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饿,她能精准的找到乳母,抬手指着乳母发出幼儿独有的声音,清晰的传递想法。

    想要如厕,她也能找出平日里伺候她更衣的宫人,用同样的办法表达需求。

    既然无需哭闹就能达成目的,为什么还要浪费没必要的情绪?

    聪慧的人仿佛天生比寻常人更会算账。

    指着需要的人哼声,远比大哭之后,再被乳母和侍女围在中央折腾省时省力。

    纪新雪甚至记不起上次见纪月卿哭到嗓子沙哑,是在她三岁,还是两岁的时候。

    虞珩同样头疼的厉害。

    他令青竹去端盏温水来给纪月卿润嗓,试图与聪慧的小姑娘讲道理。

    “我们已经答应你,会劝阿姐不再生子,你别担心。”

    过了许久,纪月卿才勉强忍住气喘,断断续续的开口。

    “不、不一定有用,阿耶也不同意阿娘再生子,阿娘这次却不听阿耶的劝,她还说……”

    虽然因为年幼,成长环境单纯,还没到去太学读书的年纪。纪月卿尚且不明白宝鼎公主气急之下说玉琢不答应,她就找别人生孩子代表什么。

    但纪月卿本能的排斥这句话,仅仅是重复,便再次泣不成声。

    胡闹!

    纪新雪捏紧眉心,怀疑纪靖柔拼命生下双胞胎之后,始终未曾彻底调养好的身体,忽然出现难以预料的差池,严重影响到心情和理智。

    俗称产后抑郁。

    三年前,已经诞下纪月卿近两年的纪靖柔就出现过这种情况。

    偷偷停下养身避孕的药,在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元气的时候怀上双胞胎,惊吓了所有人。

    上至长平帝,下至纪宝珊都不忍心怪罪艰难保胎的纪靖柔,只能将怒火冲向玉琢。

    偏偏那时的纪靖柔离不开玉琢,只要片刻没见到人,便要出动公主府的所有侍卫去寻。

    好在双胞胎瓜熟蒂落的过程虽然异常艰辛,但总体能称得上是有惊无险。

    玉琢也是有心人,没等长平帝找他,已经配好避子的汤药服用。

    他在凤翔宫当着长平帝、纪 屿和纪新雪的面保证,绝不会再令纪靖柔因孕事走鬼门关。

    “放心。”纪新雪故作神秘的贴在纪月卿耳边,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阿公也不同意你阿娘再生子。”

    纪月卿果然因为纪新雪神秘兮兮的态度,下意识的放缓呼吸,喘息的频率陡然下降。

    阿公!

    小姑娘的双眼逐渐恢复明亮。

    只要是阿公反对的事,阿娘肯定做不成!

    纪月卿紧紧抓住纪新雪的广袖,沙哑的嗓音难掩紧张。

    “阿娘说必须要过继个孩子给小舅舅,但弟弟们是双胞胎,不能过继。”她郑重的重复,刚跑过来时说的话,“我给小舅舅做女儿,好不好?”

    她不想将有限的时间用在更多的蠢弟弟或蠢妹妹身上,所以无法接受宝鼎公主继续生子。同样不忍心见宝鼎公主失望的模样,希望宝鼎公主能得偿所愿。

    最初起意给纪新雪做女儿只是冲动,如今纪月卿却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好办法。

    阿娘不必再生子,就能达成想要给小舅舅过继个孩子的愿望。

    她搬到小舅舅身边,也能暂时逃脱蠢弟弟们的折磨。

    两全其美!

    纪新雪愣住,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虞珩。

    他虽然想过继兄弟姐妹们的孩子,但并不着急。

    长平帝身强体壮,连续数年在围猎时与巨熊相斗。不说春秋鼎盛,起码还能再做几十年的定海神针。

    纪新雪觉得,他有足够漫长的时间,挑选出合适的继承人。

    因为不愿意给继承人太大的压力,从决定担当起责任的时候,纪新雪就打算做端水大师。

    不出意外,每个兄弟姐妹都会有儿女过继给他,得到皇子、公主的身份。

    第一个孩子在父母心中必定与众不同,纪新雪从未想过,要过继兄弟姐妹的长子或长女。

    毕竟在这个时代,长子、长女要继承门楣。

    哪怕是过继,也多为幼子、庶子,哪里有过继嫡长的道理?

    然而宠爱多年的侄女主动提出,想要给他做女儿……纪新雪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完全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况且子侄中,虞珩最偏爱纪月卿。

    他曾说过纪月卿的眼睛最漂亮,有几分像纪新雪。

    殊不知纪新雪也觉得逐渐长大的纪月卿,因过于聪慧游离在同龄人之外的模样,神似刚去寒竹院读书的虞珩。

    纪月卿察觉到纪新雪的犹豫,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虞珩。

    “襄临舅舅。”她放开纪新雪的衣袖,改成挽住虞珩的手臂,红肿的凤眼中满是期盼和信任,“我想给你和小舅舅做女儿。”

    虞珩举起帕子贴在纪月卿已经红肿的眼尾处,耐心的哄道,“先去敷眼睛,睡一会养养精神,然后我再与你解释过继的事。并非只是你搬到安国公主府,改唤我和你小舅舅为‘阿耶’那么简单。”

    纪新雪和纪月卿同时怔住。

    前者惊觉他对猝不及防送上门的‘女儿’,远比想象中的在乎。以至于竟然理所当然的忽略,纪月卿就算是再聪慧,也不会无师自通,明白过继的含义。

    再者纪月卿想要给他和虞珩做女儿,是因为不想再要弟弟妹妹。

    如果小姑娘知道,无论她是否过继,纪靖柔都不可能有再次生子的机会,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后者则是单纯的茫然。

    好在两人都不是倔强的性子,短暂的恍然之后,立刻同意虞珩的话。

    纪新雪亲自抱起纪月卿,与虞珩共同送她去在安国公主府的住处休息。看着小姑娘在侍女的帮助下重新洗漱,他们才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在宫中收到消息的纪靖柔和玉琢,匆匆赶到安国公主府。

    两人先去看望正小憩的纪月卿,然后才顾上与纪新雪和虞珩说话。

    他们尚未开口,纪新雪已经从纪靖柔红肿不亚于纪月卿的眼睛和玉琢凌乱的鬓发、颈侧几不可见的抓痕,便能猜出他们在宫中没讨到好果子吃。

    以玉琢惯常人狠话不多,简单粗暴解决问题的方式。

    八成是无法劝纪靖柔打消生子的念头,釜底抽薪,直接将纪靖柔又想生子的事告诉了长平帝。

    纪靖柔再不甘心也没办法违抗长平帝,只能拿玉琢出气。

    那点力气,在玉琢眼中不会与逗猫相差太多。

    纪新雪的猜测没在面上显露半分。

    他将纪月卿到公主府后所说的话,尽数告诉纪靖柔和玉琢。

    “过继蒹葭?”纪靖柔握紧手帕,下意识的道,“可她是女郎……”

    她突然想起当年纪新雪因与虞珩在大朝会请求成婚被长平帝软禁的时候,纪敏嫣和纪新雪曾认真的考虑过,长姐、长兄和阿弟都因为各种原因与太子之位渐行渐远的情况下,由她顶上的可能性。

    连她都会被考虑,蒹葭……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她今日被阿耶训斥,虽然痛哭许久,心底始终过不去的坎却得以消散。并非没有她的孩子,阿弟就选不出继承人。

    小六的头胎怀得容易,身体调养的也比她好,早晚都会再有子嗣。

    哪怕她和小六的孩子都不合适,还有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可以给阿弟过继孩子。

    距离纪新雪和虞珩首次当众请求完成婚约,已有八年。

    连对皇位执念最深的纪敏嫣都在王皇后郁郁薨逝之后,不再如早先那般,非要将皇位留在潜邸的兄弟姐妹中,更何况是执念比纪敏嫣更淡的纪靖柔?

    她已经在凤翔宫对长平帝和玉琢保证,绝对不会再有生子的念头。

    那么仅有的三个孩子中,纪月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纪月卿的聪慧,也靠双胞胎几乎没有区别的外貌衬托。

    纪靖柔深思熟虑之后,郑重的点头,“只要阿耶同意,随时都能改玉碟。”

    她知道纪新雪不急着过继孩子,但在朝臣和百姓眼中,成家有子才能算是稳重的大人。

    阿雪的婚事必然不会顺利,无论子女,早些有记在玉碟上的子嗣,百利无害。

    纪新雪没立刻应声,侧过头仔细观察玉琢的神色。

    他知道纪靖柔不会反对过继,玉琢和纪月卿的想法也很重要。

    头发变长之后,玉琢的气质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或者说从野外回到长安的野兽,学会了伪装。

    只要没有人故意招惹玉琢,深刻入骨的凶性便能妥善的收敛。

    看着端茶慢饮,即使发丝凌乱,脸颈挂着划痕,也悠然自得,丝毫不见窘迫的勋贵郎君。谁能想得到,他从出生起便是流放之地的罪奴,直到二十五岁才等到回长安的机会。

    玉琢抬起眼皮,安静的与纪新雪探究的目光对视。

    他不喜欢说话,哪怕是陪伴儿女,也不会主动开口,唯独对纪靖柔例外。

    纪新雪和虞珩同时起身。

    玉琢见状放下茶盏,也想起身,却被纪靖柔抓住手腕。

    以纪靖柔的力道,不可能仅用单手,就能按住当年穿着草鞋踹断壮汉肋骨,令其飞出七、八米的玉琢。

    然而她有恃无恐,笃定玉琢舍不得不顺着她的心意。

    “请阿姐和姐夫放心,我和凤郎会尊重蒹葭的想法。若是她情绪平复之后改变主意,舍得不你们,便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纪新雪端正的朝纪靖柔和玉琢长揖。

    虞珩的动作与纪新雪完全同步,“若是有父女缘分,至少我的爵位和安国公主府的祖产都会留给她。”

    纪月卿得知无论她是否过继,纪靖柔都不会再生子,也没改变想要给纪新雪和虞珩做女儿的心思。

    虞珩担心他和纪新雪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对过继的期待,令纪月卿感受到压力,没有如同许诺的那般,亲自对纪月卿解释过继的意义和影响,将这件事交给女官。

    回到宝鼎公主府,听女官专门讲虞朝有关于过继的律法和朝臣家中曾因过继闹出的笑话之后,纪月卿仅有的犹豫也消散的干干净净。

    她相信无论是小舅舅和襄临舅舅,即使以后再过继其他弟弟妹妹,也不会不要她,况且她还能回宝鼎公主府。

    阿娘和阿耶更不会因为她在安国公主府,改变对她的关心或勒索两位舅舅。

    相比这些,她更好奇,为什么碧绢姑姑的故事中,所有人都显得……不太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