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还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基本原则,因为我自己也想要让自己相信,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这些判决,确实给世人带来了公正。”

    “好呀!”伊南拍拍手,她索性在希律身边坐下,说,“或许我可以帮助你。”

    希律很吃惊,眼睁睁看着伊南就这样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她的发丝几乎能擦到他的面颊。

    他赶紧收摄心神,扭头看向自己面前的泥板——上面有他刚才草草写就的一些笔记。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伊南抱着那副泥板念道。

    “怎么以眼还眼?”伊南扭过脸,故意瞪大眼睛,望着希律,“这样吗?”

    只是这眼神,一点儿也不可怕,只见可爱了。

    希律也忍不住瞪圆了眼:“哪有这么……儿戏?这句话是说:如果一个人打瞎了另一个人的一只眼睛,那么他的一只眼也同样应被打瞎。”

    “如果一个人打掉了另一个人的牙齿,那么他的一只牙齿,也应当被打掉,作为处罚。”

    这正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本来含义。

    “同理,如果一个人打断了另一个人的腿,那么他的腿也应当被打断。”

    “如果一个人杀害了另一个人,那么他就应当偿命。”希律不断类比。

    伊南点点头,说:“所以这是——同态复仇。”

    一个人做了什么恶,就以同等程度施于自身。这是人类早期文明发展出的朴素“平等”与“公平”。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确实是公正的,虽然极其简单粗暴。

    “同态复仇?!”希律听见伊南说的,赶紧把这话记下来,觉得伊丝塔小姐所概括的,比他说得还要好。

    “但是,如果‘同态复仇’的一方,是瓦尔杜或者阿姆图怎么办?”伊南想起了这个社会的阶层不平等问题。

    “你是问,如果一个阿维鲁杀掉了一个瓦尔杜会怎么样,对吗?”希律反问。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希律引用了一段汉谟拉比的判决,最后说:“这个杀掉瓦尔杜的阿维鲁,应当向这瓦尔杜的主人支付二十舍客勒银,作为对该主人的赔偿。”

    伊南对此震惊不已:原来,在这个社会里,身处较高阶层的人,完全没有把奴隶看作是“人”,他们是完全被物化的了。她得好好想想,怎样才能改变这样的状况。

    “事实上,汉谟拉比王还曾经判过一个案子,我至今想起,还是觉得很不安。”希律又提起他看过的一个“判例”。

    “你说?”伊南偏过脸,望着希律。她将这个外表冷漠的年轻人眼中的忧虑看得十分真切。

    希律开口讲述,那桩案子的犯错者是一个建筑师,他设计的房子出了问题,房子倒塌,压死了主顾的妻子和孩子。那主顾就告到了汉谟拉比面前,请求惩罚那位建筑师。

    最终汉谟拉比判决“同态复仇”,下令处死了这个建筑师的妻子和孩子2。

    伊南目瞪口呆,希律也心生不忍,半天才说:“但这也……确实是‘同态复仇’。”他已经飞快地掌握了伊南教他的术语。

    伊南顿时低头思考:这样的“同态复仇”,是不是太绝对也太武断了?竟然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想,‘同态复仇’,虽然是一种原则,但也应该设置一个条件。”伊南终于抬起头望着希律。

    希律紧抿着嘴侧耳倾听,生怕错过了伊南口中说的任何一个字。

    “‘同态复仇’原则,应当只适用于始作俑者本人,不应牵扯任何其他无辜的人。”

    “就拿这个例子来说,建筑师的妻子与孩子因为这名建筑师而死,他们也可以说是被这名建筑师给害死的。按照‘同态复仇’的原则,妻子与孩子也应该要求建筑师偿命……然而事实上,这名建筑师却还活着,这足以证明,处死妻子与孩子这个判决,没有做到完全的公正……”

    伊南一口气说下去,希律在一旁赶紧把这些内容都在泥板上记录下来。

    他直觉伊南帮助他提炼的这些“原则”非常重要。即使日后把这些原则在汉谟拉比那里无法获得通过,他也要据理力争。

    两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得飞快。

    伊南一瞅窗外:“哎呀,都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

    除了那晚为了保护希律的安全,伊南曾经在泥板库房里留宿一晚以外,伊南再也没有在希律的“单身宿舍”里留宿过。今天也不例外。

    她站起身,在她身边坐着的希律突然一抬手,颇有些冲动地说:“不要走!”

    伊南惊讶地回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希律露出如此感情用事的一面。

    希律家的虎皮鹦鹉这时也恰如其时地跳了出来,一面在窗台上跳跃,一面用它特有的嗓音尽力模仿希律的语气。

    只听它反反复复地叫道:“伊丝塔小姐,伊丝塔小姐!”

    第93章 公元前1756年

    希律的确是不想放伊丝塔小姐就此离开的。

    天色已晚, 身边的女人离开以后,这漫漫的长夜,就又只剩他一个人。

    在这一刻, 希律再次感受到心内有异兽在蠢蠢欲动。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伸出了手。

    只有神明知道他希律的深心里原本就有那么一片阴影, 随着他主持“正义之门”的时日越来越长久,那片阴影竟会随之扩张。

    每天晚间他在泥板库房里翻阅那些“判例”的时候, 他都清楚地听见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这些……哪里是人?”

    “分明都是些兽类——”

    贪婪的世人, 善变的世人……

    嫉妒、阴险、欲壑难填的世人。

    他读得越多, 心底的那一片阴影就会随之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