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伍馨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是加密会议软件的登录界面。黑色的背景，白色的输入框，简洁得像某种军事系统的操作终端。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键盘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能听到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能闻到空气里咖啡和纸张混合的气味——这三天，她几乎没离开过这个房间。
林悦和李浩分别坐在她左右两侧。林悦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李浩则是一身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还有十五分钟。”伍馨说。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悦深吸一口气：“我昨晚又看了一遍你给的那些行业报告。数据逻辑我能理解，但如果他们问具体的算法模型……”
“不会问那么深。”伍馨说，“赵启明要评估的是团队的专业性，不是技术细节。你只需要从内容创作的角度，解释数据如何指导创作决策。”
李浩点点头：“产业实践这块我熟。数据如何影响投资回报率，如何评估项目风险，这些我都能说。”
伍馨看向两人。
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给林悦和李浩培训，讲解系统的基本分析逻辑，解释那些报告背后的数据支撑。晚上她自己整理材料，预判赵启明可能提出的问题，设计应答策略。
她让系统模拟了十七种不同的面试场景。
分析了赵启明过去三年参与的所有公开会议记录，推测他的提问风格。
整理了“破晓”联盟可能关心的所有行业问题。
但即便如此，她心里依然没底。
因为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团队。
一个伪装成“高级数据分析模型”的系统。
一场必须演到完美的戏。
“记住我们的分工。”伍馨说，“我是数据分析负责人，负责技术问题和核心算法。林悦是内容策略专家，负责数据如何指导创作。李浩是产业分析师，负责商业应用和风险评估。”
“如果被问到你不知道的技术细节呢？”林悦问。
“我会接过来。”伍馨说，“你们只需要说‘这部分由我们技术团队负责，我可以请负责人回答’，然后看向我。”
李浩苦笑：“感觉像在演谍战片。”
“就是在演。”伍馨说，“而且不能ng。”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五十分。
伍馨输入网址。
屏幕跳转到一个纯黑色的页面，中央有一个输入框。她输入赵启明给的密码——十六位的混合字符，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
按下回车。
页面开始加载。
进度条缓慢移动，像在测试耐心。伍馨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渗出的细汗。她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八点五十二分。
加载完成。
屏幕分成四个视频窗口。
左上角是赵启明，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坐在一间看起来像办公室的房间里。背景是整面墙的书架，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有一杯水。
右上角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浅蓝色的衬衫。他的背景是纯白色的墙壁，看起来像专业的视频会议室。
左下角是一个年轻些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黑色的职业装。她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右下角是伍馨这边的画面——她调整了摄像头角度，让三个人都能入镜。林悦在左，李浩在右，她在中间。
“晚上好。”赵启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平稳，“我是赵启明。这两位是我的技术评估小组成员——陈工，负责算法和数据架构；刘工，负责行业分析和风险评估。”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点头：“晚上好。”
短发女人抬起头：“我们可以开始了。”
伍馨深吸一口气：“晚上好。我是伍馨，数据分析团队负责人。这位是林悦，内容策略专家。这位是李浩，产业分析师。”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首先，请简要介绍你们的团队构成和核心能力。”赵启明说。
伍馨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开始：“我们是一个七人团队，包括两名算法工程师、一名数据架构师、两名行业研究员，以及林悦和李浩负责的应用端。核心能力是基于多源数据构建的预测模型，主要应用于文娱产业趋势分析、项目风险评估和创作决策支持。”
“数据来源？”陈工立刻问。
“公开数据包括各平台播放量、用户评论、社交网络热度、搜索指数。”伍馨说，“非公开数据通过合规的数据采购渠道获得，包括部分平台的脱敏用户行为数据、行业报告采购、以及我们自主设计的问卷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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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算法的基础架构？”陈工追问。
伍馨让系统在眼前投射出回答要点：“基于transformer架构的多模态融合模型。文本数据使用bert系列预训练模型，图像和视频数据使用clip和vit，音频数据使用wav2vec。融合层采用注意力机制，输出层根据具体任务设计——趋势预测是时间序列分析，风险评估是分类模型，创作建议是生成式模型。”
她说得很流畅。
每一个术语都准确。
每一个架构描述都符合当前技术前沿。
陈工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似乎在记录什么。然后他抬起头：“训练数据规模？”
“文本数据约50tb，覆盖过去五年全网文娱相关内容。图像和视频数据约200tb。音频数据约10tb。”伍馨说，“所有数据都经过严格的清洗和标注。”
“标注标准？”
“我们设计了三级标注体系。一级标注由算法自动完成，二级标注由兼职标注员复核，三级标注由专业研究员审核。标注一致性达到92%以上。”
陈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赵启明，微微点头。
第一个关卡通过了。
“那么，谈谈你们的行业分析能力。”刘工开口了，她的声音干脆利落，“上个月，你们给赵总的那份报告里，预测‘黄昏会’将在六个月内完成对中小内容平台的收购整合。依据是什么？”
伍馨看向李浩。
李浩清了清嗓子：“依据主要有三点。第一，‘黄昏会’过去两年的投资记录显示，他们对垂直领域平台的投资频率在加快，单笔投资额度在增加。第二，他们的现金流状况良好，近期有多笔债券发行，融资规模超过实际业务需求。第三，行业监管政策出现微妙变化，对大型平台的限制在加强，但对中小平台整合的监管相对宽松——这创造了时间窗口。”
他说得很从容。
每一个点都有数据支撑。
伍馨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三天，她让系统整理了所有相关数据，做成简明的要点，李浩几乎背下来了。
“风险评估呢？”刘工追问，“如果‘破晓’要阻止这种整合，你们认为最有效的切入点是什么？”
这次轮到林悦回答。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温和但清晰：“从内容创作的角度看，平台整合的核心目的是控制内容分发渠道。所以反击点应该在内容本身。我们建议扶持一批高质量、高粘性的原创内容创作者，让他们成为‘内容锚点’，吸引用户留在独立平台。同时，设计创作者激励计划，提高迁移成本。”
“具体方案？”赵启明突然开口。
伍馨接过话头：“我们设计了一个三层激励体系。第一层是基础流量扶持，保证创作者的内容曝光。第二层是商业化分成，提高创作者的收益比例。第三层是ip开发优先权，让优质内容有机会转化为影视、游戏等衍生品。这套体系的核心是让创作者感受到，留在独立平台比被大平台收购更有价值。”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摄像头。
目光坚定。
语气自信。
赵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思考。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下一个问题。”陈工说，“你们的模型如何保证预测准确性？我注意到，你们在报告里预测了某类型剧集的市场饱和度，但实际数据似乎有偏差。”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伍馨早就预料到了。
她让系统调出相关数据，在眼前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回答：“我们的预测是基于历史数据和当前趋势的推演，不是绝对准确的预言。您提到的偏差，主要原因是三个月前某政策突然调整，影响了该类型剧集的审核通过率。我们的模型已经根据这一变量进行了修正，最新版本的预测误差在5%以内。”
“模型更新频率？”
“实时数据每小时更新一次，模型参数每周调整一次，架构级优化每季度进行一次。”
“如何验证模型效果？”
“我们采用交叉验证和a/b测试。所有预测都会和实际结果对比，误差超过阈值就会触发模型审查流程。”
问答持续了四十分钟。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技术细节到商业逻辑，从数据伦理到行业趋势。陈工和刘工轮流提问，有时候一个问题刚回答完，下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赵启明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着，观察着。
伍馨能感觉到大脑在高速运转。
系统在眼前不断投射出数据、要点、图表。她需要快速理解，快速组织语言，快速回答。有时候问题太专业，她就用“这部分涉及我们的核心算法，不便详细展开”来回避。有时候问题太刁钻，她就用“这个问题需要更多数据支持，我们可以会后再提供详细分析”来拖延。
林悦和李浩的表现超出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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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从编剧的角度，解释了数据如何帮助创作者理解观众偏好，如何优化故事结构，如何设计角色弧光。她举了几个具体的案例，都是伍馨提前准备好的，但她说得自然流畅，像真的经历过那些创作过程。
李浩则从产业角度，分析了数据如何指导投资决策，如何评估项目风险，如何设计商业模式。他提到了几个真实的项目案例，分析了成功和失败的原因，数据支撑扎实，逻辑清晰。
三个人配合默契。
当一个人回答时，另外两个人会适时补充。当一个问题涉及多个领域时，他们会自然地分工协作。当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时，伍馨会主动接过来，用技术术语化解。
看起来，真的像一个专业团队。
“最后一个问题。”赵启明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伍馨坐直身体。
“根据你们的模型，预测一下‘黄昏会’旗下‘星海视频’平台接下来三个月的动作。”赵启明说，“我要具体的、可验证的预测。”
这是一个真正的考验。
预测未来。
而且必须是具体到可以验证的预测。
伍馨闭上眼睛，让系统全力运算。
【正在调取‘星海视频’平台数据……】
【用户行为分析……】
【内容库分析……】
【竞品动态……】
【政策环境……】
【商业目标推测……】
系统在眼前投射出海量数据流。图表快速滚动，数字不断跳动，关联分析像蜘蛛网一样展开。伍馨能感觉到大脑深处的疼痛在加剧，像有根针在刺。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十秒钟。
二十秒钟。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声。
终于，系统给出了答案。
伍馨睁开眼睛。
“‘星海视频’将在下个月初，推出新的创作者分成政策。”她说，声音平稳，“表面上是提高分成比例，吸引优质创作者。但实际上，他们会修改细则，增加一系列隐性条款——比如，要求创作者签署独家协议，否则分成比例减半；比如，将部分流量扶持资源与商业化指标绑定，变相强迫创作者接广告；比如，对某些敏感题材的内容，提高审核标准，实质上是限制创作自由。”
她停顿了一下。
“这套政策的目的，是在不引起大规模舆论反弹的前提下，逐步加强对内容创作者的掌控。等创作者习惯了新的收益模式，再慢慢收紧条款，最终实现完全控制。”
赵启明没有说话。
陈工和刘工对视了一眼。
“预测依据？”刘工问。
“三点。”伍馨说，“第一，‘星海视频’过去半年的财报显示，内容采购成本上涨了37%，但会员收入只增长了15%。他们必须找到降低成本的方法。第二，他们最近招聘了一批来自电商平台的产品经理，这些人的背景是擅长设计复杂的激励体系。第三，我们监测到他们的内部测试服务器上，已经出现了新版分成政策的测试页面。”
她说得很详细。
每一个点都有数据支撑。
赵启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身体前倾，靠近摄像头。屏幕上的脸变得更大，眼睛直视着伍馨。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像要穿透屏幕，看穿一切伪装。
“如果这个预测成真。”他说，“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从三个层面。”伍馨说，“第一，提前准备一套更优的分成方案，在‘星海视频’政策发布后立刻推出，吸引创作者迁移。第二，联合行业媒体，揭露隐性条款的危害，制造舆论压力。第三，向监管部门提交行业建议，推动制定更公平的平台-创作者合作规范。”
她说得很快。
但每个字都清晰。
赵启明靠回椅背。
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屏幕上的四个人都看着他。陈工和刘工在等待指示。伍馨这边三个人屏住呼吸。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像在倒数。
终于，赵启明开口。
“面试通过。”
四个字。
简单，干脆。
伍馨感到一阵虚脱。她几乎要瘫在椅子上，但强行撑住了。林悦悄悄松了口气，李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但是。”赵启明继续说，“合作有条件。”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第一，所有行动必须由‘破晓’主导。你们提供数据支持和策略建议，但决策权在我们。第二，所有信息必须完全共享，不能有任何隐瞒。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伍馨需要先完成一项任务。一项‘投名状’。”
伍馨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任务？”她问。
赵启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对着摄像头展示。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封面，上面写着“棱镜计划”四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用户数据深度挖掘与商业化应用试点。
“这是‘黄昏会’正在秘密推进的一个项目。”赵启明说，“他们以优化用户体验为名，收集用户的观看习惯、搜索记录、社交关系、甚至设备信息。然后通过算法分析，构建用户画像，用于精准广告推送，以及……更隐蔽的商业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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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文件放下。
“你的任务是，找到这个项目的确凿证据。技术文档、内部邮件、会议记录、任何能证明他们违规收集和使用用户数据的材料。然后，在不暴露‘破晓’的前提下，把这些材料泄露给有公信力的调查媒体，或者相关监管部门。”
伍馨盯着屏幕。
“这是违法的。”她说。
“所以才是‘投名状’。”赵启明说，“如果你被抓住，‘黄昏会’会毁了你。但如果你成功了，就能证明两件事——第一，你的能力足够完成高风险任务。第二，你的决心足够与‘黄昏会’为敌。”
他的语气平静。
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可以拒绝。”赵启明说，“如果拒绝，今晚的面试作废。我们不会再联系。”
伍馨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在快速思考。
系统的能量还剩多少？
后遗症能撑多久？
如果接受，风险有多大？
如果拒绝，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
“时限？”她问。
“两周。”赵启明说，“两周后，如果你没有成果，合作终止。”
两周。
找到“黄昏会”秘密项目的证据。
还要安全地泄露出去。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伍馨抬起头，看着摄像头，看着屏幕里赵启明那双锐利的眼睛。
“我接受。”
她说。
声音不大。
但很坚定。
赵启明点点头：“很好。会议结束后，我会把已知的情报发给你。记住，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
他看向陈工和刘工。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保持联系。”赵启明最后说，“祝你好运。”
屏幕黑了下去。
视频会议结束。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台灯的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伍馨靠在椅背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大脑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几乎想吐。
林悦转过头，看着她：“你真的要去做？”
“没有选择。”伍馨说。
李浩皱眉：“这太危险了。一旦被‘黄昏会’发现……”
“所以不能被发现。”伍馨打断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气息，混合着咖啡的苦味和纸张的霉味。她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平复。
系统在眼前弹出提示。
【能量储备：18%】
【后遗症程度：重度】
【建议：立即休息】
但她不能休息。
还有任务。
还有“投名状”。
还有……两周的时间。
伍馨睁开眼睛，看向电脑屏幕。黑色的会议软件界面已经关闭，回到了桌面。壁纸是一张星空图，深蓝色的夜空里，无数星星在闪烁。
像在遥远的地方。
像永远也触不到的地方。
她伸出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打开邮箱，等待赵启明发来的情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也格外疲惫。
伍馨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是加密会议软件的登录界面。黑色的背景，白色的输入框，简洁得像某种军事系统的操作终端。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键盘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能听到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能闻到空气里咖啡和纸张混合的气味——这三天，她几乎没离开过这个房间。
林悦和李浩分别坐在她左右两侧。林悦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李浩则是一身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还有十五分钟。”伍馨说。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悦深吸一口气：“我昨晚又看了一遍你给的那些行业报告。数据逻辑我能理解，但如果他们问具体的算法模型……”
“不会问那么深。”伍馨说，“赵启明要评估的是团队的专业性，不是技术细节。你只需要从内容创作的角度，解释数据如何指导创作决策。”
李浩点点头：“产业实践这块我熟。数据如何影响投资回报率，如何评估项目风险，这些我都能说。”
伍馨看向两人。
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给林悦和李浩培训，讲解系统的基本分析逻辑，解释那些报告背后的数据支撑。晚上她自己整理材料，预判赵启明可能提出的问题，设计应答策略。
她让系统模拟了十七种不同的面试场景。
分析了赵启明过去三年参与的所有公开会议记录，推测他的提问风格。
整理了“破晓”联盟可能关心的所有行业问题。
但即便如此，她心里依然没底。
因为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团队。
一个伪装成“高级数据分析模型”的系统。
一场必须演到完美的戏。
“记住我们的分工。”伍馨说，“我是数据分析负责人，负责技术问题和核心算法。林悦是内容策略专家，负责数据如何指导创作。李浩是产业分析师，负责商业应用和风险评估。”
“如果被问到你不知道的技术细节呢？”林悦问。
“我会接过来。”伍馨说，“你们只需要说‘这部分由我们技术团队负责，我可以请负责人回答’，然后看向我。”
李浩苦笑：“感觉像在演谍战片。”
“就是在演。”伍馨说，“而且不能ng。”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五十分。
伍馨输入网址。
屏幕跳转到一个纯黑色的页面，中央有一个输入框。她输入赵启明给的密码——十六位的混合字符，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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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条缓慢移动，像在测试耐心。伍馨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渗出的细汗。她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八点五十二分。
加载完成。
屏幕分成四个视频窗口。
左上角是赵启明，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坐在一间看起来像办公室的房间里。背景是整面墙的书架，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有一杯水。
右上角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浅蓝色的衬衫。他的背景是纯白色的墙壁，看起来像专业的视频会议室。
左下角是一个年轻些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黑色的职业装。她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右下角是伍馨这边的画面——她调整了摄像头角度，让三个人都能入镜。林悦在左，李浩在右，她在中间。
“晚上好。”赵启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平稳，“我是赵启明。这两位是我的技术评估小组成员——陈工，负责算法和数据架构；刘工，负责行业分析和风险评估。”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点头：“晚上好。”
短发女人抬起头：“我们可以开始了。”
伍馨深吸一口气：“晚上好。我是伍馨，数据分析团队负责人。这位是林悦，内容策略专家。这位是李浩，产业分析师。”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首先，请简要介绍你们的团队构成和核心能力。”赵启明说。
伍馨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开始：“我们是一个七人团队，包括两名算法工程师、一名数据架构师、两名行业研究员，以及林悦和李浩负责的应用端。核心能力是基于多源数据构建的预测模型，主要应用于文娱产业趋势分析、项目风险评估和创作决策支持。”
“数据来源？”陈工立刻问。
“公开数据包括各平台播放量、用户评论、社交网络热度、搜索指数。”伍馨说，“非公开数据通过合规的数据采购渠道获得，包括部分平台的脱敏用户行为数据、行业报告采购、以及我们自主设计的问卷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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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算法的基础架构？”陈工追问。
伍馨让系统在眼前投射出回答要点：“基于transformer架构的多模态融合模型。文本数据使用bert系列预训练模型，图像和视频数据使用clip和vit，音频数据使用wav2vec。融合层采用注意力机制，输出层根据具体任务设计——趋势预测是时间序列分析，风险评估是分类模型，创作建议是生成式模型。”
她说得很流畅。
每一个术语都准确。
每一个架构描述都符合当前技术前沿。
陈工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似乎在记录什么。然后他抬起头：“训练数据规模？”
“文本数据约50tb，覆盖过去五年全网文娱相关内容。图像和视频数据约200tb。音频数据约10tb。”伍馨说，“所有数据都经过严格的清洗和标注。”
“标注标准？”
“我们设计了三级标注体系。一级标注由算法自动完成，二级标注由兼职标注员复核，三级标注由专业研究员审核。标注一致性达到92%以上。”
陈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赵启明，微微点头。
第一个关卡通过了。
“那么，谈谈你们的行业分析能力。”刘工开口了，她的声音干脆利落，“上个月，你们给赵总的那份报告里，预测‘黄昏会’将在六个月内完成对中小内容平台的收购整合。依据是什么？”
伍馨看向李浩。
李浩清了清嗓子：“依据主要有三点。第一，‘黄昏会’过去两年的投资记录显示，他们对垂直领域平台的投资频率在加快，单笔投资额度在增加。第二，他们的现金流状况良好，近期有多笔债券发行，融资规模超过实际业务需求。第三，行业监管政策出现微妙变化，对大型平台的限制在加强，但对中小平台整合的监管相对宽松——这创造了时间窗口。”
他说得很从容。
每一个点都有数据支撑。
伍馨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三天，她让系统整理了所有相关数据，做成简明的要点，李浩几乎背下来了。
“风险评估呢？”刘工追问，“如果‘破晓’要阻止这种整合，你们认为最有效的切入点是什么？”
这次轮到林悦回答。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温和但清晰：“从内容创作的角度看，平台整合的核心目的是控制内容分发渠道。所以反击点应该在内容本身。我们建议扶持一批高质量、高粘性的原创内容创作者，让他们成为‘内容锚点’，吸引用户留在独立平台。同时，设计创作者激励计划，提高迁移成本。”
“具体方案？”赵启明突然开口。
伍馨接过话头：“我们设计了一个三层激励体系。第一层是基础流量扶持，保证创作者的内容曝光。第二层是商业化分成，提高创作者的收益比例。第三层是ip开发优先权，让优质内容有机会转化为影视、游戏等衍生品。这套体系的核心是让创作者感受到，留在独立平台比被大平台收购更有价值。”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摄像头。
目光坚定。
语气自信。
赵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思考。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下一个问题。”陈工说，“你们的模型如何保证预测准确性？我注意到，你们在报告里预测了某类型剧集的市场饱和度，但实际数据似乎有偏差。”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伍馨早就预料到了。
她让系统调出相关数据，在眼前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回答：“我们的预测是基于历史数据和当前趋势的推演，不是绝对准确的预言。您提到的偏差，主要原因是三个月前某政策突然调整，影响了该类型剧集的审核通过率。我们的模型已经根据这一变量进行了修正，最新版本的预测误差在5%以内。”
“模型更新频率？”
“实时数据每小时更新一次，模型参数每周调整一次，架构级优化每季度进行一次。”
“如何验证模型效果？”
“我们采用交叉验证和a/b测试。所有预测都会和实际结果对比，误差超过阈值就会触发模型审查流程。”
问答持续了四十分钟。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技术细节到商业逻辑，从数据伦理到行业趋势。陈工和刘工轮流提问，有时候一个问题刚回答完，下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赵启明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着，观察着。
伍馨能感觉到大脑在高速运转。
系统在眼前不断投射出数据、要点、图表。她需要快速理解，快速组织语言，快速回答。有时候问题太专业，她就用“这部分涉及我们的核心算法，不便详细展开”来回避。有时候问题太刁钻，她就用“这个问题需要更多数据支持，我们可以会后再提供详细分析”来拖延。
林悦和李浩的表现超出预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林悦从编剧的角度，解释了数据如何帮助创作者理解观众偏好，如何优化故事结构，如何设计角色弧光。她举了几个具体的案例，都是伍馨提前准备好的，但她说得自然流畅，像真的经历过那些创作过程。
李浩则从产业角度，分析了数据如何指导投资决策，如何评估项目风险，如何设计商业模式。他提到了几个真实的项目案例，分析了成功和失败的原因，数据支撑扎实，逻辑清晰。
三个人配合默契。
当一个人回答时，另外两个人会适时补充。当一个问题涉及多个领域时，他们会自然地分工协作。当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时，伍馨会主动接过来，用技术术语化解。
看起来，真的像一个专业团队。
“最后一个问题。”赵启明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伍馨坐直身体。
“根据你们的模型，预测一下‘黄昏会’旗下‘星海视频’平台接下来三个月的动作。”赵启明说，“我要具体的、可验证的预测。”
这是一个真正的考验。
预测未来。
而且必须是具体到可以验证的预测。
伍馨闭上眼睛，让系统全力运算。
【正在调取‘星海视频’平台数据……】
【用户行为分析……】
【内容库分析……】
【竞品动态……】
【政策环境……】
【商业目标推测……】
系统在眼前投射出海量数据流。图表快速滚动，数字不断跳动，关联分析像蜘蛛网一样展开。伍馨能感觉到大脑深处的疼痛在加剧，像有根针在刺。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十秒钟。
二十秒钟。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声。
终于，系统给出了答案。
伍馨睁开眼睛。
“‘星海视频’将在下个月初，推出新的创作者分成政策。”她说，声音平稳，“表面上是提高分成比例，吸引优质创作者。但实际上，他们会修改细则，增加一系列隐性条款——比如，要求创作者签署独家协议，否则分成比例减半；比如，将部分流量扶持资源与商业化指标绑定，变相强迫创作者接广告；比如，对某些敏感题材的内容，提高审核标准，实质上是限制创作自由。”
她停顿了一下。
“这套政策的目的，是在不引起大规模舆论反弹的前提下，逐步加强对内容创作者的掌控。等创作者习惯了新的收益模式，再慢慢收紧条款，最终实现完全控制。”
赵启明没有说话。
陈工和刘工对视了一眼。
“预测依据？”刘工问。
“三点。”伍馨说，“第一，‘星海视频’过去半年的财报显示，内容采购成本上涨了37%，但会员收入只增长了15%。他们必须找到降低成本的方法。第二，他们最近招聘了一批来自电商平台的产品经理，这些人的背景是擅长设计复杂的激励体系。第三，我们监测到他们的内部测试服务器上，已经出现了新版分成政策的测试页面。”
她说得很详细。
每一个点都有数据支撑。
赵启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身体前倾，靠近摄像头。屏幕上的脸变得更大，眼睛直视着伍馨。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像要穿透屏幕，看穿一切伪装。
“如果这个预测成真。”他说，“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从三个层面。”伍馨说，“第一，提前准备一套更优的分成方案，在‘星海视频’政策发布后立刻推出，吸引创作者迁移。第二，联合行业媒体，揭露隐性条款的危害，制造舆论压力。第三，向监管部门提交行业建议，推动制定更公平的平台-创作者合作规范。”
她说得很快。
但每个字都清晰。
赵启明靠回椅背。
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屏幕上的四个人都看着他。陈工和刘工在等待指示。伍馨这边三个人屏住呼吸。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像在倒数。
终于，赵启明开口。
“面试通过。”
四个字。
简单，干脆。
伍馨感到一阵虚脱。她几乎要瘫在椅子上，但强行撑住了。林悦悄悄松了口气，李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但是。”赵启明继续说，“合作有条件。”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第一，所有行动必须由‘破晓’主导。你们提供数据支持和策略建议，但决策权在我们。第二，所有信息必须完全共享，不能有任何隐瞒。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伍馨需要先完成一项任务。一项‘投名状’。”
伍馨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任务？”她问。
赵启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对着摄像头展示。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封面，上面写着“棱镜计划”四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用户数据深度挖掘与商业化应用试点。
“这是‘黄昏会’正在秘密推进的一个项目。”赵启明说，“他们以优化用户体验为名，收集用户的观看习惯、搜索记录、社交关系、甚至设备信息。然后通过算法分析，构建用户画像，用于精准广告推送，以及……更隐蔽的商业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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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文件放下。
“你的任务是，找到这个项目的确凿证据。技术文档、内部邮件、会议记录、任何能证明他们违规收集和使用用户数据的材料。然后，在不暴露‘破晓’的前提下，把这些材料泄露给有公信力的调查媒体，或者相关监管部门。”
伍馨盯着屏幕。
“这是违法的。”她说。
“所以才是‘投名状’。”赵启明说，“如果你被抓住，‘黄昏会’会毁了你。但如果你成功了，就能证明两件事——第一，你的能力足够完成高风险任务。第二，你的决心足够与‘黄昏会’为敌。”
他的语气平静。
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可以拒绝。”赵启明说，“如果拒绝，今晚的面试作废。我们不会再联系。”
伍馨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在快速思考。
系统的能量还剩多少？
后遗症能撑多久？
如果接受，风险有多大？
如果拒绝，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
“时限？”她问。
“两周。”赵启明说，“两周后，如果你没有成果，合作终止。”
两周。
找到“黄昏会”秘密项目的证据。
还要安全地泄露出去。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伍馨抬起头，看着摄像头，看着屏幕里赵启明那双锐利的眼睛。
“我接受。”
她说。
声音不大。
但很坚定。
赵启明点点头：“很好。会议结束后，我会把已知的情报发给你。记住，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
他看向陈工和刘工。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保持联系。”赵启明最后说，“祝你好运。”
屏幕黑了下去。
视频会议结束。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台灯的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伍馨靠在椅背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大脑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几乎想吐。
林悦转过头，看着她：“你真的要去做？”
“没有选择。”伍馨说。
李浩皱眉：“这太危险了。一旦被‘黄昏会’发现……”
“所以不能被发现。”伍馨打断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气息，混合着咖啡的苦味和纸张的霉味。她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平复。
系统在眼前弹出提示。
【能量储备：18%】
【后遗症程度：重度】
【建议：立即休息】
但她不能休息。
还有任务。
还有“投名状”。
还有……两周的时间。
伍馨睁开眼睛，看向电脑屏幕。黑色的会议软件界面已经关闭，回到了桌面。壁纸是一张星空图，深蓝色的夜空里，无数星星在闪烁。
像在遥远的地方。
像永远也触不到的地方。
她伸出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打开邮箱，等待赵启明发来的情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也格外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