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哪位?”

    那个沉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时,伍馨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她能感觉到手机外壳的冰凉触感,能听见自己喉咙吞咽的声音,能看见窗外阳光在桌面上投下的光影边缘轻微颤抖。

    “张主任您好,我是伍馨。”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七年前文化论坛上,我们交换过名片。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印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伍馨……”张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思索,“那个年轻演员?我记得你当时对非遗话题很感兴趣。”

    “是的。”伍馨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熬夜时泡的第三杯咖啡的苦味,“我现在正在筹备一个非遗数字化传承的项目,想向您请教一些专业问题,也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她用了“请教”这个词,而不是直接请求支持。

    这是她昨晚在系统辅助下反复推演过的开场方式——先建立专业对话的语境,而不是赤裸裸的资源索取。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张主任似乎在某个会议室里。

    “你说说看。”他的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

    伍馨开始讲述“非遗数字沉浸”项目的核心理念。她刻意避开了商业化的部分,重点强调文化传承的社会价值、数字化技术对濒危技艺的保护意义、以及如何让年轻人通过沉浸式体验重新认识传统文化。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能感觉到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能闻到窗外飘来的不知哪家餐馆炒菜的油烟味。

    五分钟的阐述。

    电话那头始终安静,只有偶尔的呼吸声。

    “听起来是个有意义的项目。”张主任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沉稳,“但国家非遗保护中心的资源有限,我们主要做政策研究和名录保护,不直接参与商业项目制作。”

    伍馨的心沉了一下。

    “我理解。”她说,“那您能否推荐一些可能对这个方向感兴趣的机构?博物馆、高校研究团队,或者文化基金会?”

    又是一阵沉默。

    “我可以给你几个联系方式。”张主任说,“但你要明白,现在很多机构对‘商业化运作非遗’这件事很敏感。去年有个公司打着非遗保护的旗号做旅游开发,结果把传统工艺改得面目全非,在业内影响很不好。”

    “我明白。”伍馨说,“我们的核心是保护性记录和创造性转化,不是消费性开发。”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这样吧,我给你三个人的联系方式。”张主任说,“省博物馆数字馆的刘馆长,他在做文物数字化;江南大学非遗研究中心的王教授;还有‘传统文化创新基金会’的李秘书长。你联系的时候,就说是我介绍的。”

    “谢谢张主任。”伍馨说。

    “不用谢。”张主任停顿了一下,“伍馨,我多说一句——你现在的情况,业内多少都知道一些。如果你这个项目真的想做起来,光靠情怀是不够的。你需要更实际的资源支持。”

    电话挂断。

    伍馨放下手机,掌心已经湿透。

    窗外的阳光更烈了,照在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她能听见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灰尘味道,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第一个电话,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实质承诺。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张主任提供的三个联系方式。系统在脑海里运转,调出这三个机构的基本信息、过往项目、负责人背景。

    【省博物馆数字馆刘馆长:五十六岁,技术出身,对数字化保护有执念,但预算常年不足。】

    【江南大学王教授:四十二岁,学术新锐,发表过多篇非遗数字化论文,与商业机构合作经验少。】

    【传统文化创新基金会李秘书长:五十岁,前文化官员,做事谨慎,基金规模中等。】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需要精心设计的对话。

    伍馨闭上眼睛,让系统的分析结果在脑海里流淌。她能感觉到能量在缓慢消耗,能感觉到短期记忆功能受损带来的轻微眩晕感,但那些数据依然清晰——成功率预估、谈判要点、风险提示。

    她开始拨第二个电话。

    ---

    **三天后,晚上八点。**

    伍馨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林悦提交的《非遗项目优先级清单》。十二个濒危技艺,按照视觉表现力、传承人配合度、数字化可行性三个维度打分排序。排名第一的是“金陵云锦织造技艺”——色彩绚烂,工艺复杂,传承人是一位七十二岁的老匠人,愿意配合记录。

    第二份是李浩的《技术方案与预算明细》。五十万预算的详细分配:前期调研八万,设备租赁十二万,三维扫描和建模二十万,云渲染和后期十万。备注栏里用红字标注:“此预算仅覆盖十五分钟试水作品。完整系列(六集,每集二十五分钟)预估需要额外两百八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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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份是伍馨自己整理的《潜在合作伙伴接洽记录》。十二个机构,七个明确拒绝,三个表示“感兴趣但需要内部讨论”,两个愿意“以学术支持名义提供有限帮助”。

    没有一家承诺资金投入。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沉,街道对面的监视车辆里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女性,正低头玩手机。伍馨能看见她屏幕的荧光在黑暗的车厢里闪烁,能听见远处夜宵摊传来的炒锅碰撞声,能闻到晚风带来的微凉气息。

    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赵启明发送消息。

    【策划案已完成,请求召开评估会议。】

    三分钟后,回复传来。

    【明晚九点,加密会议室。我会召集相关成员。】

    伍馨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她能感觉到指尖触碰键帽的细微阻力,能听见电脑风扇运转的低鸣,能看见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疲惫的脸。

    明晚九点。

    “破晓”联盟的评估。

    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

    **第二天晚上八点五十分。**

    伍馨提前十分钟进入加密会议室。

    虚拟空间在屏幕上展开——深蓝色的背景,中央悬浮着圆桌的投影,周围有六个空着的座位。她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轻微白噪音,能感觉到手腕上智能手表的震动提醒,能闻到房间里为了提神而点燃的檀香味道。

    八点五十八分,第一个头像轮廓亮起。

    赵启明。

    “伍馨。”他的声音传来,依然沉稳,“策划案我看了,很扎实。”

    “谢谢。”伍馨说。

    “但我必须提醒你,”赵启明继续说,“‘破晓’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支持你,是因为你的项目符合联盟的长期战略——打破垄断,扶持创新。但每一个资源投入,都需要经过严格的评估。”

    “我明白。”

    八点五十九分,另外五个头像轮廓同时亮起。

    虚拟圆桌周围,六个身影逐渐清晰。伍馨能看见他们的虚拟形象——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休闲装,有的甚至只是简单的几何轮廓。这是“破晓”的标准保密措施:参会者可以自定义虚拟形象,隐藏真实身份。

    “各位晚上好。”赵启明的声音在虚拟空间里回荡,“今天会议的目的是评估伍馨团队提交的‘非遗数字沉浸’项目。伍馨,你有十五分钟阐述时间。”

    伍馨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虚拟会议室里无形的压力,能听见自己调整呼吸的声音,能看见六个虚拟形象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各位好,我是伍馨。”她开始讲述。

    这一次,她的阐述更加完整——从项目背景到核心理念,从技术方案到市场分析,从社会价值到商业潜力。她刻意突出了几个关键点:第一,这是“黄昏会”防御薄弱的领域;第二,项目具有高度的文化壁垒和先发优势;第三,成功后可以形成可复制的模式,孵化更多文化科技项目。

    十五分钟,分秒不差。

    阐述结束。

    虚拟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是‘幻境科技’的代表。”第一个声音响起,是个中年男性的嗓音,“我们公司做vr/ar内容开发。伍小姐,你的技术方案里提到要用三维扫描记录非遗技艺——你知道高精度扫描设备的租赁成本吗?你知道一个完整的云锦织造场景需要多少tb的原始数据吗?”

    问题尖锐。

    伍馨早有准备。

    “我知道。”她说,“我手上有三家设备供应商的报价单。高精度激光扫描仪日租金八千,摄影测量系统日租金五千。我们计划用七天时间完成第一个项目的扫描,设备租赁总成本控制在九万以内。”

    “那数据存储和渲染呢?”另一个声音响起,女性,语气冷静,“我是‘云端渲染’的代表。你预算表里列了十万的云渲染费用——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只够渲染五分钟的高质量内容。”

    “所以我们采用了分层渲染策略。”伍馨调出一张技术流程图,“背景和静态元素用低精度预渲染,核心动态元素实时渲染。这样可以在保证视觉效果的前提下,将渲染成本降低40%。”

    虚拟会议室里传来轻微的议论声。

    伍馨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滑落,能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能闻到檀香燃烧时散发的淡淡烟味。

    第三个声音响起。

    “我是‘文流平台’的内容总监。”这个声音年轻一些,“我们平台主打文化调性内容。伍小姐,你提到希望在我们平台首发——但你要知道,我们每个月收到的合作提案有上百个。你的项目凭什么能拿到推荐位?”

    这个问题关乎渠道。

    伍馨沉默了两秒。

    “凭三点。”她说,“第一,内容的独特性——目前市场上没有同类型的非遗沉浸式内容;第二,制作的专业性——我的团队有资深编剧和导演;第三,传播的联动性——我们已经联系了多家博物馆和高校,可以形成线上线下联动的传播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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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口无凭。”那个声音说。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试水作品。”伍馨说,“十五分钟,五十万预算。如果这个试水作品能在贵平台获得超过行业平均水平的播放量和用户互动数据,那么后续合作就有了基础。”

    第四个声音响起。

    “我是‘晨曦基金’的投资经理。”这个声音沉稳,带着金融从业者特有的冷静,“伍小姐,我们基金关注esg和文化科技方向。你的项目社会价值很高,但商业回报周期太长。按照你的预算表,完整系列需要近三百万投入,而变现渠道只有平台分账和可能的品牌赞助——投资回报率预估是多少?”

    这个问题最致命。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系统的能量在急速消耗,能感觉到短期记忆功能受损带来的思维迟滞感,但那些数据依然清晰——这是她昨晚反复计算过的。

    “第一年,亏损。”她坦诚地说,“第二年,如果系列作品能形成ip效应,可以通过衍生授权、线下体验馆、教育培训等多元渠道实现盈亏平衡。第三年,开始盈利。长期来看,项目的价值不在于直接财务回报,而在于构建一个‘文化内容+数字技术’的护城河,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

    “以及证明一件事——在资本垄断的娱乐圈之外,还有另一种做内容的方式。这种方式可能慢,可能难,但它是可持续的,是有尊严的。”

    虚拟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伍馨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电流声,能感觉到虚拟圆桌表面流动的数据光影,能闻到房间里越来越浓的檀香味——那根香快要燃尽了。

    “我来说几句。”赵启明的声音终于响起。

    所有人的虚拟形象都转向他。

    “各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伍馨的项目一定能赚钱。”赵启明的声音在虚拟空间里回荡,“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这个项目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打破现有格局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

    “‘黄昏会’掌控娱乐圈太久了。他们用流量逻辑碾压内容逻辑,用资本力量扼杀创新力量。现在,伍馨找到了一个他们暂时没有注意到的缝隙——非遗数字化。如果我们能帮她把这个缝隙撕开,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对联盟的长期战略都是有价值的。”

    “但价值需要资源支撑。”那个基金代表说。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折中方案。”赵启明说,“我提议,以‘项目制’方式投入——技术公司以成本价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平台承诺预留首发推荐位,基金提供一笔小额但关键的前期启动资金。这笔资金不用多,够她把试水作品做出来就行。”

    “成本价是多少?”幻境科技的代表问。

    “设备租赁费打七折,技术支持费打五折。”赵启明说,“就当是前期投资。”

    “推荐位可以给,但要有数据对赌。”文流平台的内容总监说,“试水作品上线后,如果播放量低于平台同类型内容平均值的80%,后续合作取消。”

    “基金能出多少?”晨曦基金的投资经理问。

    “五十万。”赵启明说,“但要走非常隐秘的渠道——不能直接打给伍馨的个人账户,要通过第三方技术服务合同的方式分批支付。”

    虚拟会议室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伍馨坐在那里,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能听见虚拟形象们低声交流的模糊声音,能看见圆桌中央悬浮的策划案文件在轻微旋转。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

    三分钟后。

    “幻境科技同意。”第一个声音说。

    “云端渲染同意。”第二个声音说。

    “文流平台同意,但对赌条款要写进合同。”第三个声音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晨曦基金的代表。

    那个虚拟形象沉默了很久。

    “晨曦基金……”他终于开口,“同意提供五十万启动资金。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伍馨团队每月提交详细的财务和进度报告;第二,如果项目在六个月内没有实质性进展,基金有权终止支持并要求部分资金返还。”

    “同意。”伍馨立刻说。

    虚拟会议室里,六个头像轮廓同时闪烁确认的光标。

    “那就这么定了。”赵启明说,“伍馨,你听到了——技术、渠道、有限资金。这远不足以覆盖完整系列的成本,但足够你启动试水作品。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会议结束。

    虚拟空间消失,屏幕恢复成普通的桌面壁纸——是一片星空。

    伍馨摘下耳机。

    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外的监视车辆里,那个年轻女性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远处传来深夜垃圾车作业的轰鸣声,空气中飘散着檀香燃尽后的灰烬味道。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资源注入确认。项目启动条件已满足。当前资金缺口:完整系列仍需两百三十万。系统能量:8%。短期记忆功能受损:45%。】

    伍馨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第一份合同——与幻境科技的技术服务合同。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屏幕上光标闪烁,一行行条款逐渐成形。

    五十万启动资金。

    技术公司成本价支持。

    平台首发推荐位。

    这些资源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那扇紧闭的门。

    但门后是什么?

    是更长的路,是更大的缺口,是更高的山。

    伍馨停下敲击,看向窗外。街道对面的监视车辆里,那个年轻女性翻了个身,继续沉睡。远处天际的灰白正在缓慢扩散,像一滴墨在清水里缓缓晕开。

    她重新看向屏幕,继续打字。

    合同条款,项目时间表,团队分工。

    每一个字,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能量。

    每一个决定,都在透支受损的记忆功能。

    但她没有停。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因为天,终于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