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年幼无知的她觉得,一切都是?暂时的。只要等大伯母生完孩子,她就可以和?厉夏花回到那个给她画着量身高线的房子里了,也可以睡到凉呼呼的麻将?凉席上不再热得满身起痱子了。

    但她们后来没能搬回去,因为大伯母生的孩子需要厉夏花照顾,因为年幼的桑斯南没有独立生活的经济能力。

    她们都需要依附大伯一家?。

    从那个时候开始,桑斯南离她的家?,永远都隔着两条遥不可及的马路。

    而这一切她都可以接受。

    她只是?最不能接受一件事情,那就是?本来最应该站在她这边的厉夏花,从踏入大伯家?门槛的那一天开始,就从来没和?她站在同一边过。

    例如,在带着堂弟和?她一起上集市时,只给堂弟买橘子汽水不给她买;例如,在年幼的堂弟主动用零花钱买了橘子汽水给她时,在大伯母审视的目光下,平静地?将?她攥在手?里攥得死死的橘子汽水抢回去,送到了堂弟面前让堂弟自己喝……关于橘子汽水的记忆,都有许多这样的细节。

    但最严重的一次。

    是?她刚上初中,她们班最流行?穿背带裤的那个时候,班上所?有的女生每个人都有一条牛仔背带裤,背带上还都扣着一些花里胡哨的徽章。

    屁大点的孩子总是?会羡慕这些有的没的,但厉夏花已经明确拒绝过她。她只能懂事地?忍住自己的羡慕。

    那天回去,堂姐却主动邀请,问她要不要试穿着去学校。她信以为真,高兴地?穿上在厉夏花面前晃来晃去。

    厉夏花却立马沉下脸,她发誓,在她们来到大伯家?之前,厉夏花从来没有向她拉过这样的脸色。

    可那天。

    厉夏花却用手?指着她,厉声道,“马上脱下来还给你堂姐!”

    桑斯南完全不懂厉夏花为什么要这样。她死死地?咬住唇,不让自己的眼泪从自己胀得发酸的眼睛里落下来,“不!”

    “你脱不脱!”当时的厉夏花站起身来,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情很吓人。

    房间里的堂姐被?她们的对峙吓坏了,完全不敢走出来。桑斯南倔强地?摇头?,她以为厉夏花顶多会像她不肯给移动公司打电话时那样,拿着棍条追着她满街跑。

    但那次。

    厉夏花只是?阴沉沉地?盯着她,然后,硬生生地?把那条牛仔背带裤从她身上脱了下来。或许,用“刮”那个字会更合适。

    她永远记得那天。

    厉夏花满是?老茧的手?带着牛仔背带上徽章的扣针,尖锐地?刮过她刚发育的胸口,血在那一刻蹭地?冒了出来。

    很疼,很疼,她抱着胸蹲下来说她很疼。

    但厉夏花只是?偏了一下头?没看她,而后就拿着背带裤走进了堂姐的房间,亲切地?和?堂姐说,“她就是?闲的,衣服没弄坏吧,你看看,对了,今天的事情记得不要告诉你妈妈……”

    在厉夏花和?堂姐说话的漫长?五分钟里,桑斯南光着腿蹲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到缩水的t恤,单薄地?罩住她刚发育起来的少女躯体。

    那大概是?她最厌恶自己的五分钟。

    那时,桑斯南尚且还有些对美好童年的戒断反应。

    但到了上高中时,大伯母亲切地?拉住她的手?,对她说,“念完高中就进电子厂吧,我都给你看好了,这几年电子厂比其他都赚得多。”

    她开始接受这个事实。

    但至少,不那么沉默地?去接受。于是?,她变成了最尖锐的自己,或许是?因为那时的她想让自己的高中变得记忆深刻起来,或许是?因为那时的她已经开始接受自己被?关塞在鱼缸里的事实,又或许,那时的她太过迷茫,迷茫到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面对自己已经开始厌倦的未来。

    她开始学会做自己以前从来不做的事情,她开始漠视从不和?自己站在一边的厉夏花,她开始学会在醉酒大伯回家?和?大伯母喊她“赔钱货”之前,从那张仅有布帘遮挡自尊的客厅小床上提前离开,穿越两条马路,去那个被?灰尘铺满的家?里坐着。

    在那面红色围墙上坐着,看着黑暗的天一点点变亮,变得灰蒙蒙,最后云层里的一抹金光就会穿出来,热切而温暖地?泼在她的眼皮上。

    也许那样的光,对当时的她来说,像可以握在手?里的希望。

    或许,一切又都始于那个夜晚,那处生长?着苔藓和?流淌着鲜血的小巷:她在凌晨三点半出门,路过一条阴暗小巷,看到零星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围着一条奄奄一息躺在血泊里的小狗。

    她扔了包,亮起手?电筒,喊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