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再也不必担心会有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毁坏他们的帐篷。导致老弱幼小的族人遭遇疾病的威胁,牛羊大批死去,不得不在冬日面临族人因缺少粮食饿死的悲剧。

    前所未有的安逸生活对草原异族的吸引力,难以用苍白的语言形容。

    短短十年的时间,不仅突厥残部和 残部相继在北长城外建立新部落,彻底归顺虞朝。新旧柔然也因为是否坦然接受虞朝的‘吞噬’,发生严重的分歧,内部四分五裂。

    大部分人陆续迁往北长城附近,少部分人选择保持与虞朝的友好关系,继续观望。只有极少数新柔然人,因为难以克服的胆怯和抗拒,连夜离开这片广袤的草原,迁往其他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在原本更遥远的地方生活的异族,千里迢迢的赶到北方草原,想要追寻安定。

    玉门关外的西域三十六国和吐谷浑残部,同样无法拒绝从虞朝的西域商路谋利的诱惑。

    可惜他们刚起贼心便被砍手,只能以卑微的姿态献上所有,祈求虞朝不计前嫌,从手指缝漏些肉渣。

    事实证明,他们‘放弃锋利的爪牙,换取资源’的选择无比正确。

    没有如此选择的小国和部落,已经在虞朝的版图蔓延到那里之前,悄无声息的消失。

    不仅虞朝的瓷器、珐琅、丝绸、毛衣、冰糖和烈酒等物深受异域各国的喜爱,永远供不应求。纪新雪特意精挑细选的话本,翻译成各国语言,同样不愁销路。

    某些文明不如虞朝繁华,缺少节日的国家,甚至因为这些话本,开始随着本地的虞朝商行过‘中秋’、‘端午’、‘七夕’等节日。

    与此同时,虞朝也不可避免的因为络绎不绝的商队被异域文化影响。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稀奇’,莫过于西洋情人节。

    五年前,西洋情人节还是令人听之诧异,继而羞赧窘迫的蛮族怪癖。

    如今不仅广为人知,还被贵族女郎们看在眼中。更有公主冒着被陛下责怪的风险,特意提前长安,打算偷偷与驸马过西洋情人节。

    只是公主略怂,还没过节,已经未雨绸缪的为认错做准备。

    想到这里,松年哑然失笑。

    不知道吉昌公主将来会不会发现,西洋情人节在虞朝的影响力年年递增,是因为五殿下亲自在背后做推手。

    陛下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仅是已经筹备妥当的蔷薇集市和长安焰火宴,就能令户部入账至少百万两白银。

    “罢了,不必管她。”长平帝多躺半刻钟,利落的起身掀开床帐,“野兔送去东宫,余下的野物趁新鲜下锅,给敏嫣补身。”

    两个月之前,纪敏嫣的第三个孩子出生,是个打眼看过去,如同缩小版阿不罕冰的小姑娘。

    松年奉上温水,以目光示意听见动静带着宫人进门的惊蛰伺候长平帝洗漱,亲自去小厨房吩咐菜色。

    今日是西洋情人节,在宫中却只是个寻常日子。

    新任御史大夫求见,进门时还是笑眯眯的模样,走到长平帝面前,膝盖毫无预兆的砸在地上,发出极响亮的声音。

    不仅松年和惊蛰双腿绷紧,下意识的低头查看大理石是否需要更换,长平帝准备端茶的手也顿在半空。

    晚进门片刻的莫岣察觉到气氛不对,手掌覆上腰间的刀柄,目光沉沉的凝视御史大夫花白的后脑勺。

    御史大夫打了个哆嗦,已经酝酿好的情绪忽然停滞。想象中忧心忡忡的哽咽,变成语速又急又快却缺乏情绪的叙述。

    “陛下,汪御史不知从何处收到消息。灵王在三个月前,偷偷从阳城伯手中买下个靠近长安的小庄子,特意记在已经放良籍的奶兄名下。”

    “嗯?”长平帝收回手,再次考虑是否要再换个御史大夫。

    如今的御史大夫是因东宫力荐,得以上位。

    他胆子小,没担当,有时候还没眼色。

    全凭在勋贵中算是会读书的优点,又运气好娶了个家财万贯的独女做夫人,无需为钱财作妖,才能做几十年的透明人熬到三品。

    这种随时都能致仕养老的‘混子’,突然高升御史大夫,不仅令朝臣大为震惊。他本人也为此患得患失,原本就花白的头发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再也找不到半分墨色。

    然而他并没有像朝臣猜想的那般,在御史台艰难度过三个月、五个月或者半年,就因为惹怒长平帝被致仕养老。

    他任职六年,熬走两批御史,已经成为长平朝任职最久的御使大夫,甚能称得上是长平帝的心腹。

    因为每当有御史蠢蠢欲动,想要博取‘青史留名’的时候,御史大夫都会兢兢业业的提前到凤翔宫报信。哪怕不怎么聪明,在长平帝心中也是自己人。

    长平帝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只犹豫眨眼的功夫,就决定原谅御史大夫的愚蠢。

    啧,只是人菜还爱演而已。

    按照旧日的习惯,御使大夫正在‘完全’还原,小御史与与其透露这件事时的表现。

    莫岣感受到长平帝的情绪恢复平稳,缓缓收回已经出鞘的刀,走到御使大夫身边站定。

    御使大夫全部注意力的都在长平帝身上,竟然没有发现莫岣的存在,也没明白脖颈的凉意来源于哪里。

    他熟练的将下属费尽心机调查,准备凭其震惊朝堂,扬名立足的秘密,毫无保留的提前告诉长平帝。

    “三个月以来,多名曾在北疆任职的将领频频出入庄子,与特意做寻常装扮,试图隐藏身份和踪迹的灵王私自碰面。每隔几日,便有形迹可疑的人携车队出入庄子。”

    长平帝挑起眉梢,眼中浮现意外。

    自从纪新雪名正言顺的入主东宫,过继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长平帝手段凌厉的处理数批还想挑拨纪新雪和纪 屿的人,大方的展示逆鳞,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敢找纪 屿的麻烦。

    “汪、御、史。”手指规律的敲击在紫檀木桌面,清脆的声音仿佛响在众人心间,长平帝的眼角逐渐上扬,可惜笑意未及眼底,“他还查出了什么?”

    御使大夫回忆汪御史的模样,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灵王竟然密谋……”

    惊蛰瞥见长平帝手背上的青筋,悄悄与松年交换眼色,暗自猜测这次又要有多少人要倒霉。

    松年摇头,眼底皆是不喜。

    御使大夫平日禀告急于上位的御史,想要如何另辟蹊径,不着调也就算了。事关灵王,还敢阴阳怪气的拱火。

    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是凭才干坐稳御使台的主官?

    “灵王竟然密谋与王妃在庄子过西洋情人节!”

    御使大夫五体投地的拜倒。无论是颓废的模样,还是嘶哑的嗓音,皆淋漓尽致的表达失望,“汪御史偷偷潜入庄子,发现里面已经不复在阳城伯手中时的模样,各处都种满北疆独有的花草。”

    书房内本就沉闷的气氛彻底凝滞。

    长平帝敛去浮于表面的笑意,目光沉沉的盯着正入戏的御使大夫。

    松年和惊蛰满眼茫然,继而生出被戏耍的恼怒,片刻前还在长平帝手上的青筋,已经尽数转到他们头上。

    就连莫岣,也再度握上刀柄。

    太吵,还有,他的口水喷到陛下的鞋上了。

    唯有御使大夫不仅没有被越来越诡异的气氛影响,反而渐入佳境。

    虽然他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卖下属。以至于汪御史极有可能忙碌三个月前功尽弃,来不及让朝臣知道他付出的辛苦就连贬数级离开御史台。

    但是他至少能让陛下知道,汪御史的想法和想要表达的情绪。

    这能让御使大夫的心好受些,不至于沉浸在愧疚中无法自拔。

    此时此刻,他就是汪御史,汪御史就是他!

    “灵王劳民伤财在先,崇洋媚外在后,必要严惩,才能止住风气,请陛下明鉴。”

    御使大夫顶着红肿额头,满眼悲凉的凝视长平帝,义正言辞的控诉绕梁不歇。

    莫岣仔细嗅空中的味道,怀疑御使大夫的本意是想要告发灵王通敌卖国,意图谋反。因为醉酒,才会口误,说成崇洋媚外。

    长平帝闭上眼睛,细数朝堂是否有人能接替御使大夫之职。

    半刻钟之后,御使大夫脚步轻快的走出凤翔宫。

    汪御史运气不错,陛下示意他不必阻碍汪御史弹劾灵王。

    虽然不知道明日过后,汪御史是否还能留在御史台。起码三个月的辛苦,不会悄无声息的化为乌有。

    他真是个好上官,仅次于陛下。

    御使大夫得出结论,竭尽全力的隐忍充盈于心的得意,维持高深莫测的形象。

    可惜理想与现实存在犹如沟壑般的差距,他面色狰狞却不自知,吓得御史台的同僚心惊胆战。以为御使大夫在宫中受气,正满肚子火气找倒霉蛋。

    御史台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凤翔宫却已经恢复平静。

    长平帝没理会纪宝珊,也不会因同样的原因,对纪 屿心生不满。

    除非纪 屿在明日的大朝会被御史台的人难为住。

    他饮尽松年端来的败火茶,转头看向抱刀肃立的莫岣,眼中的困惑渐浓,“阿兄为何心情不佳?”

    松年和惊蛰闻言,悄悄抬起眼皮观察莫岣的神色。

    莫大将军好端端的板着脸,陛下怎么能看出他心情不佳?

    莫岣沉默半晌,面无表情的开口,“宣威想去蔷薇集市和焰火宴看热闹。”

    明明没有情绪起伏,却给人心灰意冷的错觉。

    同为老父亲,长平帝立刻明白莫岣的未尽之意。

    莫岣虽然不爱热闹,但不会拒绝陪女儿见识长安从未有过的稀奇。

    可惜稀奇是西洋情人节,宣威有十八房正经妾室,数不尽的红颜知己可选……反正没有选择与老父亲共同出门,否则莫岣也不会是这般沉郁的模样。

    长平帝垂目敛去眼底的同情,立刻有了主意,一本正经的道,“除了元宵灯集,长安未有过其他夜里的集市。只有羽林卫在那儿,我不放心。太阳落山之后,你带金吾卫前去巡视。”

    他知道暗示对莫岣没用,直白的道,“说不定会遇见宣威。”

    有金吾卫在,只要莫岣有心,必定能够‘巧遇’。

    莫岣沉默的抱紧长刀,非但没有被安慰,反而更加沮丧,眉宇间难掩恹色。

    长平帝从未见过莫岣如此没出息的模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即使同为老父亲,他也与莫岣不同。

    没有宣威,莫岣立刻变成孤家寡人。

    然而纪宝珊暗搓搓的出去过节,纪 屿也将全部心思都系在王妃身上,却只是令长平帝晒然一笑。

    他还有其他棉袄、棉裤。

    纪敏嫣在辰时三刻,如约赶到凤翔宫。

    随着赶往北疆草原的陌生异族越来越多,每隔两年,北疆市场的规则都会根据草原的形势做出调整。

    需要纪新雪操心的事太多,委实分不出精力亲力亲为。只能按照他的想法提出大概的方向,然后交给曾多次前往北疆坐镇的纪敏嫣完善具体的细节。

    长平帝耐心的听纪敏嫣阐述思路,精准的找出被忽略的要点。

    纪敏嫣对此并不意外,上次修改北疆市场的规则,她拟定的文书修改了十八次,用时整整二十六日,才令长平帝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