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知榆大概也发?现了她的不认可,轻巧地在钢琴上弹了几个音,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嗓音在琴声间隙里出现,

    “是倒过来的《koorebi》”

    迷漫温绻的琴声再次充盈在空落落的琴房里,桑斯南抿了下唇,没有打断游知榆的弹奏。兴许是受到琴声和暖融日光的影响,她有些失神地凝望着游知榆。

    直到琴声再次停止。

    游知榆转头望她,浸润在黄昏斜阳里的发?挡了半边侧脸,她抬了抬狭长的眼,“你就这么喜欢这首曲子?。”

    桑斯南才慌里慌张地移开头去,低头注视着自己眼前的钢琴,好似自己的眼神从来都停留在这上面没有移开。

    匆忙间,她定了定神,有些含糊地开口,“好好的钢琴曲,为?什么要把它倒过来弹。”

    游知榆没有马上回答,只?悠悠地笑了一声。桑斯南被她笑得呼吸有些提不上来,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

    但游知榆却又回答了,“因为?我不喜欢好好的钢琴曲。”

    桑斯南愣了几秒,“为?什么?”

    问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妥,刚想说?些什么揭过去。结果游知榆顿了一会,轻缓地开了口,“可能是因为?厌倦。”

    很短暂的一句话。

    桑斯南却惊讶于游知榆的坦荡,她没想到游知榆会这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她们仿佛不是在交流这首曲子?,而似是在空旷的大海里、漫无人烟的海平面上,找到了另一艘破洞小船的身影。

    她没有发?觉,在孤荡海面上飘荡的自己,已经对?另外一艘船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探究欲望。

    “厌倦……”这两个字在她的唇舌之间辗转,几个来回后,她望向游知榆,发?问,“你厌倦什么?”

    是被他人所规定的一尘不变的顺序的生活,是事情无法被自己掌控的煎熬,还是……自己?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下去。游知榆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会,而后轻慢地提起笑,“你觉得我在厌倦什么?”

    游知榆似乎很喜欢玩这种猜来猜去的游戏。

    换作平时,桑斯南只?觉得烦闷。可眼下,她分明从游知榆眼里瞥见了那一分不露痕迹的跃跃欲试。

    她似乎有些不甘愿在游戏未开始前就服输,思忖了一会,强烈的分析欲在这个如梦似幻的黄昏弥漫。她很小心?谨慎地开口,

    “你厌倦被规定好的曲子?,所以才会宁愿将曲子?倒过来弹。”

    比较轻松和表面的开头。

    游知榆挑了下眉心?,没有否认,只?静静等着。她看得出来,甚至有着某种期待。也许眼前被透明感裹挟的桑斯南,能瞥见更深一层。

    “你厌倦之前的生活,所以才会宁愿来北浦岛开一家没有生意的咖啡馆。但可能不是厌倦全部,你是有野心?的,有目的的,所以才会说?等自己弄清想要弄清的事情之后,随时会回去。”幻梦色彩的黄昏下,桑斯南轻轻地说?着,

    “或者?是说?,不是随时会回去,而是随时会离开。”

    琴房内突兀的一响,是游知榆在钢琴上弹了几个音,接连而来的,是那首倒过来的《koorebi》,似是悬浮的尘埃被突然惊醒,飘荡在了这间空荡荡的琴房里。

    “你说?你喜欢泡在水里的感觉,这会让你舒服一点。”

    某种意义上,这并不像是一个人会有的习惯,而更像是一条鱼,或者?是那个十年?如一日,一直被禁押在舞台上、禁锢在水中链条里的……鱼贝公主,才会有的习惯。

    钢琴声在游知榆的手指下变得越来越紧凑。像是某种暗示,暗示她可以继续说?下去。

    “你的确喜欢链条,耳朵、腿……还有腰,这些地方都有链条存在的痕迹。”说?到这些部位的时候,特别是飘摇的琴声下,桑斯南的声音变得模棱两可起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但这些地方出现链条的原因,有可能仅仅是因为?喜欢,也有可能是内心?的某种映射……”

    手下的钢琴声仿佛要刺破云层。

    “也有可能,你在厌倦现在的自己,可是你……”说?到这里时,桑斯南倏地顿住。

    她想说?“你好像已经找不到自己了”。

    却又不是那么适合。

    她看到游知榆清透漂亮的脸,在悠扬的钢琴声里,在细小尘埃的环绕下,被绕在颈下的黑发?络着,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起来。这让她把后面的话安静地在心?底换成了全新的句子?:

    「好像,已经被淹没了。」

    她没有说?出来。可伴着这个惊心?动魄的结论出现,桑斯南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全新的更危险的问题:可是游知榆,你究竟是被什么淹没了,又是在用这些链条试图锁住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