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伍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两小时的休息时间,但睡眠不可能到来。她能感觉到身体像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过载的哀鸣。系统能量显示1.4%,红色的警告标志在意识深处闪烁。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城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李浩趴在桌子上,呼吸沉重。林悦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平板还握在手里。王姐靠在墙边,眼睛闭着,但眉头紧锁。这个房间,这四个人,刚刚扛过了一夜的战争。而现在,白日的战场已经展开。监控屏幕上的播放量数字,正以每分钟数千的速度跳动。热搜榜上,“薪传”已经爬到第十八位。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但计划之外的危险,正在逼近。赵启明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阳光刺眼。

    加密通讯器的震动,打破了房间里仅有的宁静。

    不是预设的震动频率。

    是紧急通讯。

    伍馨的手指触碰到通讯器冰冷的金属外壳,指尖传来细微的电流感。她按下接听键,没有开扬声器,只是把听筒贴在耳边。房间里其他三个人同时睁开眼睛——没有人真正睡着,所有人都只是在等待。

    “伍馨。”赵启明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急促,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出事了。”

    伍馨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暖意里带着某种虚假的安慰。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音压得很低:“说。”

    “‘黄昏会’的反扑比预想的更快、更猛。”赵启明停顿了一秒,似乎在整理信息,“他们开始全面施压,我们的盟友正在动摇!”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李浩已经坐直身体,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林悦拿起平板,解锁屏幕。王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四杯水,放在桌上,动作机械而精准。

    “具体。”伍馨说。

    “三个小时前,也就是天亮前后。”赵启明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我们监测到至少八个参与‘分布式首映’的自媒体账号负责人,接到了匿名恐吓电话。内容很直接——要么撤下《薪传》相关内容,要么‘后果自负’。电话来源经过多重跳转,但技术特征指向星光娱乐控制的几个虚拟运营商。”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些电话里的声音——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像机器念稿。那些自媒体人,大多数是真心热爱文化传播的年轻人,或者是有理想的小团队。他们扛过了昨晚的舆论攻击,却要面对更直接的威胁。

    “还有呢?”她问。

    “独立放映组织那边更糟。”赵启明说,“五个城市的线下放映点负责人,接到了所谓的‘商业合作’邀请。对方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只要停止放映《薪传》,或者至少‘暂缓’到风波过去,就能获得一笔可观的‘赞助费’,以及未来与某些‘大平台’的合作机会。”

    房间里响起林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利诱。”王姐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比恐吓更有效。”

    “最糟的还在后面。”赵启明的声音更沉了,“三十分钟前,‘新视界’平台官方账号发布公告,宣布因‘技术原因’,原定今天中午十二点上线的《薪传》专题页面,无限期推迟。”

    空气凝固了。

    伍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她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声,混合着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形成某种令人眩晕的背景噪音。系统能量显示的数字在意识边缘闪烁——1.3%。

    “技术原因。”李浩冷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我刚刚查了。‘新视界’服务器状态一切正常,带宽充足,没有任何技术故障报告。他们的技术总监昨天还在社交媒体上晒新买的服务器阵列。”

    “是压力。”赵启明说,“‘黄昏会’动用了他们在资本层面的关系。‘新视界’虽然是独立平台,但背后有几个大股东和星光娱乐有交叉投资。压力直接传达到董事会层面——要么推迟《薪传》,要么面临撤资威胁。”

    伍馨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她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楼下有外卖电动车的喇叭声,尖锐而短暂。远处传来建筑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有节奏。

    “网络舆论呢?”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已经开始。”赵启明说,“我们监测到三个新的水军集群在凌晨五点前后激活。攻击方向很明确——淡化《薪传》的文化价值,把它打成‘文化噱头’、‘浪费资源’、‘打着传统旗号的商业炒作’。”

    林悦的平板屏幕上,已经弹出了第一批这样的帖子。

    标题醒目而恶毒:

    “《薪传》爆火背后的真相: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消费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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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万播放量?数据造假还是资本游戏?”

    “老手艺人的悲哀:被过气艺人当成洗白工具”

    每个帖子下面,评论区的风向正在被有组织地带偏。那些昨晚还在为《薪传》叫好的普通用户,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有人问:“这么多播放量,是不是买了流量?”有人质疑:“这些老手艺人的故事,是不是编的?”更有人直接攻击:“伍馨自己都一身黑料,凭什么代表传统文化?”

    “他们在制造认知混乱。”林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直接否认内容,而是质疑动机,质疑真实性,质疑一切。让观众产生‘也许没那么好’的怀疑,就够了。”

    王姐走到伍馨身边,递给她一杯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伍馨接过,喝了一口。水流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她能尝到水中淡淡的氯味,混合着自己口腔里熬夜后的苦涩。

    “有多少盟友动摇了?”她问。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键盘敲击声在通讯那头持续,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目前确认的。”他终于开口,“两个自媒体账号已经删除了昨晚发布的《薪传》推荐内容。三个独立放映点负责人回复了‘商业合作’的邮件,表示‘需要时间考虑’。还有至少六个原本答应今天转发相关内容的文化类博主,突然集体沉默——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行动。”

    伍馨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玻璃杯底与木质窗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他们害怕了。”她说。

    不是指责,只是陈述。

    “正常。”王姐说,声音依然沙哑,“恐吓电话打到私人手机,商业利诱开价不低,平台合作机会对小型团队来说就是生存机会。再加上网络舆论开始转向——普通人扛不住这种压力。”

    李浩抬起头,屏幕上的数据流映在他镜片上:“技术层面,我们的防御系统还能撑住。但舆论战场……如果盟友持续动摇,传播节点减少,《薪传》的曝光率会直线下降。昨晚积累的势头,可能撑不过今天下午。”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的嗡鸣,电脑风扇的转动,以及窗外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伍馨看着窗外。

    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早餐摊的蒸汽在阳光下升腾,带着食物油炸的香气飘上来,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刺鼻味道。公交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也许有人在看《薪传》,也许有人在看那些抹黑的帖子。

    这个世界太大了。

    大到你点燃一点星火,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伍馨。”赵启明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某种犹豫,“还有一件事。”

    “说。”

    “‘破晓’内部……出现了一些声音。”

    伍馨转过身,背对窗户。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什么声音?”

    “有人认为,我们这次行动太激进了。”赵启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直接和‘黄昏会’正面冲突,导致对方动用全面施压。这种压力不仅影响到你们,也影响到了‘破晓’的其他合作方。有几个长期支持我们的文化基金,今天早上接到了‘提醒电话’。”

    “所以?”伍馨问。

    “所以……有人建议,是否可以考虑暂时退让。”赵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比如,让《薪传》的热度自然降温,等这波压力过去再……”

    “再什么?”伍馨打断他,“再等下一次机会?等‘黄昏会’忘记这件事?等那些老手艺人多死几个?等更多记忆彻底消失?”

    通讯那头沉默了。

    键盘敲击声也停了。

    房间里只有伍馨的呼吸声,沉重而清晰。

    她走到桌子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木质桌面的纹理在掌心留下细微的触感,冰凉而粗糙。她能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随着心跳轻轻跳动。

    “赵启明。”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告诉我,昨晚那八十万播放量,意味着什么?”

    赵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他说:“意味着有人看到了。”

    “多少人?”伍馨追问。

    “八十万。也许现在更多。”

    “他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那些老手艺人的故事。看到了即将消失的记忆。看到了秦怀远老先生说的‘感谢还有人记得’。”

    伍馨直起身。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微微晃动。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她的脖颈,带起细小的汗毛。

    “那么现在。”她说,“如果我们退让,如果我们让热度降温,如果我们等‘这波压力过去’——那八十万人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

    但她自己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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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会想:哦,果然只是一阵风。果然只是炒作。果然坚持不下去。然后他们会忘记——忘记昨晚的感动,忘记那些故事,忘记自己曾经为某种即将消失的东西揪心过。而‘黄昏会’会知道: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任何反抗都会瓦解。任何星火,都能被扑灭。”

    她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水流过喉咙的刺痛感更明显了,但她需要这种刺痛——需要某种真实的感觉,来对抗身体里那种濒临崩溃的虚浮。

    “所以。”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没有退让。没有等待。没有‘下次机会’。”

    通讯那头,赵启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理解,也有某种释然。

    “我猜你会这么说。”他说,“所以我已经把那些‘建议暂时退让’的声音压下去了。‘破晓’的核心团队依然支持你。但伍馨——这意味着,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黄昏会’的全面战争。他们会在每一个层面施压,用尽一切手段,直到《薪传》的星火彻底熄灭。”

    伍馨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

    李浩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坚定。林悦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手指已经放在平板上,准备打字。王姐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嘴唇紧抿,但站得笔直。

    “那就打。”伍馨说。

    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头投入水面。

    “怎么打?”赵启明问,“盟友在动摇,平台在退缩,舆论在被操控。我们手里的牌不多。”

    伍馨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还残留着昨晚作战会议的痕迹——节点分布图,舆论攻防时间线,备用方案列表。她用马克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下“薪传”两个字。然后在圈外,画出三个箭头。

    第一个箭头指向“盟友”。

    “动摇的盟友,分两类。”她说,马克笔在白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类是害怕的——接到恐吓电话,担心人身安全。另一类是动摇的——被商业利诱吸引,在利益和理想之间摇摆。”

    她看向王姐。

    王姐点头,声音依然沙哑,但语速很快:“第一类,我们需要提供安全保障方案。比如紧急联络机制,法律支持,甚至必要时提供临时庇护。第二类,我们需要给出比‘黄昏会’更实际的利益——不是钱,是更长远的合作机会,是真正的平台资源。”

    “能做到吗?”伍馨问。

    “需要时间。”王姐说,“但我可以立刻开始联系。我们手里还有一些人情,一些合作资源,可以动用。”

    “那就动。”伍馨说,“现在。”

    王姐拿起手机,走到房间角落,开始拨号。

    第二个箭头指向“平台”。

    “‘新视界’推迟上线,表面是技术原因,实质是资本压力。”伍馨在箭头旁边写下“资本”两个字,“如果我们能找到替代平台,或者给‘新视界’施加反向压力呢?”

    李浩抬起头:“替代平台有,但流量和影响力不如‘新视界’。反向压力……我们需要找到能制衡星光娱乐的资本力量。”

    “秦怀远老先生。”林悦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他昨晚公开表态支持《薪传》。他在文化界的影响力,能不能转化成某种压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伍馨看着白板上的字迹,马克笔的墨水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她能闻到马克笔特有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房间里熬夜后积累的体味和外卖食物的残留味道。

    “有可能。”赵启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秦老虽然不涉足资本游戏,但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文化界、学术界,甚至政界。如果他愿意出面,也许能撬动一些关系。”

    “联系他。”伍馨对林悦说,“不是施压,是求助。告诉他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问他是否愿意提供帮助——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电话。”

    林悦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第三个箭头指向“舆论”。

    “水军抹黑,认知混乱。”伍馨在箭头旁边画了几个问号,“我们昨晚的对冲方案,现在还有效吗?”

    “部分有效。”林悦说,眼睛盯着屏幕,“但对方调整了攻击方向——不再直接攻击内容,而是攻击动机,攻击真实性。这种攻击更难反驳,因为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制造怀疑。”

    “那就制造确信。”伍馨说。

    她转身,看向窗外。

    阳光更亮了,街道上的车流声更嘈杂了。她能看见对面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云朵,缓慢地飘过天空。

    “李浩。”她说,“把《薪传》的原始拍摄素材——那些未剪辑的,长达几百小时的素材——全部公开。不是精选片段,是全部。包括ng的镜头,包括拍摄间隙的闲聊,包括老手艺人教我们手艺时那些笨拙的尝试。”

    李浩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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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部公开?”

    “全部。”伍馨说,“上传到开源平台,设置永久存储,任何人都可以下载,可以查看,可以验证。如果有人说我们在造假,那就让他们自己去看原始素材。如果有人说这是商业炒作,那就让他们去看那些ng镜头里我们一次次失败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浩笑了。

    那是一种疲惫的,但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好。”他说,“我立刻开始上传。服务器带宽可能不够,但我可以分批,可以压缩,可以用分布式存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公开。”

    赵启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次带着某种敬佩:“你这是……把底牌全亮出来了。”

    “因为没什么好藏的。”伍馨说,“《薪传》的价值,不在剪辑技巧,不在拍摄手法,而在那些真实的故事,真实的人,真实的记忆。如果连真实都需要隐藏,那我们还剩下什么?”

    她放下马克笔。

    笔杆在指尖留下细微的汗渍,黏腻的感觉。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

    城市在运转,永不停歇。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场战争正在继续。

    “赵启明。”她说,“‘破晓’能给我们什么支持?”

    “情报。”赵启明立刻回答,“我们会持续监控‘黄昏会’的动向,提前预警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技术支援——如果你们的服务器再受攻击,我们可以提供备用带宽。还有……人脉。虽然不多,但我们可以尝试联系一些中立的资本方,看看能不能在‘新视界’那边施加一些影响。”

    “够了。”伍馨说。

    她转过身,看向房间里的三个人。

    王姐还在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坚定。林悦在平板上快速打字,红肿的眼睛盯着屏幕,偶尔咳嗽一声。李浩已经回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

    “那就开始吧。”她说。

    声音平静,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空调的冷风持续吹着,带着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微热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也许是某个学校的上课铃,也许是教堂的钟。

    风暴前的宁静,结束了。

    真正的战争,刚刚打响。

    伍馨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薪传》的实时播放数据——八十三万,还在增长。热搜榜上,“薪传”已经爬到第十五位。但旁边,新的热搜词条正在上升:“伍馨炒作”、“文化噱头”、“新视界推迟”。

    她闭上眼睛。

    系统能量:1.2%。

    红色的警告标志在意识深处闪烁,像某种濒死的心跳。

    但她睁开眼睛时,眼神依然清晰。

    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第一封邮件,发给所有参与“分布式首映”的自媒体和独立放映组织。

    标题很简单:“我们还在。”

    内容更简单:

    “感谢你们昨晚的支持。我们知道你们现在面临压力——恐吓电话,商业利诱,各种威胁。我们无法承诺保护你们绝对安全,但我们可以承诺:无论你们做出什么选择,我们理解,我们尊重。如果你们选择继续,我们会尽一切可能提供支持。如果你们选择暂停,我们依然感谢你们曾经点亮过那一点星火。但无论如何,请记住——昨晚那八十万人看到的,是真实的。那些老手艺人的故事,是真实的。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是真实的。而真实,值得被记住。”

    她点击发送。

    邮件飞向三十七个地址。

    然后,她开始写第二封。

    这一次,是给秦怀远老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