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伊南偏头看看她身边奔走如飞的年轻人,心里忍不住想要发笑——其实这位今天的行为着实有点儿孩子气。

    他天性高傲,怀抱着不容触碰的自尊,因此也不屑于澄清有关的那些关于他的无聊传言。

    但是事情真到了头上,吉尔伽美什选择的其实是“归谬”,先将错就错,真的跑去新婚的人家,貌似索要“初夜”;等到真见到人家新人了,吉尔伽美什却又马上开始大肆胡闹:你们两口子都谁都没我好看,自然也配不上我,略略略——

    那对新婚的小夫妇显然是先惊吓、再受挫,直到最后,王才终于露出正经的一面,为他们送上了祝福。

    这样一波三折的婚礼,乌鲁克估计也没谁经历过。小两口估计终身难忘。

    但这样大肆闹腾一出,效果却会比正儿八经地由官员去澄清此事要好上成百上千倍——今天晚上在乌鲁克发生的事,绝对能在数年之内都让人们牢牢记住、不断谈论。

    她扭头去看吉尔伽美什的时候,却发现这位正气咻咻地也看着伊南。

    “朵,你这家伙,今天晚上这好端端的乐子全让你给毁了——”

    吉尔伽美什咬牙切齿:“你要赔还王,赔还王的良夜!”

    伊南:……这,什么情况?

    吉尔伽美什二话不说,轻而易举地将身边的少年人一扛就扛在肩上,无论对方如何抗议、踢打、试图挣脱,吉尔伽美什就是咬着牙不放。

    伊南:坏了,这家伙不会真的看出了什么端倪吧?

    她当时确实是听见庭院里的女宾有人指出,她其实是个小姑娘。但是伊南当时不相信吉尔伽美什这么个直男能发现这一点。

    可是现在,吉尔伽美什这个家伙究竟想要做什么?

    等到夜深,在营地一间属于王的小屋里,伊南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一副“棋盘”,望着棋盘上简洁标出的山川河流和用棋子表示的城市。

    吉尔伽美什得意洋洋:“反正你的王是再也睡不着了。朵,你就老实点,陪王下一夜棋吧!”

    第58章 公元前2800年

    伊南看着面前的棋, 心想:这难道是,古代版的“大富翁”?

    棋盘很大,上面标出了整齐的经纬线。其中一片长直的区域被涂成了蓝绿色, 横亘整幅棋盘——这很明显代表着幼发拉底河。

    棋盘上摆着的一个个圆圆的棋子,是用陶制的, 两边分别被涂成了红色与蓝色。吉尔伽美什面前放着的一叠棋子, 都是红色朝上的,但是一翻转就能马上变成蓝色。

    除了这样的圆形棋子之外,还有其他形状的棋子,比如说:方形土黄色的棋子,代表的可能是田地, 深绿色的尖尖三角可能是森林, 各种颜色的小方块可能是矿藏, 而花花绿绿各种颜色都拼在一起的长条……有可能是商道。

    伊南觉得悲从中来:……两千年前她还在与杜木兹下五子棋啊!

    怎么现在要和眼前的这个家伙玩这么复杂的棋类游戏?

    规则也很简单,伊南和吉尔伽美什两人, 一人执红, 一人执蓝,先各自选择一个地点,修筑自己的主城。然后两人开始在自己的主城周边开发资源, 修建商路……

    伊南:这听起来更复杂了,这哪里是掷掷骰子, 收收租就能赢的大富翁?这……简直是在玩《文明vi》。

    她执蓝子, 吉尔伽美什执红子,两人真的在这偌大的棋盘上你来我往。伊南悲催地发现她在这样宏观的策略游戏上真的不如吉尔伽美什,过不了多久, 就看见自己的棋子周边都被红子紧紧地围着。

    谁知伊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随口询问:“对了, 先王卢伽班达为什么要为乌鲁克建城墙呢?”

    她一到这个时代就亲眼目睹了乌鲁克修筑城墙的“盛况”——但是修筑这样巨大的工程,动用了在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人力与物力,这背后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伊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吉尔伽美什正蹲在棋盘跟前,伸手用一枚长长的木杆推拉他在远处的几枚棋子。听见伊南的问话,吉尔伽美什的眉心顿时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有直接回答伊南,而是紧紧地盯着棋盘上的“乌鲁克”,他那枚最大的红色棋子所在的地方,和乌鲁克北面的一大片地方。

    伊南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难道是……因为阿卡德人?”

    吉尔伽美什莫名其妙地抬起头:“阿卡德人,是什么人?”

    伊南无法解释,很显然就算是后世的历史研究者,也没办法准确叫出这些民族在同时代人口中的名字。

    “这一片土地上,住着很多闪族人。”

    伊南:……嗐,闪族人啊,那是一样的。

    阿卡德人算是苏美尔人的邻居,但他们也同时是闪米特人的一支。

    或许现在阿卡德人还没有成为独立的民族,也有可能他们已经成为独立的一支,但是还没有给自己冠上“阿卡德”这个名字。

    “他们从不种植粮食,也不愿修建房屋,他们饲养牲畜,却又放任这些牲畜随水草的迁移而迁移……他们没有苏美尔人聪明,他们从不计算历法,他们也没有自己的文字,但是他们很强悍。”

    吉尔伽美什望着棋盘上那一片开阔的土地,竟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先王卢伽班达是因为他们才决定修筑城墙的。”

    伊南:……!

    此刻她不禁有些佩服吉尔伽美什老爹的头脑与眼光——毕竟阿卡德人的王萨尔贡在公元前23世纪前后曾经横扫两河流域,吞并了属于苏美尔人的绝大部分土地,消灭了无数苏美尔的小城邦,建立了疆域广阔的阿卡德王国。

    从结局推演过程,阿卡德人正是苏美尔人最大的敌人1。

    可是身在局中的卢伽班达和吉尔伽美什,却从阿卡德人的生活特性中就判断出了他们的可怕与强悍。

    在历史上,发生过多次文明发展稍稍“欠发达”的游牧民族侵略成熟而稳定的农耕文明的例子。而城墙,是定居的农耕文明防御外来入侵的有效方法之一。

    大约是见到了伊南钦佩的眼神,吉尔伽美什这时候突然来了精神,用那柄木杆将棋盘上他的红子纷纷推出去,把伊南那些寥寥可数的蓝子都勾了回来,围在他自己的主城乌鲁克附近。

    “暂且委屈一下,假装你是闪族人好了。”吉尔伽美什兴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