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离地,起落架收起的机械声透过机身传来。失重感持续了几秒,然后转为平稳爬升。伍馨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地面在迅速远离,城市缩成玩具模型般的网格,黄浦江变成一条细长的银带。云层扑面而来,白色棉絮般的堆积物瞬间吞没视野。她收回目光,看向机舱内。柔和的灯光下,一切安静有序。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即使在万米高空,依然没有消失。她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手伸向扶手旁的平板——那是机载娱乐系统。屏幕亮起,显示欢迎界面。伍馨的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停顿了一秒。然后,她点了进去。

    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时间在密闭的金属舱体内以另一种方式流动。

    伍馨尝试过休息。她戴上眼罩,调低座椅靠背,耳塞隔绝了大部分引擎的轰鸣。但睡眠始终无法真正降临。每一次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身体就会自动惊醒——那种生理性的警觉,像野生动物感知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她睁开眼睛,透过眼罩边缘的缝隙,能看见舷窗外永恒的白。云层在下方铺展成无垠的雪原,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第三次尝试失败后,伍馨放弃了。

    她坐起身,取下眼罩。机舱内光线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沉睡。空乘轻手轻脚地走过过道,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水和毛毯。伍馨看了一眼斜后方——陈诺和山猫的座位。陈诺闭着眼睛,但伍馨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大腿外侧,那是随时可以抽出武器的位置。山猫则戴着降噪耳机,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她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伍馨收回目光。

    她打开林悦给的文件夹。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加密文件——所有接触记录的备份,还有重新梳理的专家名单风险评估。伍馨一页一页地翻看。纸张在指尖摩擦发出沙沙声,油墨的气味很淡,混合着机舱内循环空气的金属味。

    赵明远。

    这个名字反复出现。

    材料学专家,五十四岁,曾在德国马普研究所工作十二年,三年前回国,目前任职于某高校国家重点实验室。林悦的备注写着:接触方式为邮件联络,三次沟通均正常,约定两周前进行视频会议,但会议当天失联。实验室同事称其“临时有急事外出”,手机无法接通。三天后,实验室发布公告称赵教授因“个人健康原因”暂时休假,归期未定。

    伍馨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她输入指令:【分析赵明远失联事件异常概率。】

    系统运行了三秒。

    【分析完成。基于以下因素:1.失联时间点与“星光计划”材料需求高度重合;2.失联前沟通无任何异常征兆;3.实验室公告措辞模糊且缺乏具体细节;4.家属未公开表态。综合评估:异常概率87.3%,建议采取二级警戒措施。】

    伍馨睁开眼睛。

    她看向舷窗外。云层正在散去,下方出现连绵的山脉轮廓——阿尔卑斯。雪白的峰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深色的山谷像大地的褶皱。飞机开始下降,耳膜传来轻微的压迫感。广播响起,机长用德语、法语、英语依次播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苏黎世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为下午两点十五分,气温摄氏三度,天气晴朗。请您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

    苏黎世。

    伍馨默念这个名字。

    飞机继续下降。城市逐渐清晰——利马特河蜿蜒穿过城区,两岸是密集的建筑,教堂的尖顶指向天空,苏黎世湖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城市南侧。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富裕。金融之都,手表与银行之城,全球最宜居城市之一。但伍馨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有东西在等待她。

    起落架触地。

    轻微的颠簸,轮胎摩擦跑道发出沉闷的轰鸣。飞机减速,滑行,最终停靠在廊桥旁。舱门打开,新鲜空气涌入——那是混合着冰雪、燃油和某种清冷植物气息的味道,与上海湿润的空气截然不同。

    伍馨站起身。

    她穿上大衣,拿起随身行李。陈诺和山猫已经来到她身边,三人形成自然的行进队形。走出机舱,廊桥里的温度明显更低,伍馨能感觉到冷空气透过大衣纤维渗入皮肤。她跟着其他乘客走向入境大厅。

    苏黎世机场的入境区域宽敞明亮。

    白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反射着顶棚的条形灯光。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停机坪,瑞士航空的红白涂装机身整齐排列。空气中飘散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广播里德语、法语、意大利语、英语交替播报,声音温和而清晰。排队等候的旅客不多,队伍移动得很快。

    伍馨走到海关窗口。

    官员是位中年女性,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蓝色制服笔挺。她接过伍馨的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伍馨本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旅行目的?”她用英语问,口音很轻。

    “参加苏黎世国际文化论坛。”伍馨回答。

    “停留时间?”

    “一周。”

    官员在护照上盖章,递还:“欢迎来到瑞士,伍小姐。祝您论坛顺利。”

    “谢谢。”

    伍馨接过护照,走向行李提取区。转盘已经开始运转,行李箱陆续出现。她的两个行李箱很快被找到——一个黑色硬壳箱,一个深灰色软包。陈诺和山猫各推一辆行李车,三人走向出口。

    自动门滑开。

    冷风扑面而来。

    伍馨下意识地拉紧大衣领口。下午两点的苏黎世,阳光明亮但毫无温度,天空是那种高海拔地区特有的湛蓝,清澈得近乎透明。机场外的接送区停满了车辆,引擎的轰鸣、行李箱轮子的滚动、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都市机场特有的喧嚣。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三个人。

    两名男性,一名女性,都穿着深色大衣,站姿笔挺,站在一辆黑色奔驰迈巴赫旁边。车是加长版,车窗贴着深色膜,车身光洁得能映出机场建筑的倒影。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灰发修剪整齐,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他看见伍馨,微微躬身。

    “伍小姐,欢迎来到苏黎世。”

    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但发音清晰准确。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是论坛组委会的接待负责人,汉斯·穆勒。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负责您在论坛期间的行程安排。”

    伍馨与他握手。

    汉斯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持时间恰到好处——既不失礼节,又不会让人感到过度热情。他身后的两人也微微点头致意。女性大约三十岁,棕色长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男性更年轻一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车已经准备好。”汉斯侧身,示意那辆迈巴赫,“我们先送您去酒店休息。论坛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幕,今晚七点有一场小范围的欢迎晚宴,如果您不累的话,我们建议您参加。”

    “好的。”伍馨说。

    汉斯打开后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得惊人。深棕色真皮座椅散发着新皮革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木质香氛。车顶是全景天窗,此刻关闭着,但能想象打开后视野的开阔。中控台是抛光的实木饰板,各种按钮和屏幕排列有序。伍馨坐进后排,陈诺和山猫将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前排——陈诺在副驾驶,山猫在后排另一侧。

    汉斯坐进驾驶座。

    引擎启动,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车辆平稳驶出机场区域,汇入主干道。

    伍馨看向窗外。

    苏黎世的街道干净得近乎苛刻。路面没有一片纸屑,人行道上的石板排列整齐,缝隙里连杂草都没有。建筑多是四五层的楼房,外墙颜色以米白、浅灰、淡黄为主,窗框漆成深绿或深红,阳台上摆放着整齐的盆栽——即使是在冬季,也能看出主人精心的打理。行人不多,步伐从容,穿着得体的大衣或羽绒服,手里提着购物袋或牵着狗。

    一切看起来完美。

    但伍馨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一种氛围——这座城市太有序了,有序到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感。就像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每一件道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个演员都按照剧本表演。而她,是突然闯入的变量。

    车辆驶过利马特河。

    河水是深绿色,流速平缓,河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游弋,羽毛白得耀眼。河岸两侧是古老的建筑,教堂的钟楼指向天空,钟声在整点响起——低沉、悠长,在清冷的空气中传播得很远。伍馨看着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些行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纽扣。

    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展开。

    【环境扫描:进行中。】

    数据流滚动。

    【空气质量:优良。环境噪音:55分贝,处于城市正常范围。电磁背景:稳定,无异常波动。视觉监控密度:中等偏高,主要集中于交通路口、银行、政府建筑周边。未检测到针对本车辆的跟踪信号。】

    伍馨关闭界面。

    她看向前排的汉斯。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的侧脸——表情平静,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标准得像驾校教材里的示范。每隔几秒,他会看一眼后视镜,但目光从不与伍馨接触,只是确认后方车况。

    职业化的周到。

    职业化的距离。

    车辆驶入一条更安静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枝干在天空勾勒出复杂的黑色线条。前方出现一栋建筑——那不是现代酒店,而是一座看起来有百年历史的古堡式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户高大,窗框漆成深红色。正门上方有精致的石雕,描绘着某种徽章图案。

    “巴登霍夫酒店。”汉斯说,“论坛的指定下榻地点。历史悠久,服务一流,安保措施完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车停在酒店门前。

    穿制服的门童快步上前,打开车门。冷空气再次涌入,伍馨下车,踩在酒店门前的石板地面上。地面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洒过水,反射着天空的蓝色。酒店大门是厚重的实木,镶嵌着黄铜把手,此刻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温暖的光线和深红色的地毯。

    汉斯也下了车。

    “您的房间在五楼,套房已经准备好。”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房卡,递给伍馨,“这是您的专属房卡,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对应楼层。行李我们会送到房间。如果您需要任何服务,房间内有直通前台和组委会的专线电话。”

    伍馨接过房卡。

    卡片是深蓝色的,边缘镶着金线,正面印着酒店徽章和房间号:501。

    “晚宴七点开始,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汉斯继续说,“我会在六点五十来接您。在此之前,您可以自由休息。需要我为您介绍酒店设施吗?”

    “不用了,谢谢。”伍馨说。

    “那么,晚些见。”汉斯微微躬身,转身回到车上。迈巴赫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转角。

    伍馨站在酒店门前。

    她抬头看了一眼建筑。石墙在下午的光线下呈现出温暖的色调,但那些高大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入口。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肺部,然后转身走进酒店。

    温暖瞬间包裹全身。

    大堂挑高至少十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墙壁贴着深色的实木护墙板,上面挂着油画——风景、肖像、静物,画框都是厚重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雪松和皮革的香气,混合着远处咖啡吧传来的咖啡香。背景音乐是轻柔的古典钢琴曲,音量恰到好处,既营造氛围又不干扰交谈。

    前台位于大堂左侧。

    三位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后,都穿着深色制服,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伍馨走过去,其中一位女性开口:“下午好,伍小姐。您的入住手续已经办妥,这是您的房卡和酒店指南。电梯在右侧走廊尽头,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

    “谢谢。”

    伍馨接过指南——那是一本精致的皮质封面小册子。她走向电梯间。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任何声音。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柔和。电梯门是抛光的黄铜,此刻敞开着。

    她走进去。

    轿厢内部同样奢华。四面都是镜面,反射出无数个她的影像。控制面板上只有五个按钮——1、3、5、7、9,对应酒店的楼层。伍馨刷了房卡,按下5。电梯门无声关闭,开始上升。

    轻微的失重感。

    镜面里的影像随着电梯移动而微微晃动。伍馨看着那些影像——同样的脸,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站姿。一种诡异的对称感。她移开目光,看向控制面板上方的显示屏:2…3…4…5。

    叮。

    电梯停稳。

    门滑开。

    五楼的走廊比大堂更安静。地毯是深蓝色的,墙壁贴着浅灰色的丝绸壁纸,顶灯是嵌入式的,光线均匀而柔和。走廊两侧是房门,间距很大,每扇门都是实木材质,门牌号是黄铜数字。501在走廊尽头。

    伍馨走过去。

    房卡贴近感应区,绿灯亮起,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推开门。

    套房比想象中更大。

    进门是玄关,地面铺着大理石,墙上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玄关左侧是衣帽间,右侧是卫生间。再往里走是客厅——面积至少有六十平米,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苏黎世的城市全景。利马特河、教堂尖顶、远处的苏黎世湖,全部尽收眼底。客厅中央摆放着深蓝色的沙发和茶几,靠墙有书桌、书架、迷你吧台。装修风格是古典与现代的结合:实木地板、石材壁炉、真皮家具,但又有智能控制系统、隐藏式投影仪、无线充电设备。

    伍馨放下随身行李。

    她走到落地窗前。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窗外城市安静地运转,车辆如玩具般在街道上移动,行人如蚂蚁般微小。一切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她转身,开始检查房间。

    这是习惯——每到一个新环境,先确认安全边界。她走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卧室同样宽敞,一张巨大的四柱床,床上铺着雪白的羽绒被。卧室也有落地窗,视野与客厅相同。卫生间是干湿分离,有独立的浴缸和淋浴间,洗漱用品整齐排列在大理石台面上。

    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伍馨没有放松。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界面。

    【启动深度环境扫描。】

    【指令确认。扫描范围:本房间及相邻空间。扫描模式:全频谱分析。】

    淡蓝色的光幕展开。

    数据流开始滚动,速度越来越快。系统正在检测房间内的所有电子信号——wi-fi、蓝牙、红外、射频,甚至包括电力线路的微弱波动。伍馨能感觉到太阳穴传来轻微的刺痛,那是系统高负荷运行的副作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突然,数据流中出现一个异常点。

    【检测到非标准信号源。】

    伍馨睁开眼睛。

    【信号特征:频率2.4ghz,但调制方式非标准wi-fi协议。信号强度:-90dbm,微弱,间歇性发射。发射源位置:初步定位为客厅东侧墙壁,深度约5-10厘米。】

    墙壁里。

    伍馨站起身,走向客厅东侧。那是一面实心墙,贴着浅灰色的壁纸,表面平整,没有任何明显的装置。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墙面。壁纸的触感细腻,略带纹理。她敲了敲——声音沉闷,是实心墙体的声音。

    但系统不会出错。

    -90dbm的信号强度,意味着发射源功率极低,可能是纽扣电池供电的微型设备。间歇性发射,可能是为了节省电量,只在特定时间激活。非标准调制方式,意味着这不是商业设备,而是定制或改装的专业监听/监测装置。

    对手的肆无忌惮超出预期。

    论坛明天才开幕,她刚入住不到十分钟,监控就已经到位。这意味着什么?酒店方面知情吗?组委会知情吗?还是说,这座百年历史的奢华酒店,本身就是对方掌控的领域之一?

    伍馨收回手。

    她走回沙发坐下,目光再次投向落地窗外的城市。阳光正在西斜,建筑物的阴影逐渐拉长。街道上的车流开始增多,晚高峰即将来临。一切看起来依然平静、有序、正常。

    但在这个房间里,有东西在监听她。

    可能是声音,可能是振动,可能是电磁信号。对方想知道什么?她的谈话内容?她的行为模式?她的情绪状态?还是说,这只是常规的“欢迎仪式”——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在这里,没有秘密。

    伍馨闭上眼睛。

    她需要思考。

    在对方的监视下,她该如何进行她的计划?如何与陈诺、山猫沟通?如何准备明天的论坛演讲?如何应对今晚的欢迎晚宴?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分析、利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暗,城市开始亮起灯火。利马特河两岸的建筑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变成剪影。远处苏黎世湖的方向,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深蓝,但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没。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那种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来自墙壁深处的、非标准的信号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