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十的小朝会,在风雨欲来的压抑中平静的结束。

    元月十六的大朝会,已经无声积累整年的矛盾在众多隐含期盼的目光中彻底爆发。

    朝臣们在长平帝提起新政前,整齐跪地,异口同声的称新政苛待百姓,只能得一时之利,长久必会损害社稷,甚至动摇国本。

    请长平帝暂停新政,集思广益修改弊端,再考虑是否恢复新政。

    纪新雪转头看向整齐排列的各色发冠,等到徘徊在琉璃瓦处的尾音彻底散去,才在后背沉静的目光中坚定的迈步向前。

    朝臣们难得舍去冠冕堂皇的废话,穷图匕见。

    他们列举商人、乡绅因为新政突然家道中落的例子,证明新政的苛刻,又拿出请求长平帝停止新政的万民请愿书。

    其中不仅有京畿百姓亲手所写的请愿书,还有关内道、河东道、都畿道、山南两道的百姓写下的请愿书。

    无论是地域范围,还是请愿书的熟练,皆远超去年世家拿出的那份万民请愿书。

    为相同的利益,达成共识的朝臣们,虽然将新政贬的一文不值,但没有将新政导致的错误怪在长平帝身上。

    他们找了个近乎完美的‘替死鬼’。

    世家。

    朝臣们才不管世家最开始支持长平帝推行新政的时候,也不知道新政的具体内容。

    他们一口咬定,是世家以妖言蛊惑长平帝,使长平帝只能看得到新政表面的好处,完全看不到背地隐藏的种种危害,才会导致数千百姓因为新政苛刻遭逢大变。

    纪新雪依次与朝臣们充满哀痛和愤懑的目光对视,心中的失望越来越浓。

    大朝会有近百名朝臣,仅有五分之一的人保持沉默。

    其中大部分人是宗室,少部分人是如白千里、司空、司徒等不敢招惹长平帝的注意,怕被当成‘鸡’的人。

    余下保持沉默的人,全都是长平帝的心腹。

    竟然没有哪怕一个人,是因为良心支持新政。

    那些人是没有良心,还是在‘大势所趋’之下,不敢有良心?

    “奉先刘达,家中经营两座酒楼,因为难以负担税收,在长平六年腊月关闭酒楼。”

    “云阳乡绅李梅,小有薄产,因无法负担税收,只能变卖产业,仅半年的时间,祖上留下的五千亩地便只剩三千亩地。”

    “常居万年的河东游商王理,花费七个月的时间在长安和河东道之间往返。因为突然加重的税收,不仅没能挣钱,反而无力偿还因为走商所借的外债,只能变卖家产还债。因此元气大伤,再也无法组建商队。”

    ……

    纪新雪随手挑拣出几封朝臣控诉新政苛刻,使商人和乡绅家突然家道中落的折子,沉声念出上面的内容。

    总共翻看五本折子,有三本折子上的人名能唤起纪新雪的记忆。

    因为朝臣收集各种信息为年后做准备的时候,纪新雪也从未懈怠。

    “刘达、李梅、王理。”他抬起眼皮,居高临下的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朝臣,“是谁上的折子?”

    又过了个年,纪新雪比长平五年年末刚回长安时长高许多,已经比纪敏嫣和纪靖柔高出大半个头。

    好在他始终是少年身量,即使个头比寻常女子高许多,也是细长的模样。再加上‘长安第一美人’的名头已经传遍长安,但凡听说过纪新雪的美名的人,见到纪新雪时,都会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纪新雪的脸上,才会忽略纪新雪不同于大多数女郎的身高。

    此时此刻,纪新雪锋利的凤眼下瞥,眼尾既像正蓄力的翅膀又如锋利的窄剑,给朝臣们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平日里从未觉得纪新雪个头高的朝臣们,竟然在他们跪着,纪新雪站着的情况下,生出‘安武公主怎么如此高’的念头。

    良久后,角落里才有人主动应声,“是臣的折子。”

    纪新雪转头看去。

    啧,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在去年年初的时候,为被关在宗人府牢狱中的祁延鹤冲锋陷阵。皆因污蔑公主和郡王被杖责五十,连贬三级,几乎全军覆没。

    年中,任御史大夫近十年的崔太师告病休养。

    虽然长平帝及时提拔清河郡王世子的心腹去御史台任左佥都御史,但盯着御史台的人太多,新任的左佥都御史又是半路出家,几乎没起到除了吉祥物之外的作用。

    在长平六年的正月十六大朝会,官降三级的御史们,陆续贬谪或外派。补充进御史台的人来历五花八门,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贴着派系的标签。

    正是因为大家都有靠山,只能靠熬资历或对方犯错晋升,御史台反而变得平稳和谐。

    许久没听到御史挨骂的声音,纪新雪还以为崔太师告病后,御史台的风气就会变好。

    如今看来……呵,御史们仍旧在冤假错案的最前线。

    “闻风奏事?”纪新雪似笑非笑的看向与长平帝年岁仿佛的御史。

    御史突然被纪新雪点名,本就异常心虚,惊闻让上茬御史全军覆没的字眼,险些瘫软下去。他的语气中满是惊慌,“臣不敢!臣所奏皆是实事,请公主明鉴!”

    纪新雪眼中浮现嘲讽,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朝臣们‘围攻’。

    “臣等所奏皆是为国为民,公主为何要恶意嘲讽?”

    “公主不妨大度些。”

    “臣知公主在安业和商洛施行新政,是体谅百姓。但橘生南北不同,公主的封地也与普通州府、县衙不同。百姓尚且不会因为公主思虑不周,毁坏他们平静的生活而怨恨公主。公主何必因为臣等所说的实话心生不满,便中伤我等?”

    ……

    纪新雪退后半步,免得最前方的人口水喷到他的裙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