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日光从窗户里溜进来,像迷幻的油彩,在深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泼了一地。

    桑斯南有些局促地跟在游知榆身后,等游知榆手里的那两个快递被放在一条长木椅上了,她也跟着,将自己手里的所有快递盒整整齐齐地放下,规规整整地放在旁边。

    刚放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桑斯南。”

    咬字清晰的,语气熟练的,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桑斯南背脊瞬间木了一瞬,转过去时,游知榆已经打开了水龙头,朝她示意,

    “要过来洗洗吗?”

    注意到桑斯南从鼻梁和下颌上滑落下来的汗水,游知榆没有关水,只懒懒地在桌上点了点手指,提醒她。

    桑斯南没说话,沉默着走了过来,又沉默着在开着的水龙头附近,用凉水洗干净手,洗干净脸。

    洗手的间隙。

    游知榆湿漉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慢地敲着,滴滴答答的水在木质桌面上留出痕迹。

    敲了好一会,空气中拉扯着的耐心似乎达到了某种界限。

    手指轻碰桌面的声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女人轻慢而懒懒的嗓音。

    “桑斯南。”

    先是喊她的名字。

    然后停了一会,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才说,“你不好奇我叫什么名字吗?”

    桑斯南顿了一下,看向刚刚洗过脸的游知榆。

    日光摇晃,让她看起来犹如冲破水面的人鱼,那些从她鼻梁、眼窝、红唇、鬓边和手指上淌下来的水珠,则是闪着粼粼金光的透明鳞片。

    “我知道你。”她挑了个外界最喜欢用在游知榆身上的称呼,也是此时此刻最适用于游知榆的称呼,“人鱼公主。”

    说完以后,桑斯南垂下眸,却能感觉到游知榆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

    但游知榆却没有对这个称呼做出任何回应,过了一会,等桑斯南洗完手洗完脸了,才轻飘飘地将刚刚那个话题接过,

    “这里还没有纸,你将就将就。”

    “没事。”桑斯南说着,后退了几步,回过神来,低着声音说,“那我走了。”

    “等一下。”游知榆喊住她,声音清透。

    桑斯南停住脚步,刚刚洗过的脸在门口的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表情有些疑惑。

    “你的汽水。”游知榆懒懒地在桌面上点了点手指,那上面放着一瓶氤氲着水汽的冰橘子汽水,好歹是她拿了一路过来的汽水,总不能让人忘在这。

    桑斯南又走了过来,纤细白长的手指拿起那瓶橘子汽水,在日光下晒了那么久,玻璃瓶上的水汽已经变得软黏黏的。

    她低下眼,通透水珠顺着纤长的眼睫往下坠落,争先恐后地落下来,在玻璃瓶壁上淌出一道水痕。

    “你吃午饭了吗?”游知榆鬼使神差地问。

    桑斯南却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抿了抿唇,很利落地拿着那瓶橘子汽水在桌面上嗑了嗑。

    接着,像变魔法似的。

    “砰”地一声,瓶盖弹到了地上。

    游知榆愣住,那句“我请你吃饭你有空吗”还没说出口。

    桑斯南从自己宽大牛仔背带裤前面的兜里,拿出一根揣了许久的粉色透明吸管,上面还有个伸缩的红发小美人鱼形象,伸缩就可以把小美人鱼与下面的波浪分开。

    海的女儿,在这根吸管下长出了双脚。

    “正常吸管不要钱,但这个要三块五一根,玻璃瓶的橘子汽水如果喝完之后把玻璃瓶回收回去只要两块五,但如果不打算把玻璃瓶还回去就要六块五。”

    “我买到最后一根小美人鱼吸管的时候,一个小孩死盯着我,恶狠狠地和我说浪费可耻,要是我买走但是不用就下海替爱丽儿当海的女儿变哑巴,我没管她,还是买了回来。”

    桑斯南垂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自顾自地说着,又将吸管插入徜徉在阳光下的橘子汽水。

    玻璃瓶里的橘子汽水被激出透明气泡,咕噜咕噜的,通透又清爽的味道涌出来,将浸泡在海水里的夏天冲刷成了橘子色。

    “我觉得橘子汽水比酸奶更好喝。”

    桑斯南停在离她一米远的距离。望了过来,纤长眼睫上的水珠缓慢拉长,湿答答地滴落。

    在这个应该适用于“人鱼公主”称号的语境里,她将橘子汽水举到她面前,言简意赅地说,

    “你别让我当海的女儿了,游知榆。”

    第6章 「34南」

    游知榆不是没见过世面。

    但从外婆那里收到用印着“旺旺”两个字的红色编织袋装着的粉色裙子那天,她还从编织袋里掏出了一瓶,湿漉漉的、用红色薄膜塑料袋套起来的玻璃瓶装橘子汽水。

    甜腻的、橘子味的、湿浸浸的海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