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关掉“小树”的作品档案页面。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疲惫，但眼神清醒。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声，像某种规律的、对抗寂静的背景音。阳光已经爬到了房间中央，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她能闻到电子设备过热的气味，能闻到王姐刚泡好的、新一杯咖啡的苦涩香气，能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属于长时间高压工作的、那种微酸的汗味。二十二天，六周，两到四周的致命打击。所有的数字在脑海里盘旋，像某种复杂的公式，等待被解开。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第一个字母敲下时，声音清脆，坚定，像某种宣告。
“安保升级方案。”她说。
李浩抬起头，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已经部署了。安全屋周边三个街区的监控摄像头全部接入我们的系统，实时分析异常人员停留时间。你出门的路线规划了三条备选，每条路线都有至少两个紧急避险点。随身携带的定位器和紧急报警装置今晚到货。”
“物理防御呢？”王姐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户玻璃已经换成防爆级别，门锁升级为三重加密电子锁。食物和水源从今天开始只通过加密渠道采购，所有外卖和快递一律拒收。”李浩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另外，我建议伍馨减少外出频率，至少在未来两周内。”
伍馨看着窗外。
街道上，阳光正好。行人悠闲地走着，有情侣牵着手，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日常。她想起卡尔森的话——人身安全、社会关系、道德抹杀。三种可能的打击方式，每一种都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而他们不知道会是哪一种，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会从哪里来。
“漏洞排查。”她收回视线。
“正在进行。”王姐翻开笔记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所有已知的、可能被利用的弱点——你的家庭关系、过往合作方、社交媒体历史发言、公开活动记录、甚至是你大学时期的社团经历。我们正在逐一评估风险等级。”
“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三天。”王姐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信息量太大了。你出道七年，合作过的品牌超过三十个，参与过的公益活动二十多项，公开采访记录超过两百个小时。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扭曲、重新解读。”
伍馨沉默。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那道刺眼的光带爬到了她的脚边。她能感觉到光线照在鞋面上的温度，能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因为久坐而微微发麻的刺痛感。房间里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灰尘和电子设备的气味，吹在她的后颈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鸡皮疙瘩。
“那就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找出来，制定应对预案。”
“资金缺口呢？”李浩问。
王姐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我联系了三个行业咨询项目。一个是新兴短视频平台的艺人孵化策略分析，周期两周，报酬八万。另一个是某中型娱乐公司的艺人危机公关案例复盘，周期十天，报酬五万。还有一个是……”
她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伍馨问。
“是某家影视公司的剧本评估外包。”王姐的声音更低了些，“他们正在筹备一部都市剧，需要专业团队对二十个备选剧本进行商业价值评估。周期三周，报酬十二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遥远的喧嚣。
“接。”伍馨说。
“但是……”王姐看着她，“如果我们接这些项目，就意味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做别的事情。‘小树’的推广计划、六周指标、还有防御黄昏会的打击……”
“我知道。”伍馨打断她，“但我们需要钱。二十二天撑不到四十二天，这是数学问题，不是意志力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一角。
街道上，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疾驰而过，车后的保温箱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边走边看手机，差点撞到路灯杆。一个环卫工人推着清洁车，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所有这些画面，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气味——汽油味、灰尘味、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而在这个房间里，他们谈论的是生存。
用十七万活过四十二天。
用匿名身份推动一个作品被主流认可。
防御一场不知道何时会来的致命打击。
她放下窗帘。
转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分工。”她说，“王姐负责对接咨询项目，确保在最短时间内拿到预付款。李浩继续推进‘小树’的推广计划，重点放在艺术评论权威的接触渠道上。我负责漏洞排查的最终审核和应急预案制定。”
小主，
“那你自己的安全……”李浩欲言又止。
“我会注意。”伍馨走回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漏洞排查的进度表，“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出门不超过一次，路线随机，时间随机。所有通讯加密等级提到最高。所有食物和水源……”
她停顿了一下。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
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某种苦涩的自嘲。
“我们是不是有点……”她轻声说，“过于紧张了？”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设备风扇的低鸣，还有窗外持续的城市噪音。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
三天后。
漏洞排查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放在桌上。纸张散发出新鲜的油墨味，混合着房间里咖啡的苦涩香气。伍馨一页一页翻看，手指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家庭关系部分，”王姐指着报告，“你的父母目前在国外旅行，我已经通过加密渠道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暂时不要回国。你弟弟在大学宿舍，校方安保相对完善，风险等级中等。”
“过往合作方，”李浩接话，“重点排查了三十七个品牌。其中十二个已经倒闭或转型，基本没有风险。十五个目前经营状况良好，与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剩下的十个……”
他停顿了一下。
“其中有三个，”王姐翻开另一页，“曾经有过负面新闻。一个是食品品牌，三年前被曝光使用过期原料，但当时你已经结束合作。一个是服装品牌，两年前涉嫌抄袭设计，舆论热度不高。还有一个是……”
她看着报告上的文字。
眉头皱了起来。
“是什么？”伍馨问。
“是一个国产化妆品品牌，‘花语自然’。”王姐的声音变得谨慎，“你五年前代言过，合作周期八个月。当时这个品牌主打‘天然植物萃取’概念，广告宣传强调环保和可持续发展。”
伍馨想起来了。
五年前，她刚出道不久。那个品牌找上门时，开出的代言费不高，但承诺的曝光资源不错。她记得拍摄广告的那天，摄影棚里摆满了仿真植物，空气里弥漫着人工香精的甜腻气味。她穿着白色长裙，手里拿着一瓶精华液，对着镜头微笑，念出那句台词——“自然之美，源于真心”。
后来合作结束，再也没有联系。
“这个品牌有什么问题？”她问。
“问题不在品牌本身。”王姐翻到报告下一页，“而在于它的原料供应链。根据我们查到的信息，‘花语自然’的主要原料供应商之一，在东南亚有棕榈油种植园。而棕榈油产业……”
她没说完。
但伍馨已经明白了。
棕榈油。热带雨林。毁林开荒。这些关键词在新闻里出现过太多次了。
“但我们当时不知道。”伍馨说，“品牌方提供的资料里，只强调‘天然植物萃取’，没有提及具体原料来源。而且那是五年前，公众对供应链透明度的关注度还没有现在这么高。”
“我知道。”王姐合上报告，“所以这个漏洞的风险等级，我们最初评估为‘低’。毕竟合作早已结束，品牌方后来也没有再找过你。就算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也很难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伍馨沉默。
她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报告，看着阳光照在纸面上反射出的、微微刺眼的白光。她能闻到油墨的气味，能闻到咖啡的苦涩，能闻到房间里越来越明显的、属于紧张情绪的、那种微酸的味道。
“但还是列出来了。”她说。
“因为卡尔森的警告。”李浩的声音从电脑后传来，“他说打击可能涉及道德抹杀。而环保议题，是最容易引发道德审判的领域之一。”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键盘敲击声，还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街道上的车流声变得更加密集，晚高峰开始了。汽车的鸣笛声、公交车的报站声、行人嘈杂的交谈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的、与这个房间无关的背景音。
伍馨站起身。
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
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在暮色里蜿蜒。行人匆匆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她放下窗帘。
转身时，手机响了。
不是日常用的那部。
是加密通讯设备。
她拿起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消息推送。发送方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代码，但加密协议显示来源可信。她解锁屏幕，点开消息。
只有一行字：
“国际环保组织‘地球守望者’将于一小时后发布年度报告。重点章节涉及中国化妆品行业供应链破坏热带雨林问题。建议关注。”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小主，
伍馨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设备，走到电脑前。
“李浩，”她的声音很平静，“查一下‘地球守望者’这个组织。”
键盘敲击声响起。
十秒钟后。
“查到了。”李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地球守望者’，国际性非政府环保组织，成立于1998年，总部在瑞士。主要关注领域包括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保护、森林保护等。在全球有超过三百万会员，年度预算约两亿美元。在联合国经济及社会理事会具有特别咨商地位。”
“影响力？”
“很大。”李浩快速滚动页面，“他们的年度报告通常会被全球主流媒体转载，在环保议题上具有相当强的话语权。去年发布的海洋塑料污染报告，直接推动了七个国家的限塑立法。”
伍馨沉默。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组织的标志——一个绿色的地球图案，周围环绕着橄榄枝。标志设计得很简洁，很专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报告什么时候发布？”她问。
“官网倒计时显示……”李浩刷新页面，“五十七分钟后。”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设备风扇的低鸣，还有三个人逐渐加快的呼吸声。
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路灯和车灯的光在黑暗中闪烁。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和几盏台灯的光源，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不安的光影。
伍馨坐回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王姐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某种令人清醒的刺激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能感觉到手心在微微出汗，能感觉到后颈处传来的一阵阵发紧的刺痛。
“会是巧合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五十七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伍馨打开“地球守望者”的官网。首页已经换成了报告发布的预告页面——深绿色的背景，白色的标题字体，简洁而富有冲击力的设计。页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时钟，数字在跳动。
56:32。
56:31。
56:30。
她看着那些数字。
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细微的轰鸣声，能听到窗外遥远的、城市夜晚的喧嚣。房间里空调的温度似乎更低了，冷风吹在她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浩调出了“花语自然”品牌的全部公开资料。
王姐开始搜索五年前伍馨代言该品牌时的所有新闻报道、广告视频、社交媒体宣传。
时间在流逝。
55:18。
55:17。
55:16。
“找到了。”王姐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当时拍摄的那支广告。品牌方上传到视频平台的原始版本，播放量一百三十万。评论区……大部分是正面的。”
“保存下来。”伍馨说。
“已经在下载了。”
54:02。
54:01。
54:00。
李浩突然开口：“‘地球守望者’的社交媒体账号开始预热了。推特上发布了一条预告：‘揭秘美丽背后的代价——年度报告即将发布，聚焦化妆品行业对热带雨林的破坏。’配图是……棕榈种植园和雨林砍伐的对比照片。”
伍馨点开推特。
那条推文已经发布三分钟。
转发量：1.2万。
点赞量：3.7万。
评论数：四千多条。
她点开评论。
热评第一条：“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那些标榜‘天然’‘环保’的品牌，背地里不知道毁了多少森林！”
第二条：“支持！消费者有权知道真相！”
第三条：“期待报告！是时候让那些虚伪的企业付出代价了！”
评论还在快速刷新。
每刷新一次，数字就跳动一次。
转发量：1.5万。
点赞量：4.2万。
评论数：五千。
伍馨关掉页面。
手指有些发凉。
52:41。
52:40。
52:39。
“国内媒体有动静吗？”她问。
“暂时没有。”李浩快速切换页面，“但几个主要的环保类自媒体账号已经开始转推了。评论区……开始有人猜测报告会点名哪些品牌。”
“有人提到‘花语自然’吗？”
“还没有。”
51:22。
51:21。
51:20。
王姐突然说：“我查了一下‘地球守望者’过往的报告发布规律。他们通常会在报告中点名三到五个典型案例，包括品牌名称、具体违规行为、供应链追溯、以及造成的环境破坏数据。被点名的品牌，通常会在报告发布后的一周内，股价下跌至少百分之十，社交媒体口碑暴跌，甚至引发消费者抵制运动。”
小主，
“典型案例的选择标准？”
“影响力大、代表性强的品牌。”王姐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者……有名人代言的品牌。因为这样更容易引发公众关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
50:05。
50:04。
50:03。
伍馨站起身。
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
街道上，夜色已深。车流少了一些，但路灯依然明亮。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零星的灯光，像黑暗中沉默的巨人。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她放下窗帘。
转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准备应对预案。”她说，“报告发布后，如果点名‘花语自然’，并且提及我的代言历史，舆论会怎么发酵？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回应策略、公关话术、以及可能的法律行动。”
“回应策略……”王姐翻开笔记本，手指有些颤抖，“最直接的是澄清——代言早已结束，当时不了解供应链情况，支持环保事业……”
“不够。”伍馨打断她，“如果报告暗示我‘知情不报’、‘为虎作伥’，甚至直接扣上‘环保骗子’的帽子，这种澄清会显得苍白无力。”
“那怎么办？”
伍馨沉默。
她走回电脑前，看着倒计时的数字。
48:17。
48:16。
48:15。
时间在流逝。
每一秒都像某种沉重的鼓点，敲击在胸腔里。
“先看报告内容。”她说，“等报告发布后，再根据具体指控制定应对方案。”
“但如果……”李浩欲言又止。
“如果什么？”
“如果报告的内容，比我们想象的更……更具攻击性呢？”
伍馨看着屏幕。
深绿色的背景。
白色的倒计时数字。
那个绿色的地球标志。
她想起卡尔森的话——道德抹杀。用公众最在意的道德议题，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社会形象。而环保，恰恰是这个时代最敏感、最不容置疑的道德高地之一。
“那就……”她轻声说，“迎战。”
倒计时继续。
47:03。
47:02。
47:01。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键盘偶尔的敲击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王姐在快速整理可能用到的资料——伍馨过往参与环保公益活动的记录、捐款凭证、公开表态支持环保事业的发言稿。李浩在监控社交媒体上的舆论动向，记录关键词的热度变化。
伍馨坐在椅子上。
看着倒计时。
她能闻到房间里越来越明显的、属于紧张情绪的、那种微酸的味道。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能感觉到手指触碰桌面时传来的、微微发凉的触感。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
09:59。
09:58。
09:57。
伍馨刷新页面。
官网的预告页面下方，出现了一个“报告下载”的按钮，还是灰色的，显示“即将开放”。按钮旁边有一行小字：“报告全文（pdf，128页）”。
128页。
她盯着那个数字。
能想象出那份报告的厚度。能想象出里面会有多少数据、多少图表、多少照片。能想象出那些文字会如何指控、如何批判、如何审判。
05:32。
05:31。
05:30。
王姐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是……一个记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问我有没有看到‘地球守望者’的预告，问我对报告可能涉及‘花语自然’品牌有什么看法，问我是否知情当年的供应链问题……”
“怎么回答的？”
“我说……暂时不了解情况，需要等报告发布后再回应。”
“很好。”
03:18。
03:17。
03:16。
李浩突然说：“国内有几个娱乐八卦账号开始发帖了。标题是‘昔日代言人或卷入环保丑闻？伍馨五年代言品牌被指破坏雨林’。内容……还在编辑中，但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骂了。”
“截图保存。”伍馨的声音依然平静，“所有相关帖子，全部保存下来。包括评论内容、点赞数、转发数。”
“已经在做了。”
01:45。
01:44。
01:43。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伍馨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空气进入肺部时的冰凉感，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带来的、细微的嗡鸣声。
王姐的手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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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房间里空调的温度似乎更低了。
00:30。
00:29。
00:28。
官网页面刷新。
“报告下载”按钮变成了绿色。
旁边多了一行字：“报告已发布（2024年度）”。
伍馨点击按钮。
浏览器开始下载文件。
进度条缓慢移动。
1%……5%……12%……
她能听到电脑硬盘读取数据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能听到窗外突然响起的、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深了一些。
25%……38%……51%……
文件很大。
128页。
pdf格式。
下载速度不快。
67%……79%……88%……
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文件下载完成。
伍馨点开文件。
第一页。
标题：《美丽背后的代价：2024年度全球化妆品行业供应链环境影响评估报告》。
副标题：聚焦热带雨林破坏与生物多样性丧失。
出版方：地球守望者。
日期：2024年10月。
她快速滚动页面。
目录。
摘要。
第一章：全球化妆品行业概况。
第二章：主要原料供应链的环境影响。
第三章：棕榈油产业的雨林破坏问题。
第四章：典型案例分析。
她的手指停在第四章的标题上。
点击。
页面跳转。
第四章开头是一段引言：“本章将深入分析三个具有代表性的化妆品品牌，揭示其供应链对热带雨林造成的实际破坏，以及品牌方在环保承诺与实际行为之间的巨大落差。”
她继续往下滚动。
第一个案例：某欧洲奢侈品牌。
第二个案例：某美国大众品牌。
第三个案例……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一张广告截图。
白色长裙。仿真植物背景。手里拿着一瓶精华液。对着镜头微笑。
那是她。
五年前的她。
照片下方，有一行标注：“图：中国品牌‘花语自然’2019年广告宣传画面，代言人：伍馨（中国女演员）。”
再往下。
正文开始：
“第三个案例：中国品牌‘花语自然’。”
“该品牌成立于2015年，主打‘天然植物萃取’概念，在市场营销中多次强调环保和可持续发展承诺。然而，本组织调查发现，‘花语自然’的主要原料供应商之一——‘东南亚棕榈油联合公司’——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拥有超过两万公顷的棕榈种植园。卫星图像显示，该种植园在过去五年中，至少导致了八千公顷原始热带雨林的消失……”
文字继续。
数据。
图表。
卫星对比图。
指控。
批判。
伍馨快速滚动页面。
她的眼睛扫过那些文字。
“……品牌方在广告宣传中刻意营造环保形象，却对供应链的环境破坏视而不见……”
“……代言人伍馨在广告中宣称‘自然之美，源于真心’，但其代言的品牌却在背后摧毁真正的自然……”
“……这种言行不一的行为，不仅误导消费者，更是对环保事业的亵渎……”
“……我们呼吁所有公众人物，在接代言合作时，务必对品牌的环保承诺进行尽职调查，避免成为破坏环境的帮凶……”
页面到底。
第四章结束。
伍馨关掉文件。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还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夜晚的喧嚣。
王姐的脸色苍白。
李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伍馨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疲惫。
但眼神清醒。
她能闻到房间里电子设备的气味，能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微酸的汗味，能闻到窗外飘进来的、夜晚城市复杂的、混合的气味。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沉稳。
有力。
然后，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一部。
是三部手机——日常用的、工作用的、加密通讯的——同时开始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着未接来电、未读消息、社交媒体推送。
一条。
两条。
三条。
十秒之内，未读消息的数量跳到了三位数。
王姐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微博……”她的声音在颤抖，“热搜……第三位……‘伍馨 环保骗子’……”
李浩刷新页面。
“推特上……相关话题的讨论量……五分钟内增长了……百分之八百……”
“国内媒体……开始转载了……”
“评论区……”
王姐没有说完。
但伍馨知道。
她知道那些评论会是什么样子。
“伪君子！”
“洗绿！”
“为了钱什么代言都接！”
“之前还装得那么热心环保，原来都是人设！”
“取关了！”
“抵制！”
所有的话。
所有她能想到的。
所有她想不到的。
都会出现。
像潮水一样。
涌来。
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
街道上，夜色深沉。路灯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明暗的边界。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有一个人刚刚被扣上了“环保骗子”的帽子。
她放下窗帘。
转身时，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那么，”她说，“审判开始了。”
“安保升级方案。”她说。
李浩抬起头，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已经部署了。安全屋周边三个街区的监控摄像头全部接入我们的系统，实时分析异常人员停留时间。你出门的路线规划了三条备选，每条路线都有至少两个紧急避险点。随身携带的定位器和紧急报警装置今晚到货。”
“物理防御呢？”王姐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户玻璃已经换成防爆级别，门锁升级为三重加密电子锁。食物和水源从今天开始只通过加密渠道采购，所有外卖和快递一律拒收。”李浩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另外，我建议伍馨减少外出频率，至少在未来两周内。”
伍馨看着窗外。
街道上，阳光正好。行人悠闲地走着，有情侣牵着手，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日常。她想起卡尔森的话——人身安全、社会关系、道德抹杀。三种可能的打击方式，每一种都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而他们不知道会是哪一种，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会从哪里来。
“漏洞排查。”她收回视线。
“正在进行。”王姐翻开笔记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所有已知的、可能被利用的弱点——你的家庭关系、过往合作方、社交媒体历史发言、公开活动记录、甚至是你大学时期的社团经历。我们正在逐一评估风险等级。”
“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三天。”王姐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信息量太大了。你出道七年，合作过的品牌超过三十个，参与过的公益活动二十多项，公开采访记录超过两百个小时。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扭曲、重新解读。”
伍馨沉默。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那道刺眼的光带爬到了她的脚边。她能感觉到光线照在鞋面上的温度，能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因为久坐而微微发麻的刺痛感。房间里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灰尘和电子设备的气味，吹在她的后颈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鸡皮疙瘩。
“那就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找出来，制定应对预案。”
“资金缺口呢？”李浩问。
王姐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我联系了三个行业咨询项目。一个是新兴短视频平台的艺人孵化策略分析，周期两周，报酬八万。另一个是某中型娱乐公司的艺人危机公关案例复盘，周期十天，报酬五万。还有一个是……”
她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伍馨问。
“是某家影视公司的剧本评估外包。”王姐的声音更低了些，“他们正在筹备一部都市剧，需要专业团队对二十个备选剧本进行商业价值评估。周期三周，报酬十二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遥远的喧嚣。
“接。”伍馨说。
“但是……”王姐看着她，“如果我们接这些项目，就意味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做别的事情。‘小树’的推广计划、六周指标、还有防御黄昏会的打击……”
“我知道。”伍馨打断她，“但我们需要钱。二十二天撑不到四十二天，这是数学问题，不是意志力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一角。
街道上，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疾驰而过，车后的保温箱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边走边看手机，差点撞到路灯杆。一个环卫工人推着清洁车，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所有这些画面，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气味——汽油味、灰尘味、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而在这个房间里，他们谈论的是生存。
用十七万活过四十二天。
用匿名身份推动一个作品被主流认可。
防御一场不知道何时会来的致命打击。
她放下窗帘。
转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分工。”她说，“王姐负责对接咨询项目，确保在最短时间内拿到预付款。李浩继续推进‘小树’的推广计划，重点放在艺术评论权威的接触渠道上。我负责漏洞排查的最终审核和应急预案制定。”
小主，
“那你自己的安全……”李浩欲言又止。
“我会注意。”伍馨走回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漏洞排查的进度表，“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出门不超过一次，路线随机，时间随机。所有通讯加密等级提到最高。所有食物和水源……”
她停顿了一下。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
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某种苦涩的自嘲。
“我们是不是有点……”她轻声说，“过于紧张了？”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设备风扇的低鸣，还有窗外持续的城市噪音。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
三天后。
漏洞排查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放在桌上。纸张散发出新鲜的油墨味，混合着房间里咖啡的苦涩香气。伍馨一页一页翻看，手指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家庭关系部分，”王姐指着报告，“你的父母目前在国外旅行，我已经通过加密渠道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暂时不要回国。你弟弟在大学宿舍，校方安保相对完善，风险等级中等。”
“过往合作方，”李浩接话，“重点排查了三十七个品牌。其中十二个已经倒闭或转型，基本没有风险。十五个目前经营状况良好，与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剩下的十个……”
他停顿了一下。
“其中有三个，”王姐翻开另一页，“曾经有过负面新闻。一个是食品品牌，三年前被曝光使用过期原料，但当时你已经结束合作。一个是服装品牌，两年前涉嫌抄袭设计，舆论热度不高。还有一个是……”
她看着报告上的文字。
眉头皱了起来。
“是什么？”伍馨问。
“是一个国产化妆品品牌，‘花语自然’。”王姐的声音变得谨慎，“你五年前代言过，合作周期八个月。当时这个品牌主打‘天然植物萃取’概念，广告宣传强调环保和可持续发展。”
伍馨想起来了。
五年前，她刚出道不久。那个品牌找上门时，开出的代言费不高，但承诺的曝光资源不错。她记得拍摄广告的那天，摄影棚里摆满了仿真植物，空气里弥漫着人工香精的甜腻气味。她穿着白色长裙，手里拿着一瓶精华液，对着镜头微笑，念出那句台词——“自然之美，源于真心”。
后来合作结束，再也没有联系。
“这个品牌有什么问题？”她问。
“问题不在品牌本身。”王姐翻到报告下一页，“而在于它的原料供应链。根据我们查到的信息，‘花语自然’的主要原料供应商之一，在东南亚有棕榈油种植园。而棕榈油产业……”
她没说完。
但伍馨已经明白了。
棕榈油。热带雨林。毁林开荒。这些关键词在新闻里出现过太多次了。
“但我们当时不知道。”伍馨说，“品牌方提供的资料里，只强调‘天然植物萃取’，没有提及具体原料来源。而且那是五年前，公众对供应链透明度的关注度还没有现在这么高。”
“我知道。”王姐合上报告，“所以这个漏洞的风险等级，我们最初评估为‘低’。毕竟合作早已结束，品牌方后来也没有再找过你。就算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也很难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伍馨沉默。
她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报告，看着阳光照在纸面上反射出的、微微刺眼的白光。她能闻到油墨的气味，能闻到咖啡的苦涩，能闻到房间里越来越明显的、属于紧张情绪的、那种微酸的味道。
“但还是列出来了。”她说。
“因为卡尔森的警告。”李浩的声音从电脑后传来，“他说打击可能涉及道德抹杀。而环保议题，是最容易引发道德审判的领域之一。”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键盘敲击声，还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街道上的车流声变得更加密集，晚高峰开始了。汽车的鸣笛声、公交车的报站声、行人嘈杂的交谈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的、与这个房间无关的背景音。
伍馨站起身。
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
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在暮色里蜿蜒。行人匆匆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她放下窗帘。
转身时，手机响了。
不是日常用的那部。
是加密通讯设备。
她拿起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消息推送。发送方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代码，但加密协议显示来源可信。她解锁屏幕，点开消息。
只有一行字：
“国际环保组织‘地球守望者’将于一小时后发布年度报告。重点章节涉及中国化妆品行业供应链破坏热带雨林问题。建议关注。”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小主，
伍馨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设备，走到电脑前。
“李浩，”她的声音很平静，“查一下‘地球守望者’这个组织。”
键盘敲击声响起。
十秒钟后。
“查到了。”李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地球守望者’，国际性非政府环保组织，成立于1998年，总部在瑞士。主要关注领域包括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保护、森林保护等。在全球有超过三百万会员，年度预算约两亿美元。在联合国经济及社会理事会具有特别咨商地位。”
“影响力？”
“很大。”李浩快速滚动页面，“他们的年度报告通常会被全球主流媒体转载，在环保议题上具有相当强的话语权。去年发布的海洋塑料污染报告，直接推动了七个国家的限塑立法。”
伍馨沉默。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组织的标志——一个绿色的地球图案，周围环绕着橄榄枝。标志设计得很简洁，很专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报告什么时候发布？”她问。
“官网倒计时显示……”李浩刷新页面，“五十七分钟后。”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设备风扇的低鸣，还有三个人逐渐加快的呼吸声。
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路灯和车灯的光在黑暗中闪烁。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和几盏台灯的光源，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不安的光影。
伍馨坐回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王姐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某种令人清醒的刺激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能感觉到手心在微微出汗，能感觉到后颈处传来的一阵阵发紧的刺痛。
“会是巧合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五十七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伍馨打开“地球守望者”的官网。首页已经换成了报告发布的预告页面——深绿色的背景，白色的标题字体，简洁而富有冲击力的设计。页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时钟，数字在跳动。
56:32。
56:31。
56:30。
她看着那些数字。
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细微的轰鸣声，能听到窗外遥远的、城市夜晚的喧嚣。房间里空调的温度似乎更低了，冷风吹在她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浩调出了“花语自然”品牌的全部公开资料。
王姐开始搜索五年前伍馨代言该品牌时的所有新闻报道、广告视频、社交媒体宣传。
时间在流逝。
55:18。
55:17。
55:16。
“找到了。”王姐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当时拍摄的那支广告。品牌方上传到视频平台的原始版本，播放量一百三十万。评论区……大部分是正面的。”
“保存下来。”伍馨说。
“已经在下载了。”
54:02。
54:01。
54:00。
李浩突然开口：“‘地球守望者’的社交媒体账号开始预热了。推特上发布了一条预告：‘揭秘美丽背后的代价——年度报告即将发布，聚焦化妆品行业对热带雨林的破坏。’配图是……棕榈种植园和雨林砍伐的对比照片。”
伍馨点开推特。
那条推文已经发布三分钟。
转发量：1.2万。
点赞量：3.7万。
评论数：四千多条。
她点开评论。
热评第一条：“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那些标榜‘天然’‘环保’的品牌，背地里不知道毁了多少森林！”
第二条：“支持！消费者有权知道真相！”
第三条：“期待报告！是时候让那些虚伪的企业付出代价了！”
评论还在快速刷新。
每刷新一次，数字就跳动一次。
转发量：1.5万。
点赞量：4.2万。
评论数：五千。
伍馨关掉页面。
手指有些发凉。
52:41。
52:40。
52:39。
“国内媒体有动静吗？”她问。
“暂时没有。”李浩快速切换页面，“但几个主要的环保类自媒体账号已经开始转推了。评论区……开始有人猜测报告会点名哪些品牌。”
“有人提到‘花语自然’吗？”
“还没有。”
51:22。
51:21。
51:20。
王姐突然说：“我查了一下‘地球守望者’过往的报告发布规律。他们通常会在报告中点名三到五个典型案例，包括品牌名称、具体违规行为、供应链追溯、以及造成的环境破坏数据。被点名的品牌，通常会在报告发布后的一周内，股价下跌至少百分之十，社交媒体口碑暴跌，甚至引发消费者抵制运动。”
小主，
“典型案例的选择标准？”
“影响力大、代表性强的品牌。”王姐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者……有名人代言的品牌。因为这样更容易引发公众关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
50:05。
50:04。
50:03。
伍馨站起身。
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
街道上，夜色已深。车流少了一些，但路灯依然明亮。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零星的灯光，像黑暗中沉默的巨人。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她放下窗帘。
转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准备应对预案。”她说，“报告发布后，如果点名‘花语自然’，并且提及我的代言历史，舆论会怎么发酵？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回应策略、公关话术、以及可能的法律行动。”
“回应策略……”王姐翻开笔记本，手指有些颤抖，“最直接的是澄清——代言早已结束，当时不了解供应链情况，支持环保事业……”
“不够。”伍馨打断她，“如果报告暗示我‘知情不报’、‘为虎作伥’，甚至直接扣上‘环保骗子’的帽子，这种澄清会显得苍白无力。”
“那怎么办？”
伍馨沉默。
她走回电脑前，看着倒计时的数字。
48:17。
48:16。
48:15。
时间在流逝。
每一秒都像某种沉重的鼓点，敲击在胸腔里。
“先看报告内容。”她说，“等报告发布后，再根据具体指控制定应对方案。”
“但如果……”李浩欲言又止。
“如果什么？”
“如果报告的内容，比我们想象的更……更具攻击性呢？”
伍馨看着屏幕。
深绿色的背景。
白色的倒计时数字。
那个绿色的地球标志。
她想起卡尔森的话——道德抹杀。用公众最在意的道德议题，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社会形象。而环保，恰恰是这个时代最敏感、最不容置疑的道德高地之一。
“那就……”她轻声说，“迎战。”
倒计时继续。
47:03。
47:02。
47:01。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键盘偶尔的敲击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王姐在快速整理可能用到的资料——伍馨过往参与环保公益活动的记录、捐款凭证、公开表态支持环保事业的发言稿。李浩在监控社交媒体上的舆论动向，记录关键词的热度变化。
伍馨坐在椅子上。
看着倒计时。
她能闻到房间里越来越明显的、属于紧张情绪的、那种微酸的味道。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能感觉到手指触碰桌面时传来的、微微发凉的触感。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
09:59。
09:58。
09:57。
伍馨刷新页面。
官网的预告页面下方，出现了一个“报告下载”的按钮，还是灰色的，显示“即将开放”。按钮旁边有一行小字：“报告全文（pdf，128页）”。
128页。
她盯着那个数字。
能想象出那份报告的厚度。能想象出里面会有多少数据、多少图表、多少照片。能想象出那些文字会如何指控、如何批判、如何审判。
05:32。
05:31。
05:30。
王姐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是……一个记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问我有没有看到‘地球守望者’的预告，问我对报告可能涉及‘花语自然’品牌有什么看法，问我是否知情当年的供应链问题……”
“怎么回答的？”
“我说……暂时不了解情况，需要等报告发布后再回应。”
“很好。”
03:18。
03:17。
03:16。
李浩突然说：“国内有几个娱乐八卦账号开始发帖了。标题是‘昔日代言人或卷入环保丑闻？伍馨五年代言品牌被指破坏雨林’。内容……还在编辑中，但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骂了。”
“截图保存。”伍馨的声音依然平静，“所有相关帖子，全部保存下来。包括评论内容、点赞数、转发数。”
“已经在做了。”
01:45。
01:44。
01:43。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伍馨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空气进入肺部时的冰凉感，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带来的、细微的嗡鸣声。
王姐的手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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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房间里空调的温度似乎更低了。
00:30。
00:29。
00:28。
官网页面刷新。
“报告下载”按钮变成了绿色。
旁边多了一行字：“报告已发布（2024年度）”。
伍馨点击按钮。
浏览器开始下载文件。
进度条缓慢移动。
1%……5%……12%……
她能听到电脑硬盘读取数据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能听到窗外突然响起的、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深了一些。
25%……38%……51%……
文件很大。
128页。
pdf格式。
下载速度不快。
67%……79%……88%……
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文件下载完成。
伍馨点开文件。
第一页。
标题：《美丽背后的代价：2024年度全球化妆品行业供应链环境影响评估报告》。
副标题：聚焦热带雨林破坏与生物多样性丧失。
出版方：地球守望者。
日期：2024年10月。
她快速滚动页面。
目录。
摘要。
第一章：全球化妆品行业概况。
第二章：主要原料供应链的环境影响。
第三章：棕榈油产业的雨林破坏问题。
第四章：典型案例分析。
她的手指停在第四章的标题上。
点击。
页面跳转。
第四章开头是一段引言：“本章将深入分析三个具有代表性的化妆品品牌，揭示其供应链对热带雨林造成的实际破坏，以及品牌方在环保承诺与实际行为之间的巨大落差。”
她继续往下滚动。
第一个案例：某欧洲奢侈品牌。
第二个案例：某美国大众品牌。
第三个案例……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一张广告截图。
白色长裙。仿真植物背景。手里拿着一瓶精华液。对着镜头微笑。
那是她。
五年前的她。
照片下方，有一行标注：“图：中国品牌‘花语自然’2019年广告宣传画面，代言人：伍馨（中国女演员）。”
再往下。
正文开始：
“第三个案例：中国品牌‘花语自然’。”
“该品牌成立于2015年，主打‘天然植物萃取’概念，在市场营销中多次强调环保和可持续发展承诺。然而，本组织调查发现，‘花语自然’的主要原料供应商之一——‘东南亚棕榈油联合公司’——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拥有超过两万公顷的棕榈种植园。卫星图像显示，该种植园在过去五年中，至少导致了八千公顷原始热带雨林的消失……”
文字继续。
数据。
图表。
卫星对比图。
指控。
批判。
伍馨快速滚动页面。
她的眼睛扫过那些文字。
“……品牌方在广告宣传中刻意营造环保形象，却对供应链的环境破坏视而不见……”
“……代言人伍馨在广告中宣称‘自然之美，源于真心’，但其代言的品牌却在背后摧毁真正的自然……”
“……这种言行不一的行为，不仅误导消费者，更是对环保事业的亵渎……”
“……我们呼吁所有公众人物，在接代言合作时，务必对品牌的环保承诺进行尽职调查，避免成为破坏环境的帮凶……”
页面到底。
第四章结束。
伍馨关掉文件。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还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夜晚的喧嚣。
王姐的脸色苍白。
李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伍馨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疲惫。
但眼神清醒。
她能闻到房间里电子设备的气味，能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微酸的汗味，能闻到窗外飘进来的、夜晚城市复杂的、混合的气味。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沉稳。
有力。
然后，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一部。
是三部手机——日常用的、工作用的、加密通讯的——同时开始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着未接来电、未读消息、社交媒体推送。
一条。
两条。
三条。
十秒之内，未读消息的数量跳到了三位数。
王姐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微博……”她的声音在颤抖，“热搜……第三位……‘伍馨 环保骗子’……”
李浩刷新页面。
“推特上……相关话题的讨论量……五分钟内增长了……百分之八百……”
“国内媒体……开始转载了……”
“评论区……”
王姐没有说完。
但伍馨知道。
她知道那些评论会是什么样子。
“伪君子！”
“洗绿！”
“为了钱什么代言都接！”
“之前还装得那么热心环保，原来都是人设！”
“取关了！”
“抵制！”
所有的话。
所有她能想到的。
所有她想不到的。
都会出现。
像潮水一样。
涌来。
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
街道上，夜色深沉。路灯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明暗的边界。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有一个人刚刚被扣上了“环保骗子”的帽子。
她放下窗帘。
转身时，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那么，”她说，“审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