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律在门外驻足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苍白着一张脸,缓缓迈进他自己的屋子。

    她依旧在逗鸟,虎皮鹦鹉大方地伸出脖子,让这女人用她白玉似的手指拨弄自己脖颈上细细的绒毛。

    “你刚才说……你是来告别的……”

    可怜的希律,他开口的时候觉得灵魂都已不属于自己。

    伊南没有停手,背对着希律点了点头。

    “我在巴比伦想要做的事已经都做完了,现在要回乌鲁克去。”

    “我会在乌鲁克待一阵,然后去游历各地,不再回来。所以特地来向你告别。”

    “对了,你刚才也说了要告别的话,你是要去哪里旅行吗?”

    希律觉得他的牙齿都在上下打战,他浑身颤抖地呼叫出一个名字。

    “伊南……”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红着眼睛,他下一刻就要痛哭出声了。

    女人这时骤然停住了手,扭头看希律。

    鹦鹉跳着跳着,大声喊:“伊丝塔小姐,伊丝塔小姐!”

    “你真的……想起来了?”伊南望着希律。

    她也很伤感。

    在这个时代,她和他,不止相遇了,而且两个人曾经面对面,靠得很近,四目相对。

    他们却这样眼睁睁地望着彼此,然后错身而过,走向各自应前往的方向。

    “我原本希望你不会受到磁场影响,不会获得那些不属于你的回忆的。”

    “我一直愿意相信你是一个独立的人,虽然你和……很像。”

    都拥有百折不弯、决不放弃的精神,骨子里却又藏着一丝……谨慎。

    希律突然像是受伤的野兽一样,发出一声惨嚎。他猛地跳起来,直接扯去身上的黑袍,露出肌肉紧实但是肤色偏白的上半身。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如果手中有刀,他愿意直接剖开胸口,把心拿出来给她。

    言语既无法表达,那他到底该如何让她明白自己——他也是个复杂的动物,他确实就是他自己,但是却走了和以前人一模一样的路……

    他是真的后悔——为什么他没能早点获得这份记忆?

    可就算他一早就认出了她,他又能做什么,他又会做什么吗?

    还是……像现在这样,他们两人同样眼睁睁地错过,各自偱着各自的路向前走。

    伊南二话不说,直接走上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希律,并且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希律竟然无法挣开,也无法抗拒。这无关她的力气究竟有多大,而是希律在她的拥抱之下,在被温柔包裹着的一刹那,那颗沸腾的心终于冷静下来,他明白了——

    其实这一切无法改变。

    早记起和晚记起并没有区别,他永远是希律,而她是他的神。

    她想要他做的任何事,希律都不会拒绝或抗拒,他只会甘之如饴地接受……她原本就是个强势的神明。

    他停止了挣扎,慢慢地从一块炭变成一块冰。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冷,因此反手抱住了他怀里的女人,寄望能从这女人身上,得到一星半点温暖。

    “对不起——”伊南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伊南也觉得自己需要手动把粘连在希律身上的心扯下来。她想:或许她可以请求丹尼尔大发慈悲,让她在这个时代再次多留个几十年,再陪伴这个男人一段时间。

    然而她又觉得:事实上她从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果断抽身可能更好。

    他太重要了。

    这个蒸蒸日上的国家,这个正在兴起的文明,都比她更需要他。这世上恐怕只有他,没有资格沉溺于爱情无法自拔——至于她,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哪怕是万般不舍她也不能不狠下心抽身出来。

    这样的想法既残忍又自私,但是……有用。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希律大人,希律大人!”惶急的呼声响起,“您在这里吗?”

    希律沉声应了一句,转过身,重新穿戴上他的礼官黑袍。黑袍上身的希律,就像是戴上了一副假面具,他还是那个不苟言笑,沉郁肃穆的礼官希律。

    不,现在是法官希律。

    “王病危,现在紧急传您去觐见。王还要您赶紧找到伊丝塔小姐……”

    “哦,伊丝塔小姐也在啊,那太好了。”

    来传讯的人长舒了一口气。

    希律与伊南对视一眼,瞬间两人全都心无杂念。

    汉谟拉比一旦离世,巴比伦恐怕会迎来一段动荡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