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武将之后,文臣也忙得脚不沾地。

    纪新雪故意举荐纪敏嫣坐镇刑部,监督朝臣调查小吏家族的罪证。

    他提着从刑部收拾好的行囊,包袱款款的赶往吏部,与吏部官员共同制定新的选拔小吏标准。

    可惜直到步入二月,对两卫一营的调查接近尾声,小吏家族近乎被连根拔起,英国公府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世家如同门口的石狮子般清白,所以才能在众口铄金的情况下,仍旧稳如泰山。

    二月初十,分别由武将和文臣主审的两件大案都有了结果。

    根据二百二十九名牵扯到刺客之案中的军官招供,继续抓人、审问的过程,总共在两卫一营中抓出三百八十二名被前朝余孽蛊惑的罪人。

    其中只有极少部分人只被前朝余孽蛊惑,大部分人都是先因赌博、作恶被抓住把柄威胁,然后才知道威胁他的人是听从前朝余孽的命令行事。

    所有涉案之人皆被发配到矿区做苦工,其家人有享前朝余孽便利者皆视为同罪,未享有便利者可与罪人断绝关系,三代之内没有科考的资格。

    两卫一营再次经历动荡,但凡有手下涉案的军官,皆连贬数级。

    空出的官职,正好由去年从北疆返回长安的武官接任。

    纪 屿接任千牛卫左将军、阿不罕冰补京郊大营右将军,李金环补羽林卫中郎将……虞珩也正式成为金吾卫右将军,得以去掉‘暂代’二字。

    朝臣畏惧长平帝的怒火,虽然不赞同长平帝大肆提拔北疆将军,给儿子和女婿放权,但权衡利弊之后,也没人肯劝阻长平帝。

    纪新雪收回目光,盯着脚尖陷入沉思。

    他愿意称过去的一个月为长平帝登基之后,朝堂最安静的一个月。

    武将连夜审问两卫一营的军官。

    文臣殚精竭虑的调查小吏家族。

    双方皆为差事忙碌,连扯头花的力气都没有。

    可见他此前的想法没错。

    只要能及时消耗朝臣的精力,就能减少没必要的纷争。

    相比万众瞩目的刺客案,突然出现在众人眼中的小吏家族,初见时只道是寻常,越是深入的了解,越令人震惊。

    短短两旬的时间,文臣们只来得及调查六部中的小吏。

    总共九百三十二人,全都沾亲带故,居然找不到两个完全没有亲缘的人。

    可惜三省六部对小吏家族的调查过于突然,不仅小吏家族毫无防备,三省六部也没有准备。

    匆忙之下,能调查出的罪证大多都是收受贿赂,利用职务之便为部分商人或百姓行方便,没有牵扯出了不得的大案。

    所有调查出罪证的人都取消其吏籍,按照虞朝律法处罚。

    若有直系血亲,同样取消吏籍。

    如此简单惩罚,竟然能令在籍的九百三十二名小吏,锐减到三百零二人。

    仅仅六部就有近千名小吏,再加上九寺、五监、各处不为百姓所知的衙门,长安之中,至少将近三千名小吏。

    就算是有再大的隐患,也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找到替换他们的人。

    长平帝无意节外生枝,导致民间动荡。

    他调取京郊大营士兵暂时接替六部缺少的小吏,明确的表示,按照新的选拔小吏标准,选出足够的人手之前,不会再惩治小吏。

    纪新雪不动声色的揉了揉僵硬的嘴角。

    暗自庆幸他没指望用小吏家族解决世家,否则如今只能失望。

    好在长平帝的‘暂时不会再惩治小吏’只是‘死缓’,已经警醒的朝臣绝对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疏忽小吏的存在。

    世家若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吏家族逐渐被取代,不能再利用小吏家族做任何事。

    只要能削弱世家,避免对方在无路可走时狗急跳墙,对虞朝造成预料之外的损失,对纪新雪来说,都不算做白工。

    朝臣仍旧沉浸在两件大案的余韵中,纪氏皇族已经开始全心全意的准备三月的大事。

    长平朝的嫡长公主,将在三月出嫁。

    纪新雪忙中抽空,在大朝会提出在北疆建立稳定互市的建议。

    经过两个多月的细化,纪新雪自认即使这份建议并不完美,他也已经竭尽所能,短时间内都没办法想出更好的方案。

    正好丢给闲下来的文臣武将们继续完善,免得他们半日没事做,就想扯头花。

    虞珩脚不沾地的忙了几日,终于在从京郊大营的回到长安的第五日寻到空闲,应祁柏轩的想念,去英国公府看望他。

    等在回廊的人不仅有态度冷淡的祁柏枝,还有巧笑嫣然的祁十三。

    “阿兄?”祁十三蹦蹦跳跳的走到虞珩面前,举手投足间皆是少女特有的灵动娇憨。

    虽然她已经竭尽全力的隐藏情绪,但眼底深处的失望和埋怨,还是没办法瞒过虞珩。

    她以为纪新雪也会来。

    虞珩退后半步,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祁十三愣住,明亮的桃花眼中逐渐聚集水汽,难以置信的反问,“阿兄不想看到我?”

    若是平时,她肯定不会在‘贵人’面前如此放肆。

    自从及笄礼之后,祁十三在怀安公主赐给她的教养女官手中吃足了苦头。

    她是长房嫡幼女,因为平日不怎么与长辈亲近,也没人在意她的礼仪学的如何,只能说是马马虎虎。

    偏偏纪敏嫣看出祁十三的野心,有意拘束她,特意选了名以严格著称的教养女官给祁十三。

    第一天,祁十三就和女官吵得不可开交。

    最可恨的是,她吵不过女官,又不敢动手,只能忍下这口闷气。

    什么站姿绝不止挺胸抬头那么简单,面对长辈、面对同辈、面对晚辈、接受夸奖、遇到挑衅……皆有不同的细节需要注意。

    可恶!

    任凭谁来,祁十三都敢说,这是找茬!

    英国公夫人却说这是好事。

    怀安公主赐给她如此严厉的女官,是因为对她寄予厚望。

    祁十三沉默许久,从感情考虑,她没办法相信英国公夫人的话,但从理智考虑,她坚信英国公夫人说的没错。

    她开始记忆中最痛苦的日子。

    白日与女官学礼仪,晚上听英国公夫人讲秘事,睡梦中都在琢磨英国公夫人意味深长的教导。

    要不是有成为亲王妃、甚至皇后的希望,祁十三委实难以坚持。

    这段时间,英国公夫人正精心教导祁十三,自然不会隐瞒祁十三外面的消息。

    在英国公夫人口中,世家的侍女嫁到小吏家族,只是因为世家体恤侍女,愿意出份过得去的嫁妆,小吏家族也找不到比世家侍女更有体面和实在的儿媳。

    朝臣却因为想要打压世家,故意将这说成世家不安好心,结党营私。

    祁十三丝毫没怀疑英国公夫人的话。

    ‘世家传承近千年,就算是结党营私,也不会屈尊与小吏为伍。’

    在英国公夫人的引导下,祁十三既深恨朝臣对世家的打压,又埋怨虞珩不肯维护家族,任由外人污蔑祁氏。

    如果她能成为影响五殿下的人,肯定不会对家族置之不理!

    到那个时候,不仅祖母,祖父、母亲和父亲、甚至全族的目光都会聚集在她身上。

    她会成为祁氏的骄傲!

    然而从美梦中惊醒,祁十三只能继续承受教养女官对她的‘折磨’,因没有办法得到满足的野望备受煎熬。从英国公夫人处听到各种坏消息,埋怨虞珩不肯让她安心的同时,生怕虞珩和纪新雪的感情有变,以至于她失去做亲王妃的机会。

    时隔一个多月,终于等到虞珩再次登门,祁十三在英国公夫人的帮助下暂时摆脱教养女官的纠缠,用尽心思的梳妆打扮,在尚未回暖的冷风中等到现在。

    没等到心心念念的五殿下。

    堂兄居然还问她。

    在这里做什么?

    祁十三委屈的想要踹在虞珩冷漠的脸上。

    她无声握紧广袖下的双手,气得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只能用抽噎掩饰愤怒。

    虞珩轻而易举的透过祁十三的伪装,看透她的恶意。

    想起上次见面时,祁十三对纪新雪溢于言表的觊觎,虞珩忽然面露赞赏,“你说得对,我不想看到你。”

    “阿兄!”祁十三的双眼蓦然瞪大,自以为完美隐藏的嫉妒和憎恨几乎化为实质,“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好不好?我会生气。”

    虞珩哂笑,慢条斯理的抬起手,搭在腰间嵌满宝石的匕首处。

    不能做过分的事,阿雪会生气。

    上次金明无意中说要剔秃野狸的头顶,阿雪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就剔秃她的头发,小惩大诫。

    祁十三突然觉得头顶发凉,继而呼吸困难,明明想立刻逃跑,双腿却像是灌铅似的沉重,仿佛被突然锁进笼子。

    直到脸色憋的涨红,她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虞珩眼中令人憎恶的冷漠,已经变成她无法理解,只想逃跑的深沉。

    别这么看她!

    别过来!

    别!

    祁柏枝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小女儿被母亲教导许久,为什么非但没学到母亲的从容,反而比从前更自作聪明。

    虽然已经对小女儿彻底失望,但祁柏枝也不想看她在外人面前丑态频出。

    他挡在虞珩和祁十三之间,冷淡的提醒道,“凤郎,六弟在等你。”

    虞珩轻轻摩挲匕首上的宝石,不动声色的收回放在祁十三头顶的目光,转身走向六院。

    如果祁十三叫住他……

    可惜祁十三正瘫倒在地泪流满面,满心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已经彻底将虞珩忘在脑后。

    角落的小厮不动声色的顺着隐秘的小路离开,顺着角门来到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