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律随即宣布,这两个穆什钦努是在“干扰公务”。他下令,由王宫卫士第三次去请萨米耶王子。这次如果王宫卫士们请不来王子,连他们自己,也会受到公开笞刑的惩罚。

    王宫卫士们知道希律是个说一不二的个性,而且他确实有资格惩罚王宫卫士们。当下没人敢怠慢,真的全都赶去萨米耶王子的居所,大约想着:求也要把人给求来。

    “希律——”

    不多时,萨米耶王子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这名王子带着一大群穆什钦努,前呼后拥着向“正义之门”赶来。

    早先去请人的王宫卫士们,一个个都惨白着脸,跟在来人身后:他们都已经意识到了对方来者不善,但是这人毕竟是希律再三请来的。再说了,对方是个王子,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拿对方怎么办才好。

    希律面沉如水,略整了整身上的黑色礼官长袍,向萨米耶王子迎了上去。

    “王子殿下——”

    还没等希律说话,早先被剥掉外袍,挨了十记棍棒的两个穆什钦努已经都抢上去,向萨米耶告状:

    “王子殿下,希律大人把我们打了!”

    “殿下,人家根本就没有把您放在眼里。您千万为我们做主呀!”

    萨米耶年纪在二十上下,体格强壮如牛,精赤着上半身,腰里别着一条皮鞭。见到希律,他的双眼微眯,寒声问:“你就是希律?是你,再三请本王子到这里来,要接受你的判决?”

    希律冷静地点头:“正是。”

    “说说看,我究竟犯了什么罪过,而你又打算如何处罚?”

    萨米耶懒洋洋地抱着双臂,仿佛他根本就不相信:希律竟然敢处罚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呢?

    “经过讯问,证据确凿。王子无故殴打他人,致其重伤。”希律平静地宣布,“即便是王子,也要接受刑罚——被打至同样的伤势即可。”

    “好!”

    不知道为什么,围观的巴比伦人听见了这句话,竟然齐声叫好,拼命跺脚鼓掌。站在人群前面的证人如阿布,此刻都眉飞色舞。

    而躺在担架中、受了无妄之灾的酒馆老板,竟然激动得热泪盈眶。

    同态复仇,即是公正——即便贵如王子,也不能逃脱惩罚。

    听见这声彩声,萨米耶嘴角猛地向后一扯,半天方才嘻嘻哈哈地笑出声来。他身后的那些穆什钦努们站成了半个圈,隐隐将希律围在圈里,不让他离开。

    萨米耶伸手解下了腰里的鞭子,在空中轻轻一抽。那鞭子立即发出“啪”的一声大响,原本“正义之门”后的小广场,人们被吓了一大跳,纷纷噤声。

    “希律,你过来!”萨米耶笑嘻嘻地冲希律说。

    希律知道萨米耶召唤必无好事,但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不能回避。

    “是谁赋予你的资格,竟然敢审本王子?”王子的口气渐渐转为凶恶。

    希律已经知道今天这一场冲突难以避免,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公平判决每一桩纠纷,这是汉谟拉比王赋予小臣的权力与职责。这样神圣的权力,来自木星之神马尔杜克。”

    萨米耶一噎,转了转眼,转而道:“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个穆什钦努吗?在王子面前,这就是你身为穆什钦努的礼数?”

    希律咬了咬下嘴唇,冲着萨米耶单膝跪下。

    “正义之门”跟前顿时一片大哗。

    人们都没能想起这一点:即便希律拥有王赋予的审判权力,他依旧是个微不足道的穆什钦努;他在王子面前,依旧是个低三下四的奴仆。

    “现在记得自己是个仆从了……”萨米耶不屑地一笑,转脸看见自己早先派来的两个穆什钦努都被剥去了上衣外袍,脊背上有受刑的痕迹,顿时大怒,指着希律叫道:“将这个卑贱奴仆的上衣剥去!”

    两个穆什钦努刚刚受了“委屈”,现在终于由王子给他们出头了,这时哪儿还敢怠慢,冲上来,一个按住希律,另一个手脚麻利地将他身上那件礼官黑袍给扯了下来。

    希律那道终年不见天日,过分白皙的脊背,就此袒露在世人面前。

    “希律大人!”

    在旁看热闹的巴比伦人再也坐不住了。开始有人试图冲破王宫卫士的阻拦,想要冲进广场,想要避免一直以来帮他们排忧解难、主持公道的礼官希律当众受辱。

    王宫卫士的职责就是阻拦。再者他们之中有些人前日里也拜希律所赐,当众受过笞刑。其中有些心理阴暗的,这时多半在等待希律当众吃些苦头。

    在这些王宫卫士之中,还有一些萨米耶带来的穆什钦努,混在王宫卫士之中打起了黑拳。只听“唉哟”“妈呀”之声此起彼伏,不少巴比伦人都吃了暗亏。

    王宫卫士挡住巴比伦人的时候,萨米耶王子出手了。

    他手中的皮鞭在空中飞快地划过,只听“啪”的一声响,希律背上立即出现一道紫色的血痕。

    希律低着头,脸上肌肉僵硬,却硬撑着一声都没吭。

    “你这个该死的奴才,你有种就再说一遍,要将本王子怎样?”

    希律偏过头,执拗地重复:“王子无故殴打他人,致人重伤。依照‘同态复仇’的原则,王子应当受重刑,应当被打断一条腿……这是神明所授予的权力,是希律需要主持的公正。”

    萨米耶没想到希律竟是这样个硬骨头,当众受辱却没有任何改口的意思。

    他顿时扬起手中的皮鞭,恶狠狠地向希律脊背上一顿猛抽。片刻间的功夫,希律背上多出十七八道血痕。

    他停下再问一遍:“你再说,要将本王子怎样?”

    希律大约是忍痛的时候将自己的舌头也咬破了,这时吐出一口血水,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还是那句话:“王子无故……殴打他人……同态复仇……”

    萨米耶愤怒到了极点,手中又是哗哗两鞭。

    他一偏头,刚好看见王宫卫士们正在奋力抵挡巴比伦人向他这边冲过来。

    萨米耶亲眼看见那些穿着寻常,看来都是平民的普通人红着眼,向自己大声吼,奋力挥动着拳头。他心里突然感受到了害怕——如果没有这些王宫卫士,单凭眼前这些巴比伦人,就能瞬间将他淹没。

    可越是这样,萨米耶越是要折辱眼前的王室礼官——他不算太蠢,知道让希律低头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