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愣在原地,慌张的连呼吸都忘记,直勾勾的盯着突然不太对劲的两人。

    难道他过于困顿,不小心睡了过去?

    郡王和殿下怎么突然……

    以青竹这般熬鹰似的盯人方式,就算是两个凉透的人,也不会毫无反应。

    纪新雪难得生出羞窘的情绪,侧头埋在虞珩肩上,熟练的张嘴咬下去,恨恨的以软肉磨牙。

    都怪虞珩!

    不知道青竹有没有猜出他的念头,会不会因此嘲笑他。

    他还是得卧床半日,不仅要用时间令情绪从穷奢极欲中脱离,酸疼的腰和已经被衣服磨得有些发疼的胸口也要用药再养养。

    虞珩微微昂起头,令纪新雪能咬得更舒服些。丝毫不介意这个角度,他喉结上的紫痕会被仍旧没有移开目光的青竹尽数收入眼底。

    ‘滚’

    青竹猛地打了个激灵,掉头就跑。

    他竟然从郡王的目光中感觉到类似老虎被侵犯领地的怒火?

    一定是错觉!

    .

    可惜间接性导致纪新雪数日没能离开床榻,虞珩借口咳嗽,以薄纱覆面出门行走的圆寸们,没能达成纪新雪的期望。

    宝鼎公主府没将他们送回安国公主府。

    仅此而已。

    只过了两日,纪新雪就在虞珩又去大理寺的时候,见到探病的宣威郡主和她的谢礼。

    总共六个圆寸,宣威郡主独占两个。

    余下四人也没能留在宝鼎公主府,分别被宗室、勋贵的女郎带走。

    纪靖柔仍旧如之前那般,雷打不动的每日去羽林卫衙门找玉琢说话。

    时隔将近三个月,虞珩再次出现在英国公等人面前的时候,险些不敢无法辨认被关押在同处的六名世家家主分别是谁。

    他们也没能认出他。

    如祁株、祁梅和虞风这等并非世家核心人物的罪名,也许还有疑问,各家家主肯定逃不掉极刑。

    确定世家再无翻身的可能,无论是大理寺中的钦差,还是羽林卫,对牢狱中的人下手时都不会再有犹豫。

    知道的内情越多,越罪无可赦,越不必在意会不会在审问中对其造成难以恢复的外伤。

    秋日已到,只要能留下口气,不影响处以极刑便没有大碍。

    平均年纪五十岁以上的世家家主们作为首恶,已经因难以承受的悔恨、绝望和痛苦的折磨,疯了。

    唯有年纪最小的虞氏家主还有残留的理智,以‘智慧’的目光,定定凝视虞珩的面孔。

    虞珩在关押他们的牢狱外静立半晌,仍旧没办法通过乱糟糟团在同处的头发和糊了满脸的花白胡子,分辨他们具体是谁。

    只能以身高,猜测出正对彼此拳打脚踢的人是陈氏家主、郑氏家主和康氏家主。

    安静坐在同个角落发呆的人是英国公和崔太师。

    “他们还会不会恢复神志。”淡青色的面纱下响起虞珩的声音。

    安静等在旁边的羽林卫右将军答道,“他们都没完全疯,偶尔会清醒过来,只是年纪轻的虞罪人清醒的时间比较长,间隔也短。年纪最大的崔罪人和祁、罪人。”

    羽林卫右将军停顿了下,见虞珩没有面露不快才若无其事的继续往下说,“他们与最年轻的虞罪人刚好相反,清醒的时间段,间隔长。我已经将他们的情况禀告给大理寺卿,请求大理寺卿为他们请医。如果郡王想与祁罪人说话,可以明日下午申时再来。”

    听到‘大理寺卿’四个字,虞珩就知道,他们永远都等不到大夫。

    清河郡王世子既不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也无需担心会因为这些人的死活遭弹劾,绝不肯为通敌卖国的人浪费任何时间。

    虞珩兴意阑珊的移开视线。

    英国公还能维持长时间清醒的时候,曾经多次提出想要见他。

    他觉得时间太短,不够英国公反省,所以始终未曾理会大理寺源源不断的消息。

    如今见到已经疯了的英国公,竟然也没有任何遗憾的感觉。

    虞珩摇头,明确的告诉羽林卫右将军,他不会再来关押英国公等人的地方。不必因为他,对英国公等人有任何优待。

    话毕,他最后看了眼肩胯相贴,难以分辨区别的英国公和崔太师,毫不犹豫的转身。

    “虞珩!你终于肯来看我了!”虞氏家主的双眼忽然恢复清明,继而陷入另一种癫狂的情绪。

    他疯狂的摇晃栏杆,嘶声大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被他们威胁,才不得不帮他们威胁你。”

    “救救我,看在公主的份上,救救我!我……”

    虞珩彻底迈出牢狱,自始至终未曾回头,也无法分辨跟随虞氏家主狰狞的音调,无意识大喊大叫的声音中,有没有英国公的动静。

    长平九年十一月,大理寺正式上折,请求长平帝允许他们结案。

    除六姓世家主仆共九百六十二人,皆按照虞朝律例定下罪名。还牵扯出三十九件昔年冤案,共有包括白千里在内的十二名朝臣牵扯其中。

    共有主犯五十六人,皆处以极刑,年前分别施以五马分尸、刀刑和绞刑。

    从犯乃其九族者,共三百六十二人,贬为罪奴流放,五代之内不许入匠籍和民籍。如有未知辛秘者,酌情减刑。

    ……

    纪新雪知道长平帝没打算尽数处理被牵扯进来的废帝旧臣,免得朝堂中余下的废帝旧臣惴惴不安。

    他思考数日,终于在大朝会下定决心。

    为白千里求情。

    白千里和莫岣是废帝旧臣中最有代表性的两个人,毫无疑问,他们也是最能令废帝旧臣安心的人。

    十个废帝旧臣中,至少有九个会有‘陛下心胸宽广,连莫岣和白千里都容得下,更不会容不下别人。’的想法。

    况且作为废帝最倚重的心腹之一,白千里的罪孽深重,仅次于世家家主们。

    即使有纪新雪的求情,也最多是从五马分尸,变成被软禁在某处尚且过得去的宅中了却余生。

    如果纪新雪是给别人求情,朝臣再故意给他面子,极有可能出现小惩大诫,自罚三杯了事的情况。

    虽然为白千里求情的过程并不容易,但当场下旨,贬谪白千里的所有官职,将其幽禁在京郊庄子之后。

    大朝会上剑拔弩张的气氛,肉眼可见的变得和缓起来。

    又过半个月,因小吏家族牵扯出的世家案才彻底落入尾声。

    纪新雪本想陪虞珩去法场,看世家家主被斩首。

    虞珩却舍不得纪新雪见那般血腥的画面,吩咐青竹将楚清玖带去法场,顺便扬些祁柏轩的骨灰,就算是彻底了解与祁氏相关的所有事。

    祁株、祁梅和李娘子被送去灵王府为奴。

    纪 屿正绞尽脑汁的为三人赐名,忽然得知萧宁有孕,顿时将他们忘在脑后。恨不得能翻烂四书五经,为尚且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取个最好的名字。

    祁株和祁梅思索几日,托人给虞珩送了封信,言明他们想改为李姓,名还用原本那个,变成李株和李梅。

    他们必须改名换姓,是因为祁氏犯下诛九族的大罪。

    李娘子虽然也是罪臣之女,但还没到需要改姓的程度。

    虞珩给二人回了个‘可’字,吩咐紫竹去找朱太医,给见证法场的血腥画面,吓得卧床不起的楚清玖抓药。

    然后又给虞风的儿女安排去处。

    原本他是打算,纪敏嫣不在长安,分别将人安排去灵王府和宝鼎公主府。

    然而自从玉家翻案,长平帝将承恩公的爵位还给玉家开始,宝鼎公主和承恩公世子玉琢之间的你追我赶,就成为整个长安最受贵女和未婚郎君们关注的事。

    虞珩不想节外生枝,便将目光放在别处。

    纪成与他同岁,已经在六月时及冠。

    身为幼子,纪成虽然有平国公的爵位,但父亲不仅是郡王,还是下任宗室族长。况且祖父祖母尚在。

    按照常理,他应该在清河郡王府娶妻生子,至少要等到清河郡王和清河郡王妃驾鹤西去。再给礼部递折子,请求开府。

    半个月前,长平帝却突然下旨,将金明公主府隔壁的空宅赐给纪成做平国公府。

    朝臣只知道恭喜清河郡王府圣宠不衰。

    金明公主府隔壁的宅子,光论大小,已经是郡王府邸的规制。也就是长平帝亲赐,纪成才能全无后顾之忧的住进去。

    长平帝还亲口吩咐礼部和工部,修葺平国公府的耗费皆从他的私库中走,可见对纪成和清河郡王府的看重。

    可惜清河郡王世子……起码没有恭喜他的朝臣笑得开心。

    虞珩不敢探究两位长辈的‘夺子之恨’,只能默默祝福‘痛苦并快乐’的纪成傻人有傻福。

    衡量风险之后,虞珩终究还是去没拜访被清河郡王世子圈在清河郡王府的纪成,只是写了封信。

    托付纪成收留虞风的儿女,给他们安排份清闲的差事,以待大赦天下。

    转眼又是一年宫宴。

    萧宁有孕三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只在席上略坐片刻,就回纪 屿在宫中的住处休息。

    纪 屿只多留半刻钟,便悄无声息的离开。

    纪明通和纪成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嗓门几乎掀翻头顶的琉璃瓦。

    往年宫宴,纪明通都是左边华阳长公主,右边纪成,铁三角十年未有变化。

    这次华阳长公主却提前与苏太后和苏太妃打招呼,要单独列席位与驸马同坐。

    于是纪明通身边只剩下蹭了十年位置,极有可能蹭更久的纪成。

    更衣离开之后,回到宴席的纪靖柔径直走向承恩公的席位。她说服玉离去后面找位置,笑嘻嘻的坐在玉琢身边,大大方方的回视周围打趣的目光。

    凭良心讲,玉琢的头发长的不算慢,基础长度却委实短得离谱。

    时至今日,只是从贴头皮的圆寸,变成两寸长的刺猬。

    换上锦衣华服,反而看上去更加野性。

    纪新雪不忍再看长平帝的脸色,难掩担忧的道,“他的发丝这么硬,一点都不服帖,脾气是不是也这样?”

    虞珩在纪新雪面前的酒杯中倒了些温水凑数,哼笑道,“你忘了玉家还没翻案的时候,又去找他麻烦的柳远是什么下场?”

    纪新雪端起酒杯,以借酒浇愁的姿态昂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