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慢慢勾起一个冷淡的微笑。他没有接周昂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选择,而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忽然道:

    “皇兄,你听。”

    宫墙外,猎猎夜风呼啸而过。

    周昂看着周显冷静的神色,心中惴惴,连忙侧耳去听,却只听到了一阵飒飒的风声。

    他自觉被骗,大为光火,怒声道:“故弄玄虚!”

    然而周显没有再做回答。

    风声越来越紧,终于,在掠过宫墙与街巷的呜呜风声中,隐约传来了一阵遥远而嘈杂的响动。

    那是什么?

    周昂忍不住分神去听,却发现,那从风中传来的嘈杂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踏在街巷的石面之上,就连大地的地面,仿佛也在这剧烈的响声中微微震颤了起来了!

    那是……马蹄声!

    周昂面色瞬间大变,甚至来不及细想周显手下的羽林军为何会深夜围宫,急声喝道:“龙虎卫何在!”

    “快——快关闭四门,固守宫城,挡住羽林军!”

    “大殿下,恐怕……已经晚了。”

    周昂身后,那名领头的龙虎卫猛然抬头,一把掀开了头盔两侧垂下的铁帘,哈哈大笑道,“大殿下,您,可还认得我吗?”

    月光如雪,照在兜鍪之中露出的面孔上,周昂目光所及,如遭重击!

    这张脸,他非常熟悉,那是赵鼎曾经数次打压,皆未成功,最终他亲自出手陷害,却功败垂成的羽林军校尉——窦克孝!

    他为防窦克孝进入天奉帝眼中,被擢拔为羽林军大将,成为一个像他爹窦存锡一样油盐不进、刚正古板的硬骨头,特意命赵鼎在窦克孝参军入伍进入羽林军中时,就开始处处打压,没想到窦克孝如此命大,数番逃脱,最终还是让他成功出了头。

    可今天,窦克孝,怎么会在他的龙虎卫中!

    周昂厉声道:“龙虎卫,拿下窦克孝!”

    然而,在他身后伫立得宛如铜墙铁壁般的龙虎卫并没有动。

    周昂高声的命令,仿佛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声息。

    他的心中,陡然浮现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周昂猛然转身,就欲向后退去!

    然而,仿佛是应和着他的预感一般,伫立在他身旁的龙虎卫兵士,在他身体转身向后的一刹那,忽然应声而动。

    一杆杆铁枪霍然举起,雪亮的枪尖在一瞬之间,齐齐对准了周昂。

    周昂额头上的冷汗,刷的落了下来。

    因为周显允诺孤身随他入内,他便也没有继续做太多的防备,进入二重宫门,只带了最为信任的一队贴身龙虎卫,这些人是他最早派遣潜入宫城的,其他几支龙虎卫,不是被他调去戍守四面宫城,就是奉他之命留在携景园,守卫那条至关重要、关乎性命的密道。而他为了防备戚玉霜,将最为骁勇的一队龙虎卫留在了第一重宫门!

    周显是什么时候让窦克孝潜入龙虎卫中,将这一支他最为信任的龙虎卫全部调换了的?难道,在他们第一批潜入宫廷之时,就已经被周显察觉了?

    窦克孝道:“殿下早已料到你贼心不死,故而特意调走宫中羽林军,设下空城计,请君入瓮。你果入殿下彀中矣!”

    “你若是能一直隐忍,按兵龟缩不出,我等尚不知道你竟藏兵在携景园水下,更不知道此地竟有一密道。可惜你权欲熏心,竟欲谋反,趁着羽林军离宫守城,悄然混入宫廷!殊不知,当你开始动作之时,殿下就得知了你的位置!如今京城全面戒严,户巷封锁,你自以为做得隐蔽,又怎么能瞒过殿下的眼睛?”

    窦克孝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越来越激烈,他紧紧逼视着周昂的眼睛,几乎从双目中透露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快意。

    周昂目眦欲裂,眼中几欲滴出血来:“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苦心孤诣多年,卧薪尝胆,任凭周显压在自己之上,为了讨得天奉帝的欢心,从不能袒露出哪怕一分的野心,为的就是今天亲手手刃周显,登临大宝!

    如何能如此轻易地功亏一篑!

    周昂刚想要说些什么,一个人影忽然被窦克孝从人群后拎出来,重重地掼到地上:“大殿下,你看,这是谁?”

    一个人影畏畏缩缩地被扔在了砖石地面上,他瑟缩着身子,捂着脸,不敢露出自己的面容。

    窦克孝喝道:“抬起脸来!”

    那人被周克孝的声音所摄,颤抖半晌,终于缓缓拿下了捂在脸上的双手。

    月亮猛然跃出云层,投下一片寒月清辉,清清冷冷地照在宫禁之内,宫墙与砖石仿佛都在这一刻,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月光照在这个人脸上,所有人都看到,这个人长了一张与大皇子一般无二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