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的希律,好像和伊南所期待的,还是有些差别。

    这时,希律面对格里戈家剩下的男丁,沉吟着说:“既然你们没法儿找来河神,那么就证明,这世上没有什么所谓的‘河神审判’,对不对?”

    年轻的格里戈们一起疯狂点头——他们和老一辈不同,他们的手上没有沾过那么多罪恶。他们现在只巴不得眼前这官员宣布“没有河神”。

    “那么,我,王室礼官希律,按照汉谟拉比王曾经做出的判例,判决你们这个家族所涉及的财产归属和应受的刑罚,你们服还是不服?”

    “服,服——”

    不服马上就要去见河神,这谁敢不服?

    “事实上,所有身涉命案,应当偿命的家族成员,要么幸运地老死,要么刚刚已经去见河神去了。你们身上,担的都是财产责任。”

    “我判决你们把强占来的财产,退还给所有的苦主,即便他们已经搬离了库塔——当然,在巴比伦王国内的人口迁移,官员们都会有记录。他们会帮助你们偿还……”

    希律看见几个年轻人交换眼神,顿时再次提高声音:“你们愿是不愿?”

    小格里戈们一起趴在地上:“愿,愿——”

    不愿也不行啊。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你们如能办到,以前你们家族的罪过,就可以一笔勾销。整个家族不至于由阿维鲁降为瓦尔杜和阿姆图。”

    格里戈家族的人们,也很担心会受到惩罚,导致社会阶层骤降,降为奴隶,那可就真的是永世不能翻身了。

    “你们,需要走遍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沿岸所有的城市与村落,以你们的亲身经历向人们说明,‘河神审判’,并不存在。”

    这是一项大工程,纵使格里戈家族人口众多,大家分头行事。要走遍两河流域所有的城市与村庄,这需要经年累月来完成。

    但如果做到这一点,就不用被剥夺身份成为奴隶,小格里戈们还是乐意的。

    “我们能办到,一定能办到!”

    “你们务必需要向世人说明,‘河神审判’是无效的,只有尊贵的汉谟拉比王,和为王效命的官员,才能给世人带来真正的公正。”

    “是,是,我们懂得,我们一定会向世人说明!”

    年轻人们纷纷叩首允诺,哪怕他们终身都在路上,也要把这句话带到巴比伦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这还差不多。”

    希律一甩他的礼官黑袍,缓步离开,去王的卫士为他准备好的泥板那里做记录去了。

    汉谟拉比抬头看看伊南的脸色:“现在觉得舒服点了?”

    伊南点头微笑,知道自己的心事一点儿也没逃过老国王的眼睛。

    确实是如此,希律后来的安排让伊南心里舒服了很多。

    被萨米耶王子折辱殴打之后,希律多少有些改变,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锐利。但伊南不止希望希律变成一把锋锐无匹的刀,她更希望这把刀是能往回收的。

    人类制定规则,是为了约束,是为了让社会更加稳定,而不止是在有人犯了过错之后予以惩戒。

    因此仅仅靠一把锋锐无匹的刀,是无法维系整个社会的公正的——还需要智慧。

    希律在严惩了那些作恶多端的格里戈们之后,对待余下从犯的态度,让伊南看见了这种智慧。

    她为此觉得很骄傲。

    汉谟拉比也看出来了。

    上了年纪的老国王以手支颐,撑着自己的腮帮子望着伊南,柔声说:“伊丝塔小姐,若是三十年前我见了你,一定向你求婚;若是二十年前我见了你,一定请求你,屈尊做我的‘情妇’……”

    伊南冲他瞪眼睛。

    “现在我可啥都不敢想啰!”老国王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他竟然生出一点儿“得一人可以得天下”的感觉,但他也很清楚,他膝下任何一个儿子,都不可能得到伊丝塔这个女人。

    ——这真是令人烦恼。

    离开库塔以后,汉谟拉比的王驾继续向北行进。

    在这一路上,希律随着王驾,每到一个城市,都会像在库塔时一样,设一个临时的“正义之门”,为当地人排解纠纷。

    他处理了很多很多的投诉,每一件投诉和最后的处理结果,都被希律记录在了泥板上,并且在伊南找来的陶砖场烧成陶板,作为“不可更改”的记录保存。

    这些陶板越积越多,最后成了无法携带的行李。汉谟拉比干脆命人将这些陶板直接先送回巴比伦城,作为档案入库。

    希律处理投诉时也越来越依照“原则”,而不是汉谟拉比原先的“判例”——毕竟就算是希律能够引用巴比伦王以前的英明决定,也无法从档案库调取记录出来核对。

    距离巴比伦越远,希律遇到的案件就越发显得种类繁多、五花八门,不像巴比伦人,他们总是喝酒打架,以及因为贸易而发生争端。

    在巴比伦之外,希律遇上的投诉包括了大量的婚姻、继承、债务、雇佣、租赁、嚼舌根讲闲话……其中关于婚姻和男女关系方面的投诉相当之多。

    希律在这一领域多数采用了苏美尔人的习俗来帮助判定——他的理由是,苏美尔人的家庭生活相对稳定,较少纷争。

    这一点得到了汉谟拉比的认可。虽然汉谟拉比自己是个阿摩利人。

    苏美尔人的婚姻生活之中,女性的地位相对较高,在婚姻之中保有较多的财产权,让她们有充分的资源能够抚养自己的子女。

    同时,在苏美尔人的家庭里,女孩也得到较高程度的教育——这据说与千年前圣倡的风俗有关。千年之后,神庙里已经不再出现圣倡了,但是多数苏美尔人家庭依旧保持了教授女孩读书写字的传统。

    汉谟拉比想起自己那终日鸡犬不宁的后宫,果断认可了这些习俗。

    于是希律按照记忆,将苏美尔人的婚姻与家庭生活中的各种习俗都记录下来,交由汉谟拉比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