彼此的消息,像是真的要痛改前非。

    但清河郡王世子带着太医去安国公主府,要求纪成开始长达三年的调理身体时,纪成却毫不犹豫的拒绝。

    他的拒绝过于坚定,与在凤翔宫怂成一团、疯狂求饶的模样截然不同。

    代价是屁股开花。

    虞珩的种种准备,终究还是派上用场。

    临近年尾,各种政事都要暂时封存,等到年后再运转。

    然而总有例外的事。

    比如胆敢对长平帝出手的刺客。

    纪 屿和阿不罕冰用十日查清刺客的来历,结果震惊大半个朝堂。

    总共三十五名冒充金吾卫的刺客,其中七人出自羽林卫、六人出自千牛卫、二十二人出自京郊大营。

    刺客们的盔甲和腰牌,皆是昔日外吾并入京郊大营的时候,随身携带之物。

    按照长平帝的旨意,这些东西本该在长平五年时尽数销毁。

    长安城防中的除拱卫皇宫的金吾卫之外,竟然全军覆没,皆被牵连其中。

    不仅长平帝要重新审视安全的问题,长安朝臣皆陷入难以言喻的恐慌。

    这次是假冒的金吾卫,当着真金吾卫的面企图对长平帝出手,才会立刻被制服,若是假冒的金吾卫不是对长平帝出手,而是对……

    因为对自身安全的担忧,长安朝臣和北疆新贵的争端都不知不觉的平息,一致将矛头对准问题最大的京郊大营。

    然而牵动整个朝堂的大案查到最后,罪魁祸首却仅仅是京郊大营中名不见经传的四品将军。

    刺杀长平帝的理由也令人啼笑皆非。

    因为四品将军怀疑建兴帝显灵赐给长平帝的玉盒中是长生不老药,想要将其据为己有,所以用钱财打通所有关卡,试图趁乱抢药。

    朝臣还算给纪 屿和阿不罕冰面子,没将心中的烦躁和担忧化为愤怒,在他们身上撒气。只是委婉的表示,歹人费尽心思的撼动长安城防,必定留有后手,请求长平帝派更多的人调查这件事。

    因为自身的安全与这件事息息相关,朝臣们默契的放下各种小心思,一致推荐他们心中最靠谱的人选。

    五殿下、襄临郡王。

    可怜纪新雪和虞珩终于放下对纪成和纪明通的担心,正计划去温泉庄子游玩,顺便研究药玉,突然被抓壮丁。

    不仅无缘温泉蜜月,还要在别人放年假的时候继续加班。

    第169章

    长平帝应允朝臣请求,当场下旨,命虞珩暂领金吾卫右将军之职,方便调遣金吾卫调查此事。

    不仅虞珩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

    机敏的朝臣们也脸色大变,下意识的看向站在同处的纪 屿和纪新雪。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金吾卫是陛下的私兵,意义远胜于同属长安城防的京郊大营、千牛卫和羽林卫,怎么能让……与皇位有牵连的人染指?

    若是往常,朝臣定会立刻开口阻止长平帝‘昏头’的决定。

    然而他们深知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的道理。

    如果在此时做出‘马嘴夺草’的行为,且不说会不会被踢,起码没办法再理直气壮的要求马儿负重奔跑。

    纪 屿感觉到身上陡然变多的目光,茫然的抬起头,依次与群臣对视。

    看他做什么?

    站在最前方的老狐狸们率先移开视线,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

    他们与长平帝一样,坚持对嫡长子抱有期望,然后不停的失望,以至于心态越来越好。见纪 屿仍旧满头雾水,丝毫没有产生危机感,老狐狸们干净利落的抹去心底的异样。

    灵王都不在意,他们何必做恶人?

    况且纪 屿这次奉命调查刺客的结果,委实令人失望。

    如今纪 屿只是灵王,上面还有英明神武的长平帝兜底,才不至于耽误大事,若是几十年后……

    老臣们的思绪不知不觉的偏移。

    陛下想要为五殿下树立威信,可以直接令五殿下暂领金吾卫右将军,为什么非要用襄临郡王?

    持观望态度的朝臣各自欣赏鹿皮鞋的花纹和腰间的玉佩,仍旧坚定支持纪 屿的人却不肯轻易放弃,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给纪 屿使眼色。

    纪新雪被误伤数次,终究还是无法平静的面对,挺着宰相肚的老男人们争相抛媚眼的冥场面,僵硬的移开视线。

    纪 屿沉吟片刻,主动向前半步,朝长平帝的方向长揖,朗声道,“阿耶英明,襄临郡王在北疆时与军营将士同吃同住,相处极和睦,定能胜任金吾卫右将军之职。”

    反复提醒纪 屿阻止虞珩染指金吾卫的朝臣猛地抬起手拍在大腿的位置,发出极响亮的声音,顿时吸引所有的人目光。

    他脸上的愤怒和懊悔立刻凝结,下意识的跪倒,惶惶开口,“臣、臣……臣附议!灵王说的对!”

    纪新雪见状,眼中快速闪过失望。

    虽然只是‘暂代’金吾卫右将军,但也少不了要经常与直属上司莫岣打交道。

    祝虞珩好运。

    说不定在阿耶心中,金吾卫只是虞珩的跳板。等刺客之事结束,就会将虞珩调去京郊大营或千牛卫、羽林卫任职。

    想到这里,纪新雪总算是止住对朝臣的恨铁不成钢。

    散朝后,纪 屿和阿不罕冰主动提出带纪新雪和虞珩去刑部大牢。

    总共三十五名刺客,五人因重伤当场身亡,八人陆续病死,如今只剩下二十二人。

    纪新雪默默抓住虞珩的衣袖,忽然紧张的迈不动腿。

    什么病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要八个人的命?

    剩下的二十二个人该不会已经……还好,包括两个气若游丝的躺在单独牢房中的刺客,所有人都四肢健全,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没有除鞭痕之外的明显伤口。

    “曾有人偷偷在他们的吃食中掺砒霜,可惜等金吾卫找去的时候,下毒的人已经畏罪投井。”阿不罕冰以流利的虞朝官话道,“那个人是刑部大牢中的狱卒。”

    纪新雪点头,目光依次扫过或坐或躺,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刺客。

    虽然这些刺客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般遭受惨无人道的刑罚,但以他们心如死灰的状态看,基本已经失去求生的渴望。

    “有没有审问狱卒的家人和族人?”纪新雪问道。

    在这个时代,衙门中的底层小吏基本都是世袭,俗称跌饭碗。

    然而铁饭碗究竟香不香,只能说见仁见智。

    想要得到铁饭碗,有几个途径。

    通过考核、有门路,得到至少五名不同姓小吏的推荐、有钱,用金银珠宝寻找门路……只要心思够坚定,办法总比困难多。

    想要放下铁饭碗却只有一种方式。

    犯足够满门被牵连其中的大错。

    否则哪怕家中无人,衙门也会令其同族的人顶替这个职位。

    因此,在正经通过科举、推荐或捐赠谋到官身的人,最瞧不起这种小吏。宁愿让家中没出息的后辈回老家伺候祖宗坟地,也不会轻易令他们成为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