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在酒店侧门停下。伍馨戴上棒球帽,压低帽檐,快速下车。后巷的光线比来时更暗,远处街道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她穿过员工通道,回到消防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像在倒计时。八点四十分,她回到501房间。站在镜子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深蓝色连衣裙,银色胸针别在衣领内侧,手包里放着那支“口红”录音器。耳塞在右耳里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但瞳孔深处有某种紧绷的光。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门。手握住门把时,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

    门外,两名安保人员已经等候。

    他们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像普通的商务助理,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左边那个叫李锐,三十出头,寸头,脸上有道淡淡的疤痕。右边那个叫赵峰,更年轻些,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但伍馨知道他曾是特种部队的狙击手。

    “伍总。”李锐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我们陪您上去。”

    “好。”

    三人走向电梯厅。

    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壁灯是复古的黄铜灯罩,光线柔和而温暖,在墙壁上投下波浪形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像是雪松混合着佛手柑,酒店特有的味道。伍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系统干扰协议正在模拟“轻度焦虑”的生理信号,心率维持在每分钟八十五次左右。

    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三人的身影——伍馨站在中间,深蓝色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丝质的光泽,脸色略显苍白。李锐和赵峰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护卫。电梯按钮面板上,顶层的按钮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金色徽章标记,写着“观星台·私人会所”。

    赵峰按下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

    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失重感。数字从5跳到10,再到20,30。伍馨看着镜中的自己,调整呼吸。她想起陈诺的话——“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报警。一旦报警,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

    电梯停在顶层。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是雪茄、皮革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浓郁而醇厚,带着某种老派奢华的质感。灯光比楼下昏暗得多,不是酒店那种均匀的照明,而是分散的暖黄色射灯,每一盏都像舞台聚光灯,照亮特定的区域——一张深棕色真皮沙发,一座摆满水晶酒瓶的吧台,一面镶嵌着深色木板的墙壁,上面挂着几幅抽象油画。

    整个空间不大,大约一百平米,但挑高极高,至少有六米。天花板是深蓝色的,点缀着细小的光纤灯,模拟星空的效果。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窗外是苏黎世的夜景——利马特河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两岸的建筑灯火璀璨,远处苏黎世湖的方向有游船的灯光在缓慢移动。

    雪茄吧里很安静。

    没有音乐,没有其他客人。吧台后站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服务生,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擦拭一只水晶杯。他看到伍馨,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然后伍馨看到了冯·霍恩海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皮质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左手夹着一支雪茄,雪茄已经燃了三分之一,灰白色的烟灰保持着完美的圆柱形,没有掉落。

    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两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装在厚重的方形威士忌杯里,冰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杯子旁边是一个银色的雪茄剪,还有一只同样材质的烟灰缸。

    冯·霍恩海姆没有看窗外。

    他正看着电梯的方向,仿佛一直在等待。看到伍馨,他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放下雪茄,站起身。

    “伍女士。”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德语区特有的口音,但英语非常流利,“很高兴您能来。”

    伍馨走过去。

    地毯很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能闻到雪茄烟叶特有的香气——不是刺鼻的烟味,而是某种混合了可可、皮革和木质的复杂气味,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清晰。

    “冯·霍恩海姆先生。”伍馨伸出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适中,既不轻浮也不过分用力。皮肤上有淡淡的雪茄味和古龙水的后调,像是檀香混合着琥珀。

    “请坐。”他示意对面的沙发。

    伍馨坐下。

    沙发比看起来更柔软,整个人陷进去,但支撑感很好。皮革表面微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她把手包放在身侧,右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方便她随时旋转录音器的底部。

    李锐和赵峰没有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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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留在电梯厅,站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外。门关上的瞬间,伍馨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像是自动锁扣的声音。

    现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三个人——她,冯·霍恩海姆,还有那个沉默的服务生。

    而服务生显然是他的人。

    “喝点什么?”冯·霍恩海姆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酒杯,“我点了麦卡伦25年,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如果不喜欢,可以让汉斯换。”

    汉斯——那个服务生——微微点头,等待指示。

    “麦卡伦很好。”伍馨说。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

    杯子很重,玻璃壁很厚,握在手里有沉甸甸的质感。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冰块已经融化了一些,边缘变得圆润。她凑近闻了闻——浓郁的橡木桶香气,混合着干果、蜂蜜和一丝烟熏的味道。

    她喝了一小口。

    酒液滑过舌尖,先是甜,然后是辛辣,最后是悠长的回甘,带着淡淡的香料味。酒精的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全身。

    “怎么样?”冯·霍恩海姆问。

    “很好。”伍馨放下杯子,“醇厚,复杂,余味很长。”

    “您懂威士忌?”

    “略知一二。”伍馨说,“拍戏的时候接触过。”

    这是真话。三年前拍一部商战剧,她演一个女企业家,角色喜欢收藏威士忌。为了演好,她专门去上了品酒课,还拜访了几家苏格兰酒厂。那些知识现在派上了用场。

    冯·霍恩海姆笑了笑,重新拿起雪茄。

    他抽了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上升,像一道灰色的纱幕。烟雾飘到伍馨面前,她能闻到更具体的味道——这次是明显的可可和坚果香气。

    “这个雪茄吧是我在苏黎世最喜欢的地方。”他说,目光扫过四周,“安静,私密,视野也好。我每次来瑞士,都会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

    伍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夜景确实很美。苏黎世老城的建筑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教堂的尖塔像黑色的剪影刺向夜空。利马特河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更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很美。”她说。

    “但也很孤独。”冯·霍恩海姆说,“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着下面的世界,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

    伍馨没有接话。

    她等着。

    寒暄已经结束,接下来该进入正题了。

    冯·霍恩海姆似乎也不打算绕太久。他放下雪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专注,也更具有压迫感。

    “伍女士。”他说,“这两天的论坛,我一直在观察您。您的发言,您的互动,您处理问题的方式——都让我印象深刻。”

    “谢谢。”

    “不,我是认真的。”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您知道,这个论坛每年都会邀请很多‘成功人士’。企业家,艺术家,学者,政治家。他们中的大多数,成功都有清晰的轨迹——家族背景,教育资源,人脉网络,或者纯粹的运气。但您不一样。”

    伍馨保持微笑,心跳平稳。

    干扰协议在运行,生理指标维持在预设状态。

    “您的崛起轨迹,如果放在数据分析模型里,会是一个异常值。”冯·霍恩海姆继续说,“三年前,您还是被全网黑、被公司雪藏的过气艺人。没有资源,没有人脉,甚至没有多少粉丝支持。按照娱乐圈的规则,您应该已经消失了。”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

    “但您没有消失。您不仅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回来。第一部复出作品《暗光》就成了爆款,豆瓣评分8.7,票房破十亿。接着是《无声告白》,文艺片,但拿了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然后是《逆流》,商业和口碑双丰收。去年您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投资的三部剧全部成为年度热播,其中《长安十二时辰》甚至火到了海外。”

    他每说一个作品,伍馨的心跳就平稳一次。

    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任何人都能查到。但被他这样系统地列举出来,配上那种分析性的语气,感觉就像在解剖一只标本。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您的商业决策。”冯·霍恩海姆放下杯子,“您投资的每一个项目——无论是影视剧,还是新人导演,甚至是您工作室签约的艺人——都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失败率几乎是零。这在风险极高的娱乐行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看向伍馨,眼神深邃。

    “所以我想知道,伍女士,您是怎么做到的?”

    来了。

    伍馨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她才缓缓咽下。这个动作给了她思考的时间,也制造了自然的停顿。

    “运气。”她说,“还有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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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样?”

    “娱乐圈本来就是个需要运气的地方。”伍馨放下杯子,语气平静,“我承认我运气不错。《暗光》的剧本刚好打动了我,导演李浩愿意冒险用一个被雪藏的演员。播出的时候,观众的口味刚好转向现实主义题材。这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后续的作品呢?《无声告白》是文艺片,通常票房不会太高,但它不仅拿了奖,还实现了盈利。《逆流》的题材敏感,很多投资人不敢碰,但您坚持做了,结果成了爆款。这难道都是运气?”

    伍馨笑了笑。

    笑容很淡,但恰到好处。

    “冯·霍恩海姆先生,您可能把我想得太神奇了。”她说,“我确实做了一些研究。比如《无声告白》,我看了导演之前的所有短片,发现他对女性心理的刻画非常细腻。剧本我也读了五遍,每次都有新的感受。我觉得这样的作品值得被看见,就投了。至于《逆流》——那个题材我亲身经历过,我知道它真实,也知道观众需要真实的东西。”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的成功来自于精准的判断?”

    “更准确地说,是持续的学习和思考。”伍馨说,“我被雪藏的那两年,没有工作,但有很多时间。我看了上千部电影,读了上百个剧本,分析了国内外娱乐市场的趋势。我也接触了很多新人导演、编剧,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和想法。这些积累,让我在面对选择的时候,能有更清晰的判断。”

    她说得很真诚。

    因为这些都是真话——至少大部分是。她确实看了很多电影,读了很多剧本,做了很多研究。只是她没有说,在这些之上,还有一个系统,能给她更精确的数据支持。

    冯·霍恩海姆静静地听着。

    他拿起雪茄,又抽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像一道模糊的屏障。透过烟雾,伍馨能看到他的表情——平静,专注,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审视的光,像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对象。

    “很合理的解释。”他说,“努力,学习,积累,然后等待机会。这是最经典的成功学叙事。”

    他停顿了一下。

    “但伍女士,您知道吗?在我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我见过很多像您一样努力、一样聪明的人。他们研究市场,分析数据,做尽一切该做的事。但最终,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失败了。成功需要努力,但努力不一定能成功。这中间,总有一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比如直觉。比如某种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比如——用一些人的话说——‘天赋’。”

    伍馨的心跳依然平稳。

    干扰协议在运行,但她的意识高度集中。她能感觉到耳塞里传来的轻微电流声,那是楼下安保团队在监听。她能感觉到衣领内侧胸针的金属质感,还有手包里录音器的重量。

    “您相信天赋?”她问。

    “我相信世界上存在异常。”冯·霍恩海姆说,“有些人,就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知别人感知不到的机会。在金融领域,我们称之为‘市场嗅觉’。在艺术领域,我们称之为‘灵感’。在商业领域——我们可能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词,但它确实存在。”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

    “我认识一个人,他能在所有人都看衰的时候,精准地投资那些后来成为巨头的科技公司。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他就是‘感觉’那些创始人不一样。我还认识一个艺术家,他能在某种风格还没流行起来的时候,就创作出代表那种风格的作品。他说他‘听见’了时代的声音。”

    他转回头,看着伍馨。

    “这些人,他们的成功无法用努力和运气完全解释。他们拥有某种——独特的能力。一种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的能力。”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雪茄的烟雾缓慢盘旋,在灯光下呈现出淡蓝色的色调。威士忌的香气混合着皮革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窗外,苏黎世的夜景依然璀璨,但那些灯火现在看起来遥远而冷漠,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冯·霍恩海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双手重新交叉,身体完全转向伍馨。

    “所以,伍女士。”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想问您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伍馨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轻微。她能感觉到手心里渗出的一点汗,但很快被系统调节的皮肤电导率掩盖。她能闻到雪茄烟叶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您认为,”冯·霍恩海姆缓缓地说,“您的成功,更多是依赖于某种——独特的直觉或方法,而不仅仅是努力和运气?”

    问题抛出来了。

    直接,尖锐,近乎赤裸。

    他没有说“系统”,没有说“超能力”,甚至没有用任何具体的词。但他用“直觉或方法”这个模糊的表述,恰恰覆盖了所有可能性——包括那个最核心的秘密。

    小主,

    伍馨看着他。

    他的眼神平静,但瞳孔深处有一种期待的光,像猎人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他的姿态放松,但每一块肌肉都处于微妙的紧绷状态,随时可以做出反应。他的呼吸很浅,几乎听不见,但伍馨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压迫感。

    这个空间完全被他控制。

    灯光,空气,声音,甚至时间的流速——一切都按照他的节奏在运行。服务生汉斯站在吧台后,像一尊雕塑,但伍馨知道,只要冯·霍恩海姆一个眼神,他就会行动。门外的李锐和赵峰被隔在厚重的木门外,即使有监听设备,也无法在几秒钟内冲进来。

    而她,坐在这张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握着一杯昂贵的威士忌,面对着一个用最礼貌的语气提出最危险问题的人。

    她该怎么回答?

    承认?那意味着暴露系统,暴露她最大的秘密。否认?但对方显然不相信“努力和运气”这种标准答案。回避?在这个完全被控制的环境里,回避可能被视为默认,甚至挑衅。

    伍馨端起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她看着那些细碎的气泡在酒液中上升,破裂,消失。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冯·霍恩海姆的目光。

    她的心跳依然平稳。

    干扰协议在运行,模拟着“轻度焦虑”的生理信号。但她的意识深处,某种更冷静的东西在运转——那是无数次危机训练形成的本能,是三年逆袭路上磨砺出的韧性,还有系统提供的、超越常人的数据分析能力。

    【系统,实时分析对方微表情和语气变化。】

    蓝色光幕在视网膜边缘展开。

    【分析中……目标微表情:嘴角轻微上扬(0.3秒),显示期待;瞳孔微扩,显示专注;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微敲击(频率:每秒1.2次),显示紧张或思考。语气分析:语速平稳,但“直觉或方法”一词发音加重0.1秒,显示该词为关键信息点。综合评估:对方在等待特定答案,但尚未预设具体回应模式。】

    伍馨放下酒杯。

    杯子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她调整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开放而坦诚的姿态。

    然后她开口。

    声音平静,清晰,没有任何颤抖。

    “冯·霍恩海姆先生。”她说,“您的问题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