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感应灯的白光在伍馨身后熄灭。
她推开书房的门，木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深色实木桌面上投出清晰的圆形光斑。空气里有旧书的纸张味、墨水的微酸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郊区夜晚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
伍馨在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系统界面已经自动打开。左侧是加密的通讯面板，右侧是“行为误导模拟器”的构建界面——那是她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在系统辅助下搭建的框架程序。
“开始吧。”伍馨轻声说。
【系统已就绪。当前任务：完善‘误导性故事’版本库。建议从三个维度构建：商业决策逻辑、人际关系网络、个人成长轨迹。】
屏幕上弹出三个并排的窗口。
伍馨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她能感觉到指尖下键帽的微凉触感，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的声音，能闻到台灯灯泡长时间工作后散发的微弱焦糊味。
第一个窗口：商业决策逻辑。
她开始输入。
“版本a：数据分析驱动。”伍馨敲击键盘，文字在屏幕上流淌，“所有选片、投资决策，基于工作室自建的大数据分析模型。模型参数包括：历史票房数据、观众画像、社交媒体热度趋势、同类型作品生命周期……”
【系统提示：此版本逻辑自洽度87%，但存在可验证漏洞。若对方获取工作室服务器数据，会发现模型实际运行记录不足。】
“所以要模糊关键点。”伍馨继续打字，“模型核心算法由外包技术团队开发，源代码已加密。工作室只使用输出结果，不掌握具体计算逻辑。”
【逻辑自洽度提升至92%。建议补充：外包团队已解散，无法追溯。】
伍馨点头，添加备注。
第二个窗口：人际关系网络。
“版本b：贵人相助。”她换了一种思路，“关键转折点作品《逆光》的制片人，是早年合作过的导演私下引荐。该导演现已移民，联系中断。”
【系统提示：此版本需构建完整的人物关系时间线，包括相遇场合、交往频率、利益交换细节。】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想起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那些在她低谷期伸出过手，又因为各种原因渐行渐远的面孔。她把那些面孔拆解、重组，赋予他们新的动机、新的时间节点。键盘敲击声在书房里持续响起，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
第三个窗口：个人成长轨迹。
“版本c：顿悟与转型。”伍馨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雪藏期间，大量阅读心理学、社会学着作，形成对观众心理的独特洞察。复出后作品风格转变，源于自我认知的突破。”
【系统提示：此版本最接近真实，但需删除具体书目名称、阅读笔记内容等可验证细节。】
“明白。”
伍馨保存三个版本，将它们导入模拟器。程序开始运行，模拟在不同提问情境下，这些故事版本可能出现的逻辑矛盾点。红色警告标记在屏幕上闪烁，她一条条修改、完善。
时间在键盘声中流逝。
***
同一时间，安全屋另一端的临时办公室里。
王姐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视频会议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一张严肃的面孔，背景是不同风格的会议室——有的是现代极简的白色空间，有的是深色木质装潢的传统风格，还有一间的墙上挂着各种安保器械的认证证书。
“王女士，我是‘盾牌国际’的亚洲区总监，陈诺。”中间窗口里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通过降噪耳机传来，清晰而沉稳，“针对伍女士的瑞士行程，我们初步方案如下。”
王姐能闻到耳机海绵垫散发的新塑料味，能感觉到视频摄像头那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对着自己的脸，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时耳机里传来的轻微摩擦声。
屏幕上弹出pdf文件。
密密麻麻的条款、流程图、应急预案。王姐快速滚动页面，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六人安保团队，全程贴身防护；两辆防弹车，瑞士本地调配；安全屋三处，分别位于苏黎世、伯尔尼和达沃斯当地；紧急撤离预案，包含陆路、空中两种方案。
“报价。”王姐说。
“每日费用两万八千美元，按行程五天计算，基础服务费十四万美元。”陈诺语气平静，“额外支出包括：车辆租赁、安全屋准备、本地情报人员雇佣、紧急医疗资源预置等，预计总额在二十五到三十万美元之间。”
王姐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击。
换算成人民币，接近两百万。这只是安保费用，还不包括伍馨和可能随行人员的差旅、住宿、服装、公关等其他开支。她感觉太阳穴在跳动，能尝到口腔里因为紧张而分泌的苦涩味道。
“太贵。”王姐说，“我们需要更经济的方案。”
“安全没有经济可言。”左边窗口里，另一家安保公司的代表开口，那是个金发女人，说英语带着德国口音，“我是‘阿尔法守护’的伊娃。王女士，我必须提醒您，达沃斯论坛期间，全球政商精英聚集，安保级别本就极高。如果您选择廉价方案，漏洞会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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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看着屏幕上另外两家公司的报价。
“盾牌国际”最贵，但方案最完整；“阿尔法守护”次之，强调技术防护；“铁壁安保”报价最低，但人员配置明显单薄。
“我需要时间评估。”王姐说，“明天中午前给你们答复。”
视频窗口一个个关闭。
王姐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桌面的文件上，让那些数字显得更加刺眼。她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那是伍馨还在工作。
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陆然发了条信息。
【王姐：陆总，方便通话吗？关于瑞士行程的安保资源，想听听您的建议。】
几秒钟后，回复弹出。
【陆然：五分钟后打给你。我在车上。】
王姐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安全屋的后院，一盏地灯照亮了草坪边缘的灌木丛。夜色里，那些植物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潜伏的阴影。
***
林悦的工作区在书房隔壁。
这里原本是储物间，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情报分析室。墙上贴满了各种关系图、时间线、人物照片，用不同颜色的细线连接。空气里有白板笔的化学气味、打印机的臭氧味，还有林悦手边那杯已经冷掉的绿茶散发的微苦清香。
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红色马克笔。
白板左侧写着“潜在信息战专家”，下面列出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备注：专长领域、已知履历、可能接触渠道、风险评估。
林悦的目光停留在第三个名字上。
“赵明远，四十二岁，前国家级网络安全团队技术顾问，三年前离职创业。”她轻声念出备注，“专长：大数据行为分析、社交工程防御。接触渠道：可通过其大学校友、现任某高校计算机学院副院长引荐。风险评估：高——此人背景敏感，接触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然后看向第四个名字。
“苏菲·陈，美籍华人，mit媒体实验室研究员，专攻信息传播模型与认知偏差。”林悦的笔尖在这个名字下画了条线，“接触渠道：她下个月将在上海参加学术会议。风险评估：中——学术背景相对单纯，但国际往来记录可能被监控。”
工作台上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悦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显示一条来自李浩的消息。
【李浩：柏林线有新进展。那个叫‘汉斯’的中间人，同意提供‘黄昏会’在德语区的一些外围活动记录，但要价很高。另外，我联系上苏黎世的朋友了，他答应提供技术咨询，但要求完全匿名。】
林悦回复：【收到。价格可以谈，但必须验证信息真实性。苏黎世的朋友，安排加密视频通话，时间你定。】
她放下手机，回到白板前。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应该是安保公司的车辆在换班。林悦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的沙沙声，能看见车灯的光束扫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出转瞬即逝的光斑。
她拿起蓝色马克笔，在白板右侧写下新的标题：“论坛期间可能接触的目标人物”。
***
第二天上午十点，安全顾问公司的会议室。
这是一栋位于浦东金融区边缘的灰色建筑，外表低调，内部却有着堪比银行金库的安防系统。伍馨在两名临时保镖的陪同下走进大楼，能感觉到大理石地面传来的冰凉触感，能闻到中央空调系统送出的、经过过滤的干燥空气，能听见电梯上升时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
会议室在十二层。
推开门，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六个人。王姐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另外五个人——三男两女，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坐姿笔挺，目光锐利。
“伍女士，请坐。”为首的中年男人起身，他大约五十岁，头发剃得很短，脸颊上有道淡淡的疤痕，“我是陈诺，‘盾牌国际’本次行动的负责人。”
伍馨在会议桌另一端坐下。
她能感觉到那些安保人员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那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专业的评估：步态、体态、表情、习惯性动作。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咖啡味，还有皮革座椅散发的保养油气味。
“我们直接进入推演。”陈诺按下遥控器。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三维地图——那是达沃斯小镇的全景模型，街道、建筑、地形高度都精确还原。
“论坛主会场在这里。”陈诺用激光笔指向地图中心的一栋建筑，“伍女士需要出席的三场公开活动，分别在一号厅、三号厅和媒体中心。根据日程，活动间隔最短四十五分钟，最长两小时。”
激光笔的红点在地图上移动。
“这是我们的车辆行进路线。”红点沿着一条蓝色线条移动，“从安全屋a出发，经b、c两条备用路线抵达会场。每条路线我们都做了实地勘察，标记了可能的拥堵点、监控盲区、适合伏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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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馨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点。
红色是高风险区域，黄色是中风险，绿色是安全。整张地图上，红色和黄色的点远远多于绿色。
“应急预案分三级。”陈诺切换幻灯片，“一级：常规防护，即正常行程中的标准操作流程。二级：威胁升级，如发现可疑人员跟踪、收到威胁信息等，启动加强防护，改变路线，取消非必要公开露面。三级：紧急撤离，当确认存在即时人身威胁时，启动。”
屏幕上弹出详细的流程图。
伍馨能看见那些箭头、方框、决策节点，能听见陈诺用平静的语气描述最坏的情况：“如果需要在达沃斯当地紧急撤离，我们有两条陆路通道前往苏黎世，一条空中通道——直升机已在待命点预置。如果苏黎世也不安全，下一站是日内瓦，然后出境。”
王姐举手：“空中撤离的可行性？”
“达沃斯地形复杂，直升机起降受天气影响大。”陈诺坦诚道，“所以我们准备了三个待命点，分别位于山谷三个方向。只要有一个点的天气条件允许，五分钟内可以抵达伍女士所在位置。”
“五分钟。”伍馨重复这个词。
“这是理论最快时间。”陈诺看着她，“实际操作中，从确认威胁到登机，理想情况需要八到十二分钟。这期间，地面团队会构筑防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伍馨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渗出的细微汗意，能闻到陈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薄荷糖气味——那是很多需要保持清醒的专业人士的习惯。
“推演开始吧。”她说。
陈诺点头。
灯光调暗，投影屏幕切换成第一人称视角的模拟画面。画面中，“伍馨”从安全屋走出，坐进防弹车。车辆启动，沿着预定路线行驶。
“现在，假设这里出现可疑车辆跟踪。”陈诺按下暂停，在地图上标记一个点，“车队指挥会命令二号车减速拦截，主车加速改道。同时，空中无人机启动，监控跟踪车辆动向。”
画面继续。
车辆抵达会场，伍馨下车，在安保人员形成的移动防护圈中走向建筑入口。画面里，周围是模拟的人群——记者、游客、其他参会者的随行人员。
“这个位置。”陈诺再次暂停，激光笔指向入口右侧的媒体区，“最容易发生混乱。如果有人伪装成记者靠近，防护圈会收紧，引导您快速通过，不停留接受采访。”
伍馨看着画面里那些模糊的、不断移动的人形轮廓。
她能想象那种感觉——被包围在人群中，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一道目光都可能带着审视，每一个靠近的动作都可能隐藏意图。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推演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他们模拟了各种场景：会场内突发火警、媒体专访时有人提出尖锐问题、社交晚宴上遇到“黄昏会”关联方主动搭讪、酒店房间发现窃听设备……
每一个场景，陈诺的团队都给出了应对方案。
但伍馨注意到，在模拟“黄昏会”直接介入的场景时，那些安保人员的表情会出现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凝重。他们知道，那不再是普通的安保威胁。
推演结束，灯光重新亮起。
伍馨感觉眼睛有些发酸。她揉了揉眉心，能闻到会议室里因为长时间封闭而积累的、混合了人体气息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
“还有什么问题吗？”陈诺问。
伍馨沉默了几秒。
“如果……”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对方的目的不是物理伤害，而是信息获取。如果他们在整个行程中，都在用我们察觉不到的方式收集数据——行为模式、应激反应、社交习惯。你们的方案能防护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诺与团队中的一名女队员交换了眼神。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人，面前放着一台特制的笔记本电脑。
“我是技术防护专员，刘薇。”短发女人开口，“针对信息采集，我们准备了反监控设备：频谱分析仪、非线性节点探测器、热成像扫描仪。所有安全屋都会做电子清扫，车辆安装了信号屏蔽装置。但……”
她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是高级别的信息狩猎，尤其是基于大数据的行为模式分析，物理防护的作用有限。”刘薇坦诚道，“我们能防止窃听、偷拍、跟踪定位，但无法防止对方通过公开渠道——比如社交媒体、新闻报道、论坛直播——收集您的公开言行数据，进行深度分析。”
伍馨点头。
这正是系统警告的核心：“黄昏会”擅长的不是传统的间谍手段，而是基于海量数据的模式识别。他们不需要安装窃听器，只需要观察你在不同场合的反应，分析你的语言习惯、微表情、决策逻辑，就能构建出接近真实的心理画像。
“所以信息层面的防护，需要您和您的团队自己完成。”陈诺总结道，“我们的职责是确保物理安全，为您争取反应时间。”
小主，
会议结束。
伍馨和王姐走出大楼，坐进等候的车里。车窗是深色的防弹玻璃，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像隔着一层灰色的滤镜。她能感觉到座椅真皮的温度——司机提前开了空调，能听见引擎启动时低沉的轰鸣，能闻到车内空气净化器散发的、淡淡的柠檬香精气味。
车辆驶入主干道。
“你觉得怎么样？”王姐问。
伍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架桥、写字楼、广告牌、行人——所有这些构成日常生活的元素，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很专业。”她说，“但不够。”
“什么不够？”
“所有推演，都基于一个前提：威胁是已知的，手段是可预测的。”伍馨转过头，看着王姐，“但‘黄昏会’最危险的地方，在于他们可能用我们完全想不到的方式，达到我们完全预料不到的目的。”
王姐沉默了。
车辆在高架上行驶，轮胎碾过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伍馨能看见远处黄浦江的轮廓，江面上货轮的灯光像移动的星星。
“还有三周。”王姐最终说，“我们还能完善。”
伍馨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漏洞不是靠完善方案就能填补的。就像刘薇说的——物理防护有极限，信息防护靠自觉。而“自觉”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调出系统界面。
【行为误导模拟器】的运行日志还在滚动，记录着昨晚她测试各种故事版本时，系统检测到的逻辑矛盾点。那些红色的警告标记，像伤口一样醒目。
伍馨知道，她需要设计的不只是“说什么”，更是“怎么说”——语气、停顿、眼神、肢体语言。所有这些细节，都可能成为对方分析的材料。
而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她必须在保持自然的前提下，进行不自然的表演。她必须在真实与虚假之间，找到那条模糊的界限，并确保自己不会在某个瞬间，因为疲惫或疏忽而跨过它。
车辆驶下高架，进入隧道。
黑暗瞬间吞没视野，只有隧道壁上的照明灯以固定间隔向后飞掠，在车窗上投出流动的光带。伍馨能听见隧道里特有的、被放大的轮胎噪音，能感觉到气压变化带来的耳膜压迫感。
三周。
她默念这个数字。
三周后，她将走进阿尔卑斯山的雪峰之间，走进那张早已张开的网。她准备了安保团队，准备了误导故事，准备了应急预案。
但面对一个擅长从碎片中拼凑真相的组织，这些准备足够吗？
隧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
伍馨睁开眼睛，看见出口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刺眼。
她推开书房的门，木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深色实木桌面上投出清晰的圆形光斑。空气里有旧书的纸张味、墨水的微酸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郊区夜晚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
伍馨在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系统界面已经自动打开。左侧是加密的通讯面板，右侧是“行为误导模拟器”的构建界面——那是她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在系统辅助下搭建的框架程序。
“开始吧。”伍馨轻声说。
【系统已就绪。当前任务：完善‘误导性故事’版本库。建议从三个维度构建：商业决策逻辑、人际关系网络、个人成长轨迹。】
屏幕上弹出三个并排的窗口。
伍馨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她能感觉到指尖下键帽的微凉触感，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的声音，能闻到台灯灯泡长时间工作后散发的微弱焦糊味。
第一个窗口：商业决策逻辑。
她开始输入。
“版本a：数据分析驱动。”伍馨敲击键盘，文字在屏幕上流淌，“所有选片、投资决策，基于工作室自建的大数据分析模型。模型参数包括：历史票房数据、观众画像、社交媒体热度趋势、同类型作品生命周期……”
【系统提示：此版本逻辑自洽度87%，但存在可验证漏洞。若对方获取工作室服务器数据，会发现模型实际运行记录不足。】
“所以要模糊关键点。”伍馨继续打字，“模型核心算法由外包技术团队开发，源代码已加密。工作室只使用输出结果，不掌握具体计算逻辑。”
【逻辑自洽度提升至92%。建议补充：外包团队已解散，无法追溯。】
伍馨点头，添加备注。
第二个窗口：人际关系网络。
“版本b：贵人相助。”她换了一种思路，“关键转折点作品《逆光》的制片人，是早年合作过的导演私下引荐。该导演现已移民，联系中断。”
【系统提示：此版本需构建完整的人物关系时间线，包括相遇场合、交往频率、利益交换细节。】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想起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那些在她低谷期伸出过手，又因为各种原因渐行渐远的面孔。她把那些面孔拆解、重组，赋予他们新的动机、新的时间节点。键盘敲击声在书房里持续响起，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
第三个窗口：个人成长轨迹。
“版本c：顿悟与转型。”伍馨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雪藏期间，大量阅读心理学、社会学着作，形成对观众心理的独特洞察。复出后作品风格转变，源于自我认知的突破。”
【系统提示：此版本最接近真实，但需删除具体书目名称、阅读笔记内容等可验证细节。】
“明白。”
伍馨保存三个版本，将它们导入模拟器。程序开始运行，模拟在不同提问情境下，这些故事版本可能出现的逻辑矛盾点。红色警告标记在屏幕上闪烁，她一条条修改、完善。
时间在键盘声中流逝。
***
同一时间，安全屋另一端的临时办公室里。
王姐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视频会议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一张严肃的面孔，背景是不同风格的会议室——有的是现代极简的白色空间，有的是深色木质装潢的传统风格，还有一间的墙上挂着各种安保器械的认证证书。
“王女士，我是‘盾牌国际’的亚洲区总监，陈诺。”中间窗口里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通过降噪耳机传来，清晰而沉稳，“针对伍女士的瑞士行程，我们初步方案如下。”
王姐能闻到耳机海绵垫散发的新塑料味，能感觉到视频摄像头那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对着自己的脸，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时耳机里传来的轻微摩擦声。
屏幕上弹出pdf文件。
密密麻麻的条款、流程图、应急预案。王姐快速滚动页面，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六人安保团队，全程贴身防护；两辆防弹车，瑞士本地调配；安全屋三处，分别位于苏黎世、伯尔尼和达沃斯当地；紧急撤离预案，包含陆路、空中两种方案。
“报价。”王姐说。
“每日费用两万八千美元，按行程五天计算，基础服务费十四万美元。”陈诺语气平静，“额外支出包括：车辆租赁、安全屋准备、本地情报人员雇佣、紧急医疗资源预置等，预计总额在二十五到三十万美元之间。”
王姐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击。
换算成人民币，接近两百万。这只是安保费用，还不包括伍馨和可能随行人员的差旅、住宿、服装、公关等其他开支。她感觉太阳穴在跳动，能尝到口腔里因为紧张而分泌的苦涩味道。
“太贵。”王姐说，“我们需要更经济的方案。”
“安全没有经济可言。”左边窗口里，另一家安保公司的代表开口，那是个金发女人，说英语带着德国口音，“我是‘阿尔法守护’的伊娃。王女士，我必须提醒您，达沃斯论坛期间，全球政商精英聚集，安保级别本就极高。如果您选择廉价方案，漏洞会被放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姐看着屏幕上另外两家公司的报价。
“盾牌国际”最贵，但方案最完整；“阿尔法守护”次之，强调技术防护；“铁壁安保”报价最低，但人员配置明显单薄。
“我需要时间评估。”王姐说，“明天中午前给你们答复。”
视频窗口一个个关闭。
王姐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桌面的文件上，让那些数字显得更加刺眼。她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那是伍馨还在工作。
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陆然发了条信息。
【王姐：陆总，方便通话吗？关于瑞士行程的安保资源，想听听您的建议。】
几秒钟后，回复弹出。
【陆然：五分钟后打给你。我在车上。】
王姐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安全屋的后院，一盏地灯照亮了草坪边缘的灌木丛。夜色里，那些植物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潜伏的阴影。
***
林悦的工作区在书房隔壁。
这里原本是储物间，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情报分析室。墙上贴满了各种关系图、时间线、人物照片，用不同颜色的细线连接。空气里有白板笔的化学气味、打印机的臭氧味，还有林悦手边那杯已经冷掉的绿茶散发的微苦清香。
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红色马克笔。
白板左侧写着“潜在信息战专家”，下面列出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备注：专长领域、已知履历、可能接触渠道、风险评估。
林悦的目光停留在第三个名字上。
“赵明远，四十二岁，前国家级网络安全团队技术顾问，三年前离职创业。”她轻声念出备注，“专长：大数据行为分析、社交工程防御。接触渠道：可通过其大学校友、现任某高校计算机学院副院长引荐。风险评估：高——此人背景敏感，接触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然后看向第四个名字。
“苏菲·陈，美籍华人，mit媒体实验室研究员，专攻信息传播模型与认知偏差。”林悦的笔尖在这个名字下画了条线，“接触渠道：她下个月将在上海参加学术会议。风险评估：中——学术背景相对单纯，但国际往来记录可能被监控。”
工作台上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悦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显示一条来自李浩的消息。
【李浩：柏林线有新进展。那个叫‘汉斯’的中间人，同意提供‘黄昏会’在德语区的一些外围活动记录，但要价很高。另外，我联系上苏黎世的朋友了，他答应提供技术咨询，但要求完全匿名。】
林悦回复：【收到。价格可以谈，但必须验证信息真实性。苏黎世的朋友，安排加密视频通话，时间你定。】
她放下手机，回到白板前。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应该是安保公司的车辆在换班。林悦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的沙沙声，能看见车灯的光束扫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出转瞬即逝的光斑。
她拿起蓝色马克笔，在白板右侧写下新的标题：“论坛期间可能接触的目标人物”。
***
第二天上午十点，安全顾问公司的会议室。
这是一栋位于浦东金融区边缘的灰色建筑，外表低调，内部却有着堪比银行金库的安防系统。伍馨在两名临时保镖的陪同下走进大楼，能感觉到大理石地面传来的冰凉触感，能闻到中央空调系统送出的、经过过滤的干燥空气，能听见电梯上升时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
会议室在十二层。
推开门，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六个人。王姐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另外五个人——三男两女，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坐姿笔挺，目光锐利。
“伍女士，请坐。”为首的中年男人起身，他大约五十岁，头发剃得很短，脸颊上有道淡淡的疤痕，“我是陈诺，‘盾牌国际’本次行动的负责人。”
伍馨在会议桌另一端坐下。
她能感觉到那些安保人员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那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专业的评估：步态、体态、表情、习惯性动作。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咖啡味，还有皮革座椅散发的保养油气味。
“我们直接进入推演。”陈诺按下遥控器。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三维地图——那是达沃斯小镇的全景模型，街道、建筑、地形高度都精确还原。
“论坛主会场在这里。”陈诺用激光笔指向地图中心的一栋建筑，“伍女士需要出席的三场公开活动，分别在一号厅、三号厅和媒体中心。根据日程，活动间隔最短四十五分钟，最长两小时。”
激光笔的红点在地图上移动。
“这是我们的车辆行进路线。”红点沿着一条蓝色线条移动，“从安全屋a出发，经b、c两条备用路线抵达会场。每条路线我们都做了实地勘察，标记了可能的拥堵点、监控盲区、适合伏击的位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伍馨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点。
红色是高风险区域，黄色是中风险，绿色是安全。整张地图上，红色和黄色的点远远多于绿色。
“应急预案分三级。”陈诺切换幻灯片，“一级：常规防护，即正常行程中的标准操作流程。二级：威胁升级，如发现可疑人员跟踪、收到威胁信息等，启动加强防护，改变路线，取消非必要公开露面。三级：紧急撤离，当确认存在即时人身威胁时，启动。”
屏幕上弹出详细的流程图。
伍馨能看见那些箭头、方框、决策节点，能听见陈诺用平静的语气描述最坏的情况：“如果需要在达沃斯当地紧急撤离，我们有两条陆路通道前往苏黎世，一条空中通道——直升机已在待命点预置。如果苏黎世也不安全，下一站是日内瓦，然后出境。”
王姐举手：“空中撤离的可行性？”
“达沃斯地形复杂，直升机起降受天气影响大。”陈诺坦诚道，“所以我们准备了三个待命点，分别位于山谷三个方向。只要有一个点的天气条件允许，五分钟内可以抵达伍女士所在位置。”
“五分钟。”伍馨重复这个词。
“这是理论最快时间。”陈诺看着她，“实际操作中，从确认威胁到登机，理想情况需要八到十二分钟。这期间，地面团队会构筑防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伍馨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渗出的细微汗意，能闻到陈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薄荷糖气味——那是很多需要保持清醒的专业人士的习惯。
“推演开始吧。”她说。
陈诺点头。
灯光调暗，投影屏幕切换成第一人称视角的模拟画面。画面中，“伍馨”从安全屋走出，坐进防弹车。车辆启动，沿着预定路线行驶。
“现在，假设这里出现可疑车辆跟踪。”陈诺按下暂停，在地图上标记一个点，“车队指挥会命令二号车减速拦截，主车加速改道。同时，空中无人机启动，监控跟踪车辆动向。”
画面继续。
车辆抵达会场，伍馨下车，在安保人员形成的移动防护圈中走向建筑入口。画面里，周围是模拟的人群——记者、游客、其他参会者的随行人员。
“这个位置。”陈诺再次暂停，激光笔指向入口右侧的媒体区，“最容易发生混乱。如果有人伪装成记者靠近，防护圈会收紧，引导您快速通过，不停留接受采访。”
伍馨看着画面里那些模糊的、不断移动的人形轮廓。
她能想象那种感觉——被包围在人群中，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一道目光都可能带着审视，每一个靠近的动作都可能隐藏意图。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推演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他们模拟了各种场景：会场内突发火警、媒体专访时有人提出尖锐问题、社交晚宴上遇到“黄昏会”关联方主动搭讪、酒店房间发现窃听设备……
每一个场景，陈诺的团队都给出了应对方案。
但伍馨注意到，在模拟“黄昏会”直接介入的场景时，那些安保人员的表情会出现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凝重。他们知道，那不再是普通的安保威胁。
推演结束，灯光重新亮起。
伍馨感觉眼睛有些发酸。她揉了揉眉心，能闻到会议室里因为长时间封闭而积累的、混合了人体气息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
“还有什么问题吗？”陈诺问。
伍馨沉默了几秒。
“如果……”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对方的目的不是物理伤害，而是信息获取。如果他们在整个行程中，都在用我们察觉不到的方式收集数据——行为模式、应激反应、社交习惯。你们的方案能防护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诺与团队中的一名女队员交换了眼神。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人，面前放着一台特制的笔记本电脑。
“我是技术防护专员，刘薇。”短发女人开口，“针对信息采集，我们准备了反监控设备：频谱分析仪、非线性节点探测器、热成像扫描仪。所有安全屋都会做电子清扫，车辆安装了信号屏蔽装置。但……”
她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是高级别的信息狩猎，尤其是基于大数据的行为模式分析，物理防护的作用有限。”刘薇坦诚道，“我们能防止窃听、偷拍、跟踪定位，但无法防止对方通过公开渠道——比如社交媒体、新闻报道、论坛直播——收集您的公开言行数据，进行深度分析。”
伍馨点头。
这正是系统警告的核心：“黄昏会”擅长的不是传统的间谍手段，而是基于海量数据的模式识别。他们不需要安装窃听器，只需要观察你在不同场合的反应，分析你的语言习惯、微表情、决策逻辑，就能构建出接近真实的心理画像。
“所以信息层面的防护，需要您和您的团队自己完成。”陈诺总结道，“我们的职责是确保物理安全，为您争取反应时间。”
小主，
会议结束。
伍馨和王姐走出大楼，坐进等候的车里。车窗是深色的防弹玻璃，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像隔着一层灰色的滤镜。她能感觉到座椅真皮的温度——司机提前开了空调，能听见引擎启动时低沉的轰鸣，能闻到车内空气净化器散发的、淡淡的柠檬香精气味。
车辆驶入主干道。
“你觉得怎么样？”王姐问。
伍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架桥、写字楼、广告牌、行人——所有这些构成日常生活的元素，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很专业。”她说，“但不够。”
“什么不够？”
“所有推演，都基于一个前提：威胁是已知的，手段是可预测的。”伍馨转过头，看着王姐，“但‘黄昏会’最危险的地方，在于他们可能用我们完全想不到的方式，达到我们完全预料不到的目的。”
王姐沉默了。
车辆在高架上行驶，轮胎碾过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伍馨能看见远处黄浦江的轮廓，江面上货轮的灯光像移动的星星。
“还有三周。”王姐最终说，“我们还能完善。”
伍馨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漏洞不是靠完善方案就能填补的。就像刘薇说的——物理防护有极限，信息防护靠自觉。而“自觉”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调出系统界面。
【行为误导模拟器】的运行日志还在滚动，记录着昨晚她测试各种故事版本时，系统检测到的逻辑矛盾点。那些红色的警告标记，像伤口一样醒目。
伍馨知道，她需要设计的不只是“说什么”，更是“怎么说”——语气、停顿、眼神、肢体语言。所有这些细节，都可能成为对方分析的材料。
而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她必须在保持自然的前提下，进行不自然的表演。她必须在真实与虚假之间，找到那条模糊的界限，并确保自己不会在某个瞬间，因为疲惫或疏忽而跨过它。
车辆驶下高架，进入隧道。
黑暗瞬间吞没视野，只有隧道壁上的照明灯以固定间隔向后飞掠，在车窗上投出流动的光带。伍馨能听见隧道里特有的、被放大的轮胎噪音，能感觉到气压变化带来的耳膜压迫感。
三周。
她默念这个数字。
三周后，她将走进阿尔卑斯山的雪峰之间，走进那张早已张开的网。她准备了安保团队，准备了误导故事，准备了应急预案。
但面对一个擅长从碎片中拼凑真相的组织，这些准备足够吗？
隧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
伍馨睁开眼睛，看见出口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