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南忍不住伸手扶额:起了见习祭司这么好听的名字,但说白了就是一群被压榨劳动力的人。如果他们被剥夺了离开乌鲁克的自由,那么这一群名为“祭司”的人,事实上就是一群奴隶。

    “每年他们都有一次机会可以选择回乡的,”古达看出了伊南的想法,尽力找补,“但是他们都喜爱乌鲁克的生活,宁愿在这里,不愿回乡。”

    “这里好歹能吃饱穿暖,有舒适的屋子住,这在他们的故乡可未必有。”

    伊南瞪着古达:但是他们出卖的劳力得不到相应的报偿,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

    但是……讨论整个社会的公平,搁在这个历史阶段,实在太早了——伊南觉得她哪怕是给古达讲解上三天三夜,对方也不会明白这种公平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如何实现。

    她决定先忍耐一下,仔细观察一下这些“见习祭司”们的生活再说。

    伊南将眼神挪开,明显听见古达松了一口气。

    沿着小巷走到尽头,一推门就是一座敞亮的庭院。庭院三面都建有一排一排整齐的房舍,与外面一样,这些房舍之间,也能时不时见到见习祭司们脚步匆匆地穿梭来去。

    古达向大伙儿讲解:“典礼开始之前,所有的见习祭司会聚在这座庭院里等待,你们到时不用与别人多说什么,就在这里等,到时候跟着人群,一起从后门进入神庙,就可以观赏‘圣婚典礼’的全过程。”

    伊南回头望望跟着她一道来的少男少女们——这些年轻人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非但没觉得从后门溜进去观看典礼有什么不妥,相反他们人人脸上都透着兴奋。

    能这样偷偷溜进去观礼——好刺激!

    一直跟在伊南身边的杜木兹朝空气中嗅了嗅:“好像附近有羊圈。”

    古达点点头:“确实如此。”

    他伸手指向三面房舍,一一解释:“这里通向神庙饲养牛羊的牛栏与羊圈,这个方向后面是神庙用来盛放小麦与大麦的仓库,这里则是存放其他货物的库房,主要是亚麻、蜂蜜、椰枣、各种香草和香料,另外还有一些专门用于装饰的黑曜石和雪花石膏。”

    “这些平房,正是会计员们的住所,也是他们工作的地方。”

    “会计员?”

    伊南曾经从杜木兹口中听说过这个职位,对此颇为好奇:“他们只负责清点货物吗?还是会记录货物的进出情况?”

    “如果记录,他们又是怎么做的呢?”

    看起来古达对这个领域不算熟悉,他当即转身,招呼一个年轻瘦弱的会计员:“库辛,过来,给这位美丽的……见习祭司讲解一下。”

    古达差点儿说漏嘴,在最后一刻才想起伊南现在已经打扮成了见习祭司的模样。

    那个叫做库辛的会计员赶紧跑了过来,见到古达深深地鞠躬,说:“尊敬的祭司大人,您需要我讲解什么?”

    古达转向伊南。库辛看见了伊南的模样,也流露出十分吃惊,那惊讶写在脸上,渐渐都转成了倾慕与崇敬。

    伊南也不管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在想啥,直接问:“请问,你是负责管理哪一种货物的呢?”

    “麦……麦子,大麦和小麦!”

    激动过去,库辛马上换了一种专业而负责态度,认真回答伊南的问题。

    “那么,你怎么清点,又是怎么记录的呢?”

    库辛回答说:“有人将麦子送进库房的时候,我就盯着他们把麦子用‘席拉’量一遍。然后我会记下他们总共送来多少‘席拉’的麦子,以及麦子是谁送来的。这才把麦子按照年份和品相送进库房。”

    “席拉”是一种量器,伊南在提比拉村里见过,觉得和现代的“标准升”差不多。

    但是村里的老把式说起过他们村的“席拉”不是最准的,最准的量器都在乌鲁克。伊南心想:估计库辛这里,就是最准的“席拉”了吧?

    “祭司的面包坊来领麦子的时候,我就再把麦子过一遍‘席拉’,让他们领走。”

    “至于是怎么记录的……”库辛伸手挠了挠头。

    伊南和杜木兹对视一眼,两人都想起了当初坐在一起记录“拼爹”的场景。

    但当时不过就是四十头羊的事,但乌鲁克的库辛这里,每天进进出出的麦子数量起码是成百上千的级别,就算是记性再好过目不忘的人,也记不住啊。

    “这,这叫我该怎么说……”库辛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了一阵,突然说,“你们……你们在这里等等!”

    他转身就跑,冲向来时的库房,不一会儿,就双手托着一枚巨大黄色泥板跑了出来。

    泥板很大,伊南目测了一下,有一米宽,半米多长。泥板并不平整,表面凹凹凸凸。泥板的颜色很深,熟悉这一带粘土土质的人多半知道,这泥板不仅没有被烤制成为陶器,而且还没有完全被晾干。

    泥板沉重,库辛身材矮小,托着托着就托不动了,小心翼翼地把泥板放在地面上,然后从长袍上缝制的粗布口袋里掏出一枚细细长长的芦苇杆,小声说:“我就用这个……”

    这枚芦苇杆早已完全晒干,虽然另一头还带着长而柔软的绒穗,尖端一头却细长而坚硬,可以很轻松地在粘土中划出痕迹。但是每一次划动,都会形成一头粗,一头细的效果,每一道划痕,都像是一枚小小的楔子。

    伊南和其他人一起凑上去看这泥板,果然看见了泥板上的各种符号——但不幸的是,这些符号对于伊南他们来说几乎都是天书。

    只有杜木兹为整个团队挽回了一点颜面,他认出了符号中的数字:“一千零五十三?……是这个数字吗?”

    古达和库辛同时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杜木兹:“你竟然识数?”

    杜木兹伸手摸着后脑,极为谦卑地说:“以前村子里有祭司过来的时候,我向他们请教过一点。”

    伊南随着杜木兹的手指,去看那用六十进制表示的数位,发现苏美尔的数学体系用区区两位数,就表达了后世要用四位数才能表示完整的小麦数量。

    少年丹开创的六十进制,果然沿用到现在了。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里,就只有古达(中级祭司)、库辛(会计员)和杜木兹懂得计数这回事吗?——这还是那个问题:知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掌握在祭司和为祭司服务的人们手里。

    至于杜木兹,可能只是个聪明的例外。

    她再仔细看泥板上的符号,问:“这是大麦?这是小麦?”

    两种符号都是形态极其生动的麦穗形状,两种作物的唯一区别在于麦穗的长度有很明显的不同。

    库辛点点头:“是的。你说的都对。”

    那其他的符号又是什么?——伊南一个个地看过去,形状有方有圆,有别于库辛画出来的那些,一笔一划都像楔子形状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