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麻雀飞走了。

    伍馨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词——“信念”。墨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划破混沌的刻痕。她放下笔,转身看向会议室。王姐还在睡着,呼吸声均匀而轻微,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李浩的电脑屏幕依旧亮着,代码行在黑色背景上缓缓滚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

    水温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她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熬夜带来的干涩。窗外,城市正在苏醒。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沉闷而规律。街道上开始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竹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伍馨走到窗边。

    东方的天空已经从灰白转为淡金色,云层被染上温暖的色调。阳光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光线已经开始渗透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瘦削,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竹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剧本第三稿改完了,发你邮箱。今天上午能见面聊聊吗?”

    伍馨回复:“十点,老地方。”

    她放下手机,走到王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姐猛地惊醒,眼睛还带着睡意,但瞬间就恢复了清醒。她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六点半。”伍馨说,“去沙发上睡会儿吧。”

    王姐摇摇头,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身体还没有完全从疲惫中恢复。她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向伍馨:“周明远那边有消息吗?”

    “第一笔资金已经转出了。”伍馨说,“二十四小时后到新加坡。”

    王姐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伍馨能看见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忧虑——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对风险的忌惮,对可能失去一切的恐慌。王姐没有说出来,但伍馨知道。

    李浩也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关掉电脑屏幕,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防火墙系统运行正常。昨晚有三十二次试探性攻击,全部被拦截了。”

    “谁发起的?”王姐问。

    李浩苦笑:“ip地址遍布全球,从纽约到东京,从伦敦到悉尼。都是代理服务器,查不到源头。但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黑客,是职业团队。”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会议桌上,映出木纹的纹理。远处传来早餐摊的叫卖声:“豆浆油条——热乎的——”

    “我去买早餐。”王姐说。

    她拿起钱包,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伍馨和李浩两个人。李浩看着伍馨,欲言又止。伍馨知道他想说什么——想问她,这样坚持下去,到底有没有意义。想问她,如果秘密资金操作失败,如果“黄昏会”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如果一切都无法挽回,该怎么办。

    但李浩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说:“《零点钟声》的概念设计,我已经有了初步想法。需要和林悦聊聊剧本细节。”

    “十点见面。”伍馨说。

    李浩点点头,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

    上午八点,工作室的其他人陆续到了。

    伍馨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室里会充满各种声音——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间的说笑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但今天,一切都很安静。太安静了。

    市场部仅存的赵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但伍馨注意到,他的鼠标指针长时间停留在招聘网站的图标上。财务部的小刘在整理报表,动作很慢,眼神飘忽,时不时看向窗外。项目组的几个年轻人聚在茶水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讨论什么秘密。

    伍馨没有走过去。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透过玻璃墙看着外面。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在办公桌上,把桌面晒得微微发烫。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咖啡香气——有人泡了速溶咖啡,那种廉价香精的味道,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构成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气息。

    王姐买早餐回来了。

    她把豆浆油条分给大家,但接过去的人,笑容都很勉强。小刘接过豆浆时,手微微发抖,差点把纸杯掉在地上。赵哥咬了一口油条,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九点半,王姐走进伍馨的办公室。

    她关上门,隔音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房间里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有问题。”王姐说,声音压得很低。

    伍馨看着她。

    “赵哥昨晚联系了前同事,打听其他公司的招聘情况。”王姐说,“小刘今天早上跟我说,她妈妈住院了,需要钱。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担心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项目组那边,有人上班时间刷招聘网站,被我看见了,赶紧关了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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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

    “人心散了。”

    伍馨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眼睛发疼。

    “你怎么想?”她问王姐。

    王姐沉默了几秒。

    “我?”她说,“我跟你干了五年。从三十平米的破办公室,到现在。你问我怎么想?”

    她走到伍馨身边,也看向窗外。

    “我昨晚梦见我妈了。”王姐说,声音很轻,“她问我,闺女,你累不累?我说累。她说,那回家吧。我说,回不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伍馨。

    “伍馨,我回不去了。从五年前跟你干的那天起,我就回不去了。所以你怎么选,我怎么跟。就这么简单。”

    伍馨看着她。

    王姐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恐惧。

    但没有犹豫。

    “十点我要去见林悦。”伍馨说,“下午两点,召集核心团队开会。所有中层管理人员都参加。”

    “要说什么?”王姐问。

    “说真话。”伍馨说。

    ***

    十点,咖啡馆。

    伍馨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馆里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香气,混合着甜点的奶油味。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舒缓。

    林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拿铁。她看见伍馨,招了招手。

    伍馨走过去,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小姐喝点什么?”

    “美式,不加糖。”伍馨说。

    服务员离开后,林悦把电脑屏幕转向伍馨:“第三稿。我按照你说的,把女主角的背景改了——从科学家改成过气艺人。但保留了时间感知异常的能力。”

    伍馨看着屏幕。

    剧本的开场场景: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女主角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她能看见雨滴下落的速度比正常人慢十倍,能看见时间像粘稠的液体一样缓缓流动。但她的事业已经死了——三年前的一场丑闻,让她从巅峰跌落,现在连跑龙套的角色都接不到。

    “这里。”林悦指着一段台词,“她对着镜子说:‘时间对我来说变慢了,但世界对我来说变快了。我追不上。’”

    伍馨点点头。

    她继续往下看。

    剧本的核心冲突:女主角发现自己的时间感知能力,其实是一种诅咒——她能预见到未来几分钟内会发生的小事,但无法改变大的命运。她预见到了自己会继续落魄,预见到了曾经的朋友会背叛她,预见到了那个陷害她的人会步步高升。

    但她还是想反抗。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结局呢?”伍馨问。

    林悦喝了口拿铁,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两个版本。”她说,“版本a:她接受了命运,用时间感知能力帮助了一个陌生人,然后默默消失。版本b:她发现了能力的真相——不是诅咒,是礼物。她用这个能力,找到了当年陷害她的证据,虽然无法重回巅峰,但至少洗清了冤屈。”

    伍馨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听见隔壁桌的谈话声——两个年轻人在讨论投资理财,语气兴奋而充满期待。她能闻到自己那杯美式咖啡的苦香,那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味道。

    “要版本c。”她说。

    林悦看着她。

    “版本c:她发现了能力的真相,找到了证据,洗清了冤屈。然后她发现,这还不够。”伍馨说,“她要的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创造新的未来。她用这个能力,不是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而是去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机会——那些被忽略的剧本,被埋没的人才,被低估的价值。”

    她顿了顿。

    “然后她把这些机会,变成作品。一部,两部,三部。直到没有人能再忽视她。”

    林悦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你想拍的故事。”她说。

    “这才是我们正在经历的故事。”伍馨说。

    服务员端来美式咖啡。伍馨接过,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然后是一丝淡淡的回甘。她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

    “下午开会。”她说,“你要来吗?”

    “当然。”林悦说,“我是编剧,也是股东,也是朋友。”

    ***

    下午两点,会议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但气氛却像凝固的冰。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伍馨坐在主位。左边是王姐、李浩、林悦。右边是中层管理人员——市场部的赵哥,财务部的小刘,项目组的负责人张姐,还有另外三个部门的负责人。一共十个人。

    桌面上摆着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吹得人手臂起鸡皮疙瘩。空气中能闻到淡淡的纸张气味,混合着某些人身上传来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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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馨看着所有人。

    她能看见赵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能看见小刘脸色苍白,眼神飘忽。能看见张姐坐得笔直,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紧张。

    “开始吧。”伍馨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开会,只说一件事:我们现在的情况,和未来的选择。”

    她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工作室的现金流预测。红色的曲线一路向下,在第十五天的位置,触底。

    “如大家所见,我们的所有银行账户都被冻结了。供应商的款项无法支付,员工的工资需要现金垫付。按照正常情况,我们撑不过十五天。”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某些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有人已经开始找后路了。”伍馨说,目光扫过赵哥,“有人担心下个月的工资,有人担心家人的医疗费,有人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

    她顿了顿。

    “这些担心,都是对的。因为现实就是这样——我们正在悬崖边上,下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小刘的手抖了一下,矿泉水瓶倒在桌上,水洒了出来。她慌忙扶起瓶子,用纸巾擦拭桌面。纸巾吸水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但是。”伍馨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但是,我们不是没有选择。”

    她切换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另一张图表——复杂的资金流转路径图,从开曼群岛到新加坡,中间经过七八个离岸金融中心。线条交错,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这是一条秘密资金通道。”伍馨说,“第一笔资金,二十四小时后会到新加坡的信托账户。之后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这些钱,足够我们撑过三个月。”

    赵哥的眼睛瞪大了。

    “风险呢?”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a+级风险。”伍馨说,“如果被‘黄昏会’发现,如果操作环节出错,如果任何一个国家的金融监管机构介入调查——我们所有人,都可能面临法律问题。”

    房间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伍馨能看见张姐的脸色变得惨白,能看见另一个负责人掏出手帕擦汗。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投影屏幕上,让图表显得有些模糊。

    “另外。”伍馨继续说,“我们还有一个机会。”

    她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

    上面是《零点钟声》的剧本封面,和林悦手绘的概念图——一个站在时间裂缝中的女人,身后是破碎的过去,面前是流动的未来。

    “这个项目,我已经决定启动。”伍馨说,“导演是李浩,编剧是林悦。如果资金到位,下个月就可以进入前期筹备。”

    她关掉投影仪。

    房间里重新被阳光填满。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现在,我说完了。”伍馨说,“该你们选了。”

    她看着所有人。

    “选择a:低头,和解,向‘黄昏会’妥协。这意味着,我们要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要接受他们的条件,要把工作室的控制权交出去。之后,我们可能还能在这个行业里混口饭吃,但永远只能是棋子,不能是棋手。”

    她顿了顿。

    “选择b:继续战斗。用秘密资金撑过这三个月,用《零点钟声》打一场翻身仗。这条路,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三十。我们可能会输得精光,可能会身败名裂,可能会一无所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车流像血液一样在街道中流动。远处能看见电视台的发射塔,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针。

    “我选b。”伍馨说,没有回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悦站了起来。

    “我也选b。”她说,“我写了十年剧本,见过太多人低头。低头的人,最后都消失了。我想看看,不低头的人,能走到哪里。”

    李浩也站了起来。

    “b。”他说,“技术问题我可以解决。法律问题,我也有朋友。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换个地方写代码。但我不想在妥协中写代码。”

    王姐最后一个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伍馨身边,和她一起看向窗外。

    赵哥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小刘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姐看着桌面,像是在做一道极其艰难的选择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桌脚移到椅腿。空调的冷风吹得人头皮发麻。远处传来街道上的喇叭声,尖锐而短暂。

    终于,赵哥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挣扎,有恐惧。

    但最终,他说:“我……我再撑一个月。”

    小刘擦掉眼泪,声音哽咽:“我妈的医疗费,我可以找亲戚借……下个月工资,晚点发也行。”

    张姐深吸一口气:“项目组那边,我去做工作。至少……至少把《零点钟声》的前期做完。”

    另外三个负责人也陆续点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

    只有疲惫的,挣扎的,但最终选择留下的承诺。

    伍馨转过身,看着他们。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会议桌的另一端。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谢谢。”她说。

    只有两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会议结束了。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在地毯上沉闷地响着,门开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最后只剩下伍馨、王姐、李浩、林悦四个人。

    阳光已经西斜,照进房间的角度变得倾斜。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舞动,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能撑多久?”林悦问。

    伍馨看着窗外。

    天色开始转暗,远处的云层被染上橙红色。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不知道。”她说。

    但她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