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有欠考虑,惹来伊南身后随侍的女官怒目而视。

    伊南却一点儿也不在意。她随手将垂在面颊旁的一枚散发别至耳后,随意地说:“没带什么嫁妆。这里花的用的,多半都是拜这座夏宫所赐。”

    撒尔:……?

    “之前种植在这里的不少花草,都已经被挖出来,移栽到花盆里卖掉了。”伊南随手一指,“换了点吃穿用品,供我们这些人生活。”

    撒尔变了脸色,心想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自说自话的客人?把夏宫里种植的花草改成盆栽,卖出去换钱?

    这叫他巴比伦王庭的脸面往哪里搁?

    撒尔已经能想象巴比伦城里人兴高采烈地传着他的八卦:王子拒不接受的联姻对象,为了谋生变卖王室财物……

    但再仔细看一眼这座夏宫,撒尔意识到眼前的公主并不仅仅是挖了花草卖钱——以前这里生长的花草凌乱不堪,但现在不仅规整,而且美观大方,与巴比伦王庭花匠打理过的花园相比,也不输分毫。

    原先已经破败不已的那些楼层和阶梯,现在也已经完全清理整齐。这座夏宫虽然不能说是和新的一样,但也大范围地恢复了原来的面貌。

    很难想象这是米底王国的公主,带着这么多女官一起做到的。

    想到这里,撒尔王子的气已经都平了,而且生出歉疚之意:这是他的错,他把人往这里一扔,就再也没有过问。

    他压根儿没有派人提供补给,而是期望对方能够“知难而退”提出解除婚约。

    但现在对方不仅没见任何窘迫之态,反而活得自在而滋润——他这是哪里来的脸好意思指责对方的?

    再看眼前的女人,米底公主。

    她穿着米底人的传统服饰,但是破天荒地没有戴面纱,让她那张精致而美艳的面孔显露无疑。她相当随意地倚靠在一张硬木的矮几上,姿态娴雅,却正好将一对白嫩的双脚从长袍下露出来。

    她的确是美的,美到了极点,美到撒尔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绝色。

    若说撒尔完全不曾心动,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他一见这女人就心生赞叹与欣赏。

    但他也同时生出警惕:他发誓要让这位米底公主“知难而退”的,见到眼前的景象,撒尔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是在以美色相诱,要让自己改变心意。

    “女官,请你回避片刻,我有几句话,要与公主单独讲清。”

    多丽闻言,梗着脖子用口音浓重的巴比伦话大声说:“按规矩,未婚夫妇婚前见面已是逾矩。又怎么能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单独相处……”

    谁知这“未婚夫妇”字眼是撒尔最讨厌的字眼。多丽一下子就捋到了最不该捋的逆鳞,王子顿时目露凶光,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多丽顿时觉得一股子寒气逼到面前,就像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已经举在头上了似的。这个一向镇定自若的女官顿觉双膝一软,本能地转身就逃。

    她就真的像是看见了猛兽一般,跌跌撞撞地逃开了,将她的“主人”就这么留在身后。

    伊南忍俊不禁,笑着说:“多丽一向自负,想不到遇见了您。”

    撒尔转脸向伊南,却见这女人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既不惊吓,也不生气。仿佛冷眼旁观他与女官斗气,而且觉得很好笑。

    “您是想向我解释这桩婚约的事吧!”伊南朗声说。

    撒尔点点头。

    “确实如此。我是想来向您致歉,这件事上您确实是无辜的……”

    还没等他说完,只见伊南扭头看着她身边的小鹰,朗声道:“若是没有啾啾,恐怕王子今天也不会想到要到我这里来致歉吧?”

    停在老枝上的小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登时张开翅膀,“啾”“啾”地叫了两声。

    撒尔脸上发烧:对方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如果不是因为他最喜欢的这只鹰,他今天根本不会到这里来与这个女人见面,更加不可能如此坦诚地提出“致歉”……

    在这件事上,他真的是……太不真诚了。

    撒尔低下头,在羊毛毯上俯身行礼:“确实……是我的错。”

    高贵的撒尔,勇武的撒尔,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向一个女人俯首认错。

    殊不知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一旦有错,绝不文过饰非,绝不推诿责任,而是果断认错道歉,并想办法补救——这也是他在军中一向口碑甚佳,巴比伦大军人人愿从的原因之一。

    “您愿意开诚布公,这是我希望见到的。”

    这时伊南盘起双膝,肃然坐正了,将双脚都藏进袍子里,正视撒尔,微笑着说:“来,谈谈您那位未婚妻吧!”

    撒尔这是最近以来头一回听见“未婚妻”这个词,而没有生气。

    他的心事多少次被人嘲笑过,否定过,甚至是极其亲近的人。多少人建议他忘了这茬儿,说是政治联姻可以让他的继承人地位更加稳固,何必为了这么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女人得罪王父和米底的王。

    但这就是他心里的执念。

    他从小就知道,这世上存在这么一个人——他在等着与她相见。

    另外他还能时时体会到一种后悔的情绪,知道自己如果不坚持,那种懊悔会让他生无可恋。

    他从来没法向旁人清楚形容这种感情——这太匪夷所思了,每每他一开口解释就被别人打断。

    到后来,他干脆不解释了,只坚持。

    直到今天,眼前这个事实上被他的执念所直接损害了的女人,坐在他对面,柔和地开口,要求他“谈谈”这件事。

    撒尔心里有些感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会是个能理解,能相处的人。

    而且她的巴比伦话说得也太好了,完全听不出是个外乡人。

    于是他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他记事时的感受,开始时只是模模糊糊的印象,然后脑海里能听见非常清晰的声音。但当他追寻着声音而去的时候,他却又无法追溯这声音的根源在哪里。

    他只能把这当做是:神的声音。

    他第一次遇见了这么一个人,非但没有嘲笑或是否定,反而详详细细地问他每一件幽微的感受。撒尔内心是畅快的,甚至是感激的,仿佛他收藏了多年不为人所认可的珍宝,终于有第二个人能明白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