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傅归荑身侧,手握住她垂落的五指,逐渐扣紧。

    接下来的一个月,傅归荑接连为十几名世子送行。

    南陵初雪当日,她在西厢房坐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她叫人送来笔墨。

    第二日,她去找了邓意。

    傅归荑艰难地开口:“阿意,我有话跟你说。”

    邓意看见傅归荑刹那间红了眼框,心毫无征兆地痛了一下,面容凝重。

    “阿意,哥哥死了。”

    傅归荑本以为自己很难开口,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得了急病,前段时间没的。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害你们辛苦了。”

    邓意张开口又闭上,出声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傅归荑身前,两只手握住她的肩头,颤抖不止。

    “世子,你不该一个人扛着的。”邓意的目光里满是心疼。

    “阿意,我没有哥哥了。”傅归荑的泪猝不及防落了下来,她低下头,眼前模糊,脚下晕开一拳洇湿。

    邓意急急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擦拭,“你还有王爷王妃,他们一定想你了,咱们马上启程回家,正好能赶上过年。”

    傅归荑接过手帕擦掉泪痕,调整好呼吸后拿出一封信。

    “这里面写了事前的原委,我要你亲自交到父亲母亲手里。”

    邓意皱眉道:“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傅归荑知道他会问,说出早就编好的理由:“我的身份一直是个隐晦,太子殿下承诺我,只要帮他训练好追云骑便赐予我丹书铁券,如今东西已经送回苍云九州,我不能食言。”

    邓意立刻回:“我留在这里陪你。”

    傅归荑摇头:“不,除了你,我谁也不放心。这封信,你一定要亲自带到,我会叫忠叔他们护送你回去。”

    她的眼睛覆了一层水光,看过来时带着殷殷哀求,邓意很难拒绝。

    “好吧,”他接过东西,“送到我马上赶回来。”

    傅归荑点头。

    他们回了苍云九州,无诏不能再出。

    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就够了。

    傅归荑离开长定宫的时候,天降大雪。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邓意,露出浅笑:“阿意,替我向父亲母亲问安,告诉他们我在南陵过得很好,不要担心。”

    邓意说好。

    他注视着傅归荑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来闷得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世子有什么地方变了。

    她的笑也让他很难受,有种永别的错觉。

    傅归荑小跑着出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再哭出来。

    她真的非常讨厌离别。

    一路疾行只顾脚下,没注意到头顶的雪断了。

    傅归荑抬头看向来人,裴璟手撑着伞走在她右侧,他的侧脸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鲜明凌厉,有种锋利之美。

    “怎么不打伞?”裴璟瞥了她一眼,发现傅归荑只穿了外衫跑出来,随手解开自己的披风给她系上。

    傅归荑替裴璟拿着伞,低声解释:“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裴璟冷下脸:“这几日都有雪,没事还是少出门。”

    “知道了。”

    裴璟一手撑伞,一手悄悄地伸进披风里握住傅归荑的手,两人漫步在鹅毛大雪中,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两人的脚印同步留在雪地上。

    路过摘星楼时,裴璟停下来指了指高处,“去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站在那。”

    他看着傅归荑茫然的眼神,压下伞,低头在她唇边轻啄了一下。

    当时他还怀揣着要考察傅归荑的心,没想到被她的一笑夺了魂。

    傅归荑的脸顿时涨红,恼羞成怒地大步往前走。

    裴璟连忙去追,替她遮风挡雪。

    最近的雪和雨连绵不断,入夜后阴冷湿寒。

    屋子里没有烧地龙,地龙干燥,傅归荑每夜都会被渴醒。

    但她不仅怕热,还畏寒,是以这段时间来裴璟欢喜又煎熬。

    欢喜的是她会主动钻进自己怀里汲取暖意,煎熬的是他只能当个人形火炉。

    软玉温香在怀,裴璟只能看不能动,更不能吃。

    他知道傅归荑需要时间,他必须等她自己走出来,一等就等了近两个月。

    裴璟觉得自己真是个活菩萨,生生忍得快得道成仙了。

    某些夜晚,他几次徘徊在危险的边缘,心中对傅归荑的渴望难以自控,痛得他骨头都在疼。

    然而每次在他伸手碰到她的脸时,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他不想她讨厌自己。

    尽管傅归荑掩饰得很好,裴璟还是能从她偶尔泄露的眼神中察觉到若有似无的厌恶。

    像一把钢刀,每一次都能将他的心活活刮下一块肉,鲜血淋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