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新雪和虞珩相视而笑。

    距离长平九年的第一次大朝会还有十天,足够他们问出刺客隐瞒的内情,弄清楚刺客不动声色的假扮成金吾卫的过程,总算是不负朝臣的期望。

    已经沉默许久的纪成终于理顺之前发生的事,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真的只是玩笑?”

    纪新雪眼中浮现意外,问道,“你愿意相信这件事,为什么自己不出这笔钱。”

    纪成长长的叹了口气,眼中皆是惆怅,低声道,“两千两银子不多,老祖宗用着难免紧巴,未必能达到想象中的效果,不如让凤郎出钱确保万无一失。凤郎这么大方,肯定不会吝啬分我个愿望。”

    纪新雪沉吟片刻,朝纪成竖起大拇指。

    只有能达成最终目的,才能有计较得失的机会。

    哪怕虞氏有纪成半分通透,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

    万一他和虞珩能通过刺客或小吏查到能牵扯世家的实际证据,虞氏就会因为贪心,失去所有能在他和虞珩这里交换东西的筹码。

    因为十五身上的月蚀毒,纪成临场加戏,提着长鞭去关押刺客的地方乱抽一顿,精疲力竭的离开牢房。

    朱太医亲自装成普通狱医去给刺客上药,检查是否还有中毒的人。

    没有。

    还活着的二十二名刺客,只有十五特殊。

    后半夜,金吾卫找回因狱卒下毒暴毙的刺客尸体。

    朱太医带着刑部仵作去验尸。

    纪新雪特意命人用最透气的纱布和麻布缝制能挂耳朵上的口罩,又命绣娘临时做出几副手套给他们。

    经过复杂的步骤,朱太医终于在天亮之前完成验尸。

    总共八个人,每个人的尸骨上都有月蚀毒的痕迹。

    再次证明纪新雪的想法没错。

    虽然有关于狱卒给刺客下毒的卷宗条理清晰,逻辑完整,没有任何破绽,月蚀毒的存在却揭开完美的假象。

    天色彻底大亮,纪成打着哈欠进入牢狱,继续随机抽取‘幸运儿’。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第三次抽取‘幸运儿’,纪成的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拜纪新雪的冷笑话所赐,他昨夜在梦中被老祖宗追杀整夜。

    若不是虞珩亲自叫他起床,他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纪成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气无力的道,“七、十三、十九。”

    十九难以置信的看向手臂处系着的布条,疯狂摇头。

    他以为平国公昨日又发了通火却没再抽木球,代表已经放弃这种逼供的方式。

    为什么没人阻止平国公?

    他们都被平国公杀死,岂不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幕后之人?

    眼角余光瞥见金吾卫的鹿皮靴,十九终于说出颤抖着说出,已经在他心中翻涌数日的话。

    “我、我招!我愿意招供!”

    第173章

    嘴硬的刺客犹如以圆木垒砌的高墙,只有所有‘木头’都坚定信念,才能固若金汤,岿然不动。

    十九自以为的呐喊,实际还不如房檐下的鸟鸣响亮。

    同样正面临金吾卫步步紧逼的七和十三却立刻应和十九的话,纷纷做出相同的选择。

    没等金吾卫将他们带走,又有其他刺客主动招供。

    一时之间,金吾卫和刑部专门审讯的人甚至不够用。

    半个时辰后,虞珩先拿到金吾卫重新整理的卷宗。

    总共三十五名刺客,二十三名刺客曾出入赌坊。其中两人已经妻离子散,多亏有在京郊大营的差事,才能保持最后的体面。

    这两个人曾以家中父母突然重病、房屋漏水等理由,大肆与同僚借钱。因拒不还款闹得沸沸扬扬险些丢掉差事的时候,突然拿到大笔金银,及时还上所有的欠款,才面前保住差事。

    曾借过他们金银的士兵告诉金吾卫,他们不仅还上借款,还给校尉和中郎将孝敬大笔金银,校尉和中郎将才愿意替他们压下众人的不满。

    可惜时间太短,无法立刻查证曾出入赌坊的另外二十一人是否有庞大的外债。

    虞珩沉吟半晌,命金吾卫去刺客家中,寻地契、房契和金银铜板。

    又过两个时辰,审讯刺客的口供送到虞珩和纪新雪手中。

    是七、十三、十九和另外两名主动招供之人的口供。余下愿意招供的刺客,只能排队等待审问。

    五人的口供大同小异,但与身中月蚀毒的十五有明显的矛盾。

    十五不招供,是在等假死药见效,去前朝余孽的地盘做贵族。

    这些人不招供,是因为幕后之人对他们承诺过,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能活下来,拿着大笔金银改头换面去其他地方生活。

    死亡真正来临之前,所有人都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会是三分之一。

    纪新雪默默算了笔账。

    刺客总共三十五人,当场被杀五人,又在刑部大牢被毒死八个人,还剩下二十二个人。

    三十五人的三分之一,是十一个人。

    招供,即使侥幸不死,也要去矿区服几十年。

    不招供,有一半的概率能活着,还是有钱有闲,改头换面的好生活。

    如果是他,他……根本就不会相信背后之人的忽悠。

    啧,这些人是对长平帝有什么误解,还是没读过虞朝律法。竟然会相信参与过刺杀长平帝,还能改头换面,安享余生的鬼话。

    纪新雪按住供词,抬头看向面前的金吾卫,问道,“知不知道虞律的内容?”

    金吾卫昂首挺胸的答道,“不知道。”

    纪新雪不明白金吾卫身为法盲,在骄傲什么。

    他摇了摇头,分别问青竹和春晓知不知道虞律的内容。

    两人的答案大同小异。

    知道,但不完全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关于公主和郡王的部分,什么品级的朝臣和命妇见到公主和郡王应该如何行礼、公主和郡王理应享有多少宗人府的供奉、贸然非议公主和郡王该当何罪……

    总结:只知道能用得上的部分。

    他们借纪新雪和虞珩的光,长期处于权力中心,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些别的内容。

    只是知道而已,能唬住见识比他们还少的人不难,吞吞吐吐的说给熟背虞律的纪新雪和虞珩听的时候,与临时伪造新律几乎没有区别。

    虞珩见状,逐渐理解纪新雪为什么会突然问身边的人,是否知道虞律的内容。

    无知者无畏。

    长平帝登基后,始终以仁善君主的面目示人。

    刺客从前皆是京郊大营、金牛味和羽林卫的军卫。

    他们耳中的长平帝,应该是……

    虞珩的表情逐渐古怪。

    即使险些被夺走皇位,日日被将太后以‘不孝’之名欺压,仍旧不忍心按罪证处理蒋家,坚持要留下他们性命的念旧皇帝。

    惨遭黎王污蔑却选择一忍再忍,给黎王数不尽的特权,甚至用私库养黎王的软弱弟弟。

    即使是面对牵扯甚大的商州案和江南案,长平帝仍旧‘心慈手软’,最多只是没收这些人的家产,令其三代人去矿区服役。

    ……

    也许在刺客心中,长平帝登基至今,从未有过砍头之事,足以筑成他们相信幕后之人的花言巧语,认为自己还有机会改头换面过大富大贵生活的底气。

    去调查刺客家底的刺客去而复返。

    进出过赌坊的二十三名刺客,除了与同僚闹出矛盾,险些丢掉差事的两人,余下的二十一人家中皆没有房契和地契。

    此前纪 屿和阿不罕冰也调查过刺客的家底,但重点在于刺客有没有在近期发横财,家中是否有大量金银和多出的房契、古董,从未想过查看刺客与家人现在居住的地方是否有房契。

    “他们的房契和地契在哪?”纪新雪问道。

    金吾卫从胸前的暗袋中取出封文书,语速又低又快。

    有十个人的家人既不认为刺客有赌瘾,也不知道房契和地契在哪。

    另外十一个人的家人知道刺客深陷赌瘾,反而更不敢细问。仿佛他们不去问刺客,哪有那么多钱输给赌坊,刺客的赌瘾就不存在。

    只有五个刺客的家人能说出房契和地契的去向。

    在李员外手中。

    李员外不仅为他们换上赌债,还愿意每个月给他们十两银子供奉,条件是刺客欠李员外个人情。

    为免刺客来日不认账,将房契和地契抵押在李员外手中。

    没等两人发问,金吾卫就主动说起李员外的来历。

    长平二年纪新雪在封地调查商州案,江南也被牵扯其中,江南的官员和商人皆经历‘地震’,幸存者大多在‘地震’之后改头换面。

    官员致仕,商人改行。

    李员外就是从江南迁往长安,变卖家产,安心做田舍翁的江南商人。

    纪新雪险些被金吾卫没有感情的形容逗笑。

    如果真的安心做田舍翁,怎么可能蓄意‘供养’有赌瘾的军卫。

    “李员外原名李青,曾是虞氏家主的小厮,因做事细致稳重,深得虞氏家主的喜爱。他与虞氏家主之妻的贴身侍女成婚后,就离开虞氏自立门户。因虞氏的提携,只用短短十年的时间,就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成为江南有名的豪商。”

    余下的事,金吾卫还没来得及说,纪新雪和虞珩已经明白,虞氏所说的羚羊和狐狸打算用牛抵罪是什么意思。

    虞氏因为长平帝的旨意不得不离开江南,举族迁往京畿。

    李青没有虞氏的庇护,也没办法再在江南维持往日的风光,索性离开江南,到长安定居。

    可以说没有虞氏,就没有今日的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