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摘下虚拟现实眼镜，现实世界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刺进眼睛。脊椎的刺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像某种烙印。她看向墙上的时钟——上午十一点十七分。距离攻击窗口关闭，还有四十五小时四十三分钟。李浩已经打开新的终端，开始解析“破晓”传来的技术文档；王姐拿起加密通讯器，拨出了名单上的第一个号码；林悦打开录音设备，调试麦克风灵敏度。伍馨缓缓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隔音间——那里已经布置好简单的录制设备。她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坐在镜头前，她看着屏幕里自己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七年前的倒影。她按下录制键，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我是伍馨。七年前，我站在《星光之巅》的舞台上，亲眼看见……”
然后她停住了。
手指悬在停止键上方。
屏幕里的自己，眼神里除了倒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她一直刻意回避的东西——孤独。这场战争，她不能一个人打。战略会议上的那些计划，那些图表，那些代码，都需要……人。活生生的人。需要有人站出来，需要有人发声，需要有人……和她一起，举起那面镜子。
她删除了录制的三秒钟视频。
站起身，推开隔音间的门。
“王姐。”伍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平静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把三层盟友名单里，最关键的几个人挑出来。我要亲自和他们谈。”
王姐抬起头，手指还按在通讯器上，脸色苍白：“可是时间……”
“时间不够，所以更要直接。”伍馨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纸张在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油墨的味道混合着房间里咖啡的苦涩气息。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高校学者、独立导演、选秀选手家属、被雪藏的编剧、离职的制作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黄昏会”碾碎的人生。
“但风险太大了。”李浩从屏幕前转过头，眼镜反射着代码的光，“一对一沟通，哪怕加密等级再高，也可能被追踪。如果‘黄昏会’察觉……”
“他们已经察觉了。”伍馨打断他，声音里没有波澜，“从‘薪传’上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有人在反抗。现在的问题不是隐藏，而是……扩大。让反抗者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她看向林悦。
林悦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给我加密通道。”伍馨说，“多重跳转，虚拟身份，动态ip。我要……亲自说服他们。”
---
**第一通通讯：高校学者**
加密通道建立完成时，时间是下午一点零九分。
伍馨戴上耳机，眼前浮现的不是视频画面，而是一个纯黑色的界面——只有文字输入框，和一行提示：“语音转文字通讯，单向加密，无法追踪。请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
脊椎的刺痛在这一刻变得尖锐，像某种警告。但她忽略了。
“陈教授。”伍馨开口，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后，变成中性的电子音，“我是‘薪传’的发起者。我知道您的研究方向是文化产业政策，也知道您三年前发表过一篇论文，批评选秀节目的票务透明度问题。那篇论文发表后三天，您申请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被无故驳回。我想告诉您——那不是巧合。”
黑色界面上，文字开始滚动。
对方在输入。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些？”
“一个和您有相同目标的人。”伍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我想给您看一些东西。关于‘黄昏会’如何系统性地干预文化创作，如何将艺术变成资本的游戏。”
她将一份文件通过加密通道发送过去。
不是“破晓”提供的核心证据——那些太危险。而是她自己整理的案例集：五部被资本强行改剧本的电视剧，三部因为投资方干预而夭折的电影，十二个因为拒绝签霸王条款而被雪藏的艺人……每一个案例，都有公开可查的时间线、人物、公司关联。像拼图，一块一块，拼出一个庞大而隐形的控制网络。
黑色界面上，文字停顿了很久。
久到伍馨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机里放大成沉闷的鼓点。
“这些案例……我都知道。”文字终于再次滚动，“但你怎么证明是同一个势力在操控？”
“因为利益链条。”伍馨说，声音里的电子音掩盖不住某种……炽热，“所有案例里，最终受益方都指向三家关联公司。这三家公司，股权穿透后，都归属于同一个海外基金。而这个基金的董事会名单里……有‘黄昏会’的核心成员。”
她发送了第二份文件。
股权结构图，像蛛网，密密麻麻的线条最终汇聚到几个名字上。那些名字，在娱乐圈是禁忌，在学术圈……是传说。
黑色界面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有了某种……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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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我做什么？”文字问。
“发声。”伍馨说，“在合适的时机，以学者的身份，公开批评选秀票务的黑箱操作。不需要点名‘黄昏会’，只需要指出问题。我们会提供数据支持，会保护您的安全，会……让您的声音，被听见。”
“保护？”文字里透出讽刺，“怎么保护？我的基金项目已经被驳回了，我的博士生被卡毕业，我的讲座邀请越来越少。你告诉我，怎么保护？”
伍馨闭上眼睛。
脊椎的刺痛像电流，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
“我们会建立一个安全网络。”她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加密通讯群组，法律支援团队，舆论掩护机制。如果您发声后遭遇报复，我们会提供临时庇护所，会协助您转移研究资料，会……让报复者付出代价。”
“代价？”文字问，“什么代价？”
“‘薪传’的代价。”伍馨睁开眼睛，看着黑色的界面，像看着某个看不见的人，“我们已经有三十七万注册用户，每天产生两千条原创内容。我们刚刚让一部被资本封杀的电影，在线上放映厅获得九十万观看人次。我们证明了一件事——‘黄昏会’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可以控制渠道，但控制不了人心。”
黑色界面上，文字再次停顿。
然后，缓缓滚动出一行字：
“给我时间考虑。二十四小时。”
“我们只有四十八小时。”伍馨说，“二十四小时后，我会再联系您。”
通讯切断。
耳机里传来电流切断的“咔哒”声。伍馨摘下耳机，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消耗。每一次说服，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能量。系统界面在意识深处闪烁了一下——0.94%。又下降了0.01%。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水温已经凉透，滑过喉咙时带来细微的刺痛。
“下一个。”她说。
---
**第二通通讯：独立导演**
这次是视频通讯，但双方都用了虚拟形象。
伍馨的虚拟形象是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没有五官，只有基本的形体。对方的虚拟形象则是一只……猫。黑色的猫，蹲在虚拟空间的沙发上，尾巴缓慢摆动。
“李导。”伍馨开口，声音依然是电子音，“我知道您三年前拍了一部电影，《无声的河》。投资方要求改结局，您拒绝了。然后电影被无限期搁置，您的名字从导演协会的推荐名单里消失，再也没有人找您拍戏。”
黑猫的虚拟形象动了动耳朵。
“你是谁？”声音经过处理，变成低沉的男声，但语气里的警惕像针。
“‘薪传’的发起者。”伍馨说，“我想给您一个机会——把《无声的河》拍完。我们提供资金，提供发行渠道，提供……保护。”
黑猫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虚拟空间里，只有背景里模拟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资金？”黑猫问，“多少？”
“足够拍完的成本。”伍馨说，“不多，但干净。没有对赌协议，没有票房分成要求，没有干预创作的自由。”
“发行渠道？”黑猫又问，“哪家院线敢放？”
“线上。”伍馨说，“‘薪传’的放映厅。我们已经有一部电影在那里获得了九十万观看人次。没有排片限制，没有票房压力，只有……想看的人。”
黑猫沉默了很久。
雨声在虚拟空间里持续，渐渐变得清晰，像真实的雨打在窗户上。
“保护呢？”黑猫终于问，“拍完了，放出去了，然后呢？我会像三年前一样，被彻底封杀。甚至更糟。”
“所以我们需要联合。”伍馨说，虚拟形象向前走了一步，“不是您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独立导演、编剧、演员、摄影师……所有被‘黄昏会’打压过的人。我们一起发声，一起创作，一起……建立一个不需要他们点头的创作生态。”
她发送了一份文件。
不是案例集，而是一份……计划书。
《独立创作联盟草案》。
里面详细列出了组织结构、资金池管理、作品发行流程、成员保护机制。每一个条款，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创作者，重新掌握作品的主导权。
黑猫的虚拟形象站了起来，在虚拟空间里踱步。爪子落在虚拟地板上，没有声音，但动作里的焦躁显而易见。
“这需要多少人？”黑猫问。
“越多越好。”伍馨说，“但可以从核心开始。您，加上另外两位被雪藏的导演，三位被改剧本的编剧，五个被压戏的演员。我们先拍三部短片，同时在‘薪传’上线。用作品说话，用观众投票。”
“观众？”黑猫的声音里透出苦涩，“观众早就被驯化了。他们只认流量，只认明星，只认热搜。”
“那就改变他们。”伍馨说，声音里的电子音在这一刻，奇异地有了温度，“一部好作品，可以改变一个人。十部好作品，可以改变一群人。一百部好作品……可以改变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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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空间里，雨声渐渐停了。
背景变成黄昏的天空，橘红色的光透过虚拟窗户，洒在黑猫的身上。
“我需要看合同。”黑猫说，“真实的合同，不是草案。”
“二十四小时内，我会发给您。”伍馨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您的承诺——加入这个联盟，并说服至少两位您信任的创作者一起加入。”
黑猫的虚拟形象转过身，看着伍馨的模糊轮廓。
那双虚拟的猫眼里，没有瞳孔，但伍馨能感觉到……某种审视。
“你为什么做这些？”黑猫问，“你也是创作者？被他们打压过？”
伍馨沉默了两秒。
脊椎的刺痛在这一刻，像某种共鸣，从她的身体，传到虚拟形象。
“我是伍馨。”她说，撤掉了变声器。
真实的声音，在虚拟空间里响起。
平静，疲惫，但……清晰。
黑猫的虚拟形象僵住了。
尾巴竖了起来。
“那个……被全网黑的伍馨？”声音里的震惊，连虚拟处理都掩盖不住。
“是的。”伍馨说，“七年前，我在《星光之巅》的舞台上，亲眼看见制作人篡改票数。七年后，我站在这里，想给所有被篡改过人生的人……一个重写结局的机会。”
虚拟空间里，黄昏的光越来越暗，渐渐变成深蓝色。
像夜晚降临前的最后时刻。
“合同发给我。”黑猫说，声音恢复了低沉，但多了某种……重量，“我会看。我也会联系那两位导演。但最终是否签字……我要看你们的保护措施，到底有多可靠。”
“您会看到的。”伍馨说。
通讯切断。
虚拟空间消失，眼前重新变成工作台的屏幕。伍馨摘下虚拟现实眼镜，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头痛，像有锥子在凿。系统界面再次闪烁——0.93%。
又下降了0.01%。
“伍馨。”林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你需要休息。”
“没时间。”伍馨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像某种提神剂，“下一个是谁？”
王姐看着名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
“选秀选手家属。”她说，“张明宇的母亲。但……我们不能直接联系。太危险。‘黄昏会’一定在监控所有当年选手的亲属。”
“中间人呢？”伍馨问。
“有一个。”王姐说，“张明宇当年的声乐老师，刘老师。她退休了，住在郊区，和张家一直有联系。她愿意当中间人，但要求……绝对保密。”
“加密通讯，三重跳转。”伍馨说，“现在接通。”
---
**第三通通讯：选秀选手家属**
这次没有虚拟形象，没有视频，甚至没有语音。
只有文字。
加密聊天界面，像某种古老的irc频道，绿色的文字在黑色背景上滚动。
刘老师（中间人）：“张妈妈同意了。但她只愿意文字交流。她说，怕听见声音会哭。”
伍馨：“我理解。请告诉她，我是伍馨。七年前，我和张明宇在同一届《星光之巅》。我见过他唱歌的样子，也见过……他被淘汰的那一晚。”
界面停顿了几秒。
然后，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张妈妈：“明宇那晚回来，一句话都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后来他告诉我，他听见了。听见工作人员在后台说，他的票数被改了。因为另一个选手的公司，给了更多的钱。”
文字很慢，像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敲击。
伍馨看着那些字，脊椎的刺痛，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共鸣。
她想起七年前的自己。站在舞台上，看着大屏幕上的票数跳动。那种明明知道有问题，却无法说出口的窒息感。
“我相信他。”伍馨输入，“因为我也看见了。”
张妈妈：“你看见了什么？”
伍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李浩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王姐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她输入：
“我看见制作人拿着平板电脑，在后台修改数据。我看见工作人员把假的票数统计表递给主持人。我看见……明明观众投票第一的选手，最后变成了第三。”
文字发送出去。
界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张妈妈回复：
“明宇去年结婚了。新娘很好，是个小学老师。他们现在开了一家奶茶店，生意不错。他再也不唱歌了。连ktv都不去。”
文字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像某种已经结痂的伤口，不再流血，但永远在那里。
“我想给他一个公道。”伍馨输入，“不是翻案，不是补偿，而是……让所有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让‘黄昏会’为篡改票数付出代价。但我们需要证据。当年选手的证词，家属的证词，任何能证明票务黑幕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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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妈：“明宇不会作证的。他怕。怕奶茶店被砸，怕老婆被骚扰，怕……再来一次。”
“我们不需要他公开作证。”伍馨快速输入，“只需要他提供一些信息。比如当年和他一起被淘汰的选手联系方式，比如他记得的工作人员名字，比如……任何细节。这些信息，我们会匿名处理，会加密保存，会……只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
界面又沉默了。
伍馨能想象，屏幕那头，一位母亲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是傍晚的炊烟，厨房里或许炖着汤，客厅里或许开着电视。平凡的生活，和七年前那个破碎的夜晚，隔着时间的河流，对望。
“我能得到什么？”张妈妈问。
不是质问，只是……确认。
像在确认，这场冒险，值不值得。
“您什么也得不到。”伍馨输入，每个字都诚实得残忍，“没有赔偿，没有道歉，没有公开的平反。您只会得到一个风险——如果行动失败，‘黄昏会’可能会报复所有参与者。但您也会得到一个可能——如果行动成功，未来不会再有一个孩子，像张明宇一样，因为钱，被偷走梦想。”
文字发送出去。
伍馨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意识深处闪烁，0.92%。
能量在持续下降。
像沙漏，每一秒都在流失。
然后，新的文字浮现。
张妈妈：“明宇的旧手机还在。里面有一些当年的照片，和几个选手的聊天记录。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刘老师会转交给你。”
伍馨睁开眼睛。
黑色的界面上，那行绿色的文字，像某种……微弱的光。
“谢谢。”她输入。
“不用谢。”张妈妈回复，“我只是……想让我儿子知道，他那晚没有听错。”
通讯切断。
加密聊天界面关闭，屏幕恢复成工作台的桌面。伍馨靠在椅背上，脊椎的刺痛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她看向时钟——下午四点二十二分。距离攻击窗口关闭，还有四十一小时三十八分钟。
房间里，李浩还在敲代码，屏幕上的字符像瀑布一样滚动；王姐在整理通讯记录，纸张的摩擦声持续不断；林悦在准备晚餐，微波炉发出“叮”的声响，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
平凡的声音，平凡的气味。
像某种……锚。
把这场战争，锚定在真实的世界里。
伍馨拿起名单，看着上面剩下的名字。还有十七个关键潜在盟友，需要她亲自沟通。还有加密合同需要起草，还有安全网络需要部署，还有……那部她承诺要录制的视频，还没有开始。
时间不够。
能量不够。
什么都不够。
但……
她看向工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联合阵线初步成员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陈教授（高校学者）、李导（独立导演）、张妈妈（选秀选手家属）。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承诺等级：考虑中、意向合作、提供信息。
松散，脆弱，信任基础几乎为零。
但……存在。
像荒野里，第一簇火苗。
伍馨拿起笔，在文件顶部写下四个字：
**联合阵线。**
字迹有些颤抖，但清晰。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厨房。林悦正在盛汤，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眼镜。伍馨接过一碗，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温暖而踏实。她喝了一口，鸡汤的鲜味在舌尖化开，像某种……慰藉。
“怎么样？”林悦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
“三个人。”伍馨说，“一个在考虑，一个要看合同，一个只提供信息。但……他们愿意听。”
林悦笑了，笑容在蒸汽里有些模糊，但真实。
“那就够了。”她说。
伍馨点点头。
是的，够了。
对于一场从零开始的战争，三个愿意倾听的人，已经……是奇迹。
她端着汤碗走回工作台，坐下，打开新的加密通讯界面。下一个名字：被雪藏的编剧，周老师。据说他手里有一个剧本，被“黄昏会”压了五年，因为里面写了选秀黑幕。
伍馨输入第一行字：
“周老师，我是伍馨。我想和您谈谈，那个被压了五年的剧本……”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夜晚降临。
但房间里的光，还在亮着。
然后她停住了。
手指悬在停止键上方。
屏幕里的自己，眼神里除了倒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她一直刻意回避的东西——孤独。这场战争，她不能一个人打。战略会议上的那些计划，那些图表，那些代码，都需要……人。活生生的人。需要有人站出来，需要有人发声，需要有人……和她一起，举起那面镜子。
她删除了录制的三秒钟视频。
站起身，推开隔音间的门。
“王姐。”伍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平静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把三层盟友名单里，最关键的几个人挑出来。我要亲自和他们谈。”
王姐抬起头，手指还按在通讯器上，脸色苍白：“可是时间……”
“时间不够，所以更要直接。”伍馨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纸张在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油墨的味道混合着房间里咖啡的苦涩气息。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高校学者、独立导演、选秀选手家属、被雪藏的编剧、离职的制作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黄昏会”碾碎的人生。
“但风险太大了。”李浩从屏幕前转过头，眼镜反射着代码的光，“一对一沟通，哪怕加密等级再高，也可能被追踪。如果‘黄昏会’察觉……”
“他们已经察觉了。”伍馨打断他，声音里没有波澜，“从‘薪传’上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有人在反抗。现在的问题不是隐藏，而是……扩大。让反抗者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她看向林悦。
林悦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给我加密通道。”伍馨说，“多重跳转，虚拟身份，动态ip。我要……亲自说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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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通通讯：高校学者**
加密通道建立完成时，时间是下午一点零九分。
伍馨戴上耳机，眼前浮现的不是视频画面，而是一个纯黑色的界面——只有文字输入框，和一行提示：“语音转文字通讯，单向加密，无法追踪。请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
脊椎的刺痛在这一刻变得尖锐，像某种警告。但她忽略了。
“陈教授。”伍馨开口，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后，变成中性的电子音，“我是‘薪传’的发起者。我知道您的研究方向是文化产业政策，也知道您三年前发表过一篇论文，批评选秀节目的票务透明度问题。那篇论文发表后三天，您申请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被无故驳回。我想告诉您——那不是巧合。”
黑色界面上，文字开始滚动。
对方在输入。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些？”
“一个和您有相同目标的人。”伍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我想给您看一些东西。关于‘黄昏会’如何系统性地干预文化创作，如何将艺术变成资本的游戏。”
她将一份文件通过加密通道发送过去。
不是“破晓”提供的核心证据——那些太危险。而是她自己整理的案例集：五部被资本强行改剧本的电视剧，三部因为投资方干预而夭折的电影，十二个因为拒绝签霸王条款而被雪藏的艺人……每一个案例，都有公开可查的时间线、人物、公司关联。像拼图，一块一块，拼出一个庞大而隐形的控制网络。
黑色界面上，文字停顿了很久。
久到伍馨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机里放大成沉闷的鼓点。
“这些案例……我都知道。”文字终于再次滚动，“但你怎么证明是同一个势力在操控？”
“因为利益链条。”伍馨说，声音里的电子音掩盖不住某种……炽热，“所有案例里，最终受益方都指向三家关联公司。这三家公司，股权穿透后，都归属于同一个海外基金。而这个基金的董事会名单里……有‘黄昏会’的核心成员。”
她发送了第二份文件。
股权结构图，像蛛网，密密麻麻的线条最终汇聚到几个名字上。那些名字，在娱乐圈是禁忌，在学术圈……是传说。
黑色界面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有了某种……重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想让我做什么？”文字问。
“发声。”伍馨说，“在合适的时机，以学者的身份，公开批评选秀票务的黑箱操作。不需要点名‘黄昏会’，只需要指出问题。我们会提供数据支持，会保护您的安全，会……让您的声音，被听见。”
“保护？”文字里透出讽刺，“怎么保护？我的基金项目已经被驳回了，我的博士生被卡毕业，我的讲座邀请越来越少。你告诉我，怎么保护？”
伍馨闭上眼睛。
脊椎的刺痛像电流，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
“我们会建立一个安全网络。”她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加密通讯群组，法律支援团队，舆论掩护机制。如果您发声后遭遇报复，我们会提供临时庇护所，会协助您转移研究资料，会……让报复者付出代价。”
“代价？”文字问，“什么代价？”
“‘薪传’的代价。”伍馨睁开眼睛，看着黑色的界面，像看着某个看不见的人，“我们已经有三十七万注册用户，每天产生两千条原创内容。我们刚刚让一部被资本封杀的电影，在线上放映厅获得九十万观看人次。我们证明了一件事——‘黄昏会’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可以控制渠道，但控制不了人心。”
黑色界面上，文字再次停顿。
然后，缓缓滚动出一行字：
“给我时间考虑。二十四小时。”
“我们只有四十八小时。”伍馨说，“二十四小时后，我会再联系您。”
通讯切断。
耳机里传来电流切断的“咔哒”声。伍馨摘下耳机，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消耗。每一次说服，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能量。系统界面在意识深处闪烁了一下——0.94%。又下降了0.01%。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水温已经凉透，滑过喉咙时带来细微的刺痛。
“下一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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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通通讯：独立导演**
这次是视频通讯，但双方都用了虚拟形象。
伍馨的虚拟形象是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没有五官，只有基本的形体。对方的虚拟形象则是一只……猫。黑色的猫，蹲在虚拟空间的沙发上，尾巴缓慢摆动。
“李导。”伍馨开口，声音依然是电子音，“我知道您三年前拍了一部电影，《无声的河》。投资方要求改结局，您拒绝了。然后电影被无限期搁置，您的名字从导演协会的推荐名单里消失，再也没有人找您拍戏。”
黑猫的虚拟形象动了动耳朵。
“你是谁？”声音经过处理，变成低沉的男声，但语气里的警惕像针。
“‘薪传’的发起者。”伍馨说，“我想给您一个机会——把《无声的河》拍完。我们提供资金，提供发行渠道，提供……保护。”
黑猫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虚拟空间里，只有背景里模拟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资金？”黑猫问，“多少？”
“足够拍完的成本。”伍馨说，“不多，但干净。没有对赌协议，没有票房分成要求，没有干预创作的自由。”
“发行渠道？”黑猫又问，“哪家院线敢放？”
“线上。”伍馨说，“‘薪传’的放映厅。我们已经有一部电影在那里获得了九十万观看人次。没有排片限制，没有票房压力，只有……想看的人。”
黑猫沉默了很久。
雨声在虚拟空间里持续，渐渐变得清晰，像真实的雨打在窗户上。
“保护呢？”黑猫终于问，“拍完了，放出去了，然后呢？我会像三年前一样，被彻底封杀。甚至更糟。”
“所以我们需要联合。”伍馨说，虚拟形象向前走了一步，“不是您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独立导演、编剧、演员、摄影师……所有被‘黄昏会’打压过的人。我们一起发声，一起创作，一起……建立一个不需要他们点头的创作生态。”
她发送了一份文件。
不是案例集，而是一份……计划书。
《独立创作联盟草案》。
里面详细列出了组织结构、资金池管理、作品发行流程、成员保护机制。每一个条款，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创作者，重新掌握作品的主导权。
黑猫的虚拟形象站了起来，在虚拟空间里踱步。爪子落在虚拟地板上，没有声音，但动作里的焦躁显而易见。
“这需要多少人？”黑猫问。
“越多越好。”伍馨说，“但可以从核心开始。您，加上另外两位被雪藏的导演，三位被改剧本的编剧，五个被压戏的演员。我们先拍三部短片，同时在‘薪传’上线。用作品说话，用观众投票。”
“观众？”黑猫的声音里透出苦涩，“观众早就被驯化了。他们只认流量，只认明星，只认热搜。”
“那就改变他们。”伍馨说，声音里的电子音在这一刻，奇异地有了温度，“一部好作品，可以改变一个人。十部好作品，可以改变一群人。一百部好作品……可以改变一个时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虚拟空间里，雨声渐渐停了。
背景变成黄昏的天空，橘红色的光透过虚拟窗户，洒在黑猫的身上。
“我需要看合同。”黑猫说，“真实的合同，不是草案。”
“二十四小时内，我会发给您。”伍馨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您的承诺——加入这个联盟，并说服至少两位您信任的创作者一起加入。”
黑猫的虚拟形象转过身，看着伍馨的模糊轮廓。
那双虚拟的猫眼里，没有瞳孔，但伍馨能感觉到……某种审视。
“你为什么做这些？”黑猫问，“你也是创作者？被他们打压过？”
伍馨沉默了两秒。
脊椎的刺痛在这一刻，像某种共鸣，从她的身体，传到虚拟形象。
“我是伍馨。”她说，撤掉了变声器。
真实的声音，在虚拟空间里响起。
平静，疲惫，但……清晰。
黑猫的虚拟形象僵住了。
尾巴竖了起来。
“那个……被全网黑的伍馨？”声音里的震惊，连虚拟处理都掩盖不住。
“是的。”伍馨说，“七年前，我在《星光之巅》的舞台上，亲眼看见制作人篡改票数。七年后，我站在这里，想给所有被篡改过人生的人……一个重写结局的机会。”
虚拟空间里，黄昏的光越来越暗，渐渐变成深蓝色。
像夜晚降临前的最后时刻。
“合同发给我。”黑猫说，声音恢复了低沉，但多了某种……重量，“我会看。我也会联系那两位导演。但最终是否签字……我要看你们的保护措施，到底有多可靠。”
“您会看到的。”伍馨说。
通讯切断。
虚拟空间消失，眼前重新变成工作台的屏幕。伍馨摘下虚拟现实眼镜，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头痛，像有锥子在凿。系统界面再次闪烁——0.93%。
又下降了0.01%。
“伍馨。”林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你需要休息。”
“没时间。”伍馨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像某种提神剂，“下一个是谁？”
王姐看着名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
“选秀选手家属。”她说，“张明宇的母亲。但……我们不能直接联系。太危险。‘黄昏会’一定在监控所有当年选手的亲属。”
“中间人呢？”伍馨问。
“有一个。”王姐说，“张明宇当年的声乐老师，刘老师。她退休了，住在郊区，和张家一直有联系。她愿意当中间人，但要求……绝对保密。”
“加密通讯，三重跳转。”伍馨说，“现在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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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通通讯：选秀选手家属**
这次没有虚拟形象，没有视频，甚至没有语音。
只有文字。
加密聊天界面，像某种古老的irc频道，绿色的文字在黑色背景上滚动。
刘老师（中间人）：“张妈妈同意了。但她只愿意文字交流。她说，怕听见声音会哭。”
伍馨：“我理解。请告诉她，我是伍馨。七年前，我和张明宇在同一届《星光之巅》。我见过他唱歌的样子，也见过……他被淘汰的那一晚。”
界面停顿了几秒。
然后，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张妈妈：“明宇那晚回来，一句话都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后来他告诉我，他听见了。听见工作人员在后台说，他的票数被改了。因为另一个选手的公司，给了更多的钱。”
文字很慢，像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敲击。
伍馨看着那些字，脊椎的刺痛，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共鸣。
她想起七年前的自己。站在舞台上，看着大屏幕上的票数跳动。那种明明知道有问题，却无法说出口的窒息感。
“我相信他。”伍馨输入，“因为我也看见了。”
张妈妈：“你看见了什么？”
伍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李浩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王姐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她输入：
“我看见制作人拿着平板电脑，在后台修改数据。我看见工作人员把假的票数统计表递给主持人。我看见……明明观众投票第一的选手，最后变成了第三。”
文字发送出去。
界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张妈妈回复：
“明宇去年结婚了。新娘很好，是个小学老师。他们现在开了一家奶茶店，生意不错。他再也不唱歌了。连ktv都不去。”
文字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像某种已经结痂的伤口，不再流血，但永远在那里。
“我想给他一个公道。”伍馨输入，“不是翻案，不是补偿，而是……让所有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让‘黄昏会’为篡改票数付出代价。但我们需要证据。当年选手的证词，家属的证词，任何能证明票务黑幕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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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妈：“明宇不会作证的。他怕。怕奶茶店被砸，怕老婆被骚扰，怕……再来一次。”
“我们不需要他公开作证。”伍馨快速输入，“只需要他提供一些信息。比如当年和他一起被淘汰的选手联系方式，比如他记得的工作人员名字，比如……任何细节。这些信息，我们会匿名处理，会加密保存，会……只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
界面又沉默了。
伍馨能想象，屏幕那头，一位母亲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是傍晚的炊烟，厨房里或许炖着汤，客厅里或许开着电视。平凡的生活，和七年前那个破碎的夜晚，隔着时间的河流，对望。
“我能得到什么？”张妈妈问。
不是质问，只是……确认。
像在确认，这场冒险，值不值得。
“您什么也得不到。”伍馨输入，每个字都诚实得残忍，“没有赔偿，没有道歉，没有公开的平反。您只会得到一个风险——如果行动失败，‘黄昏会’可能会报复所有参与者。但您也会得到一个可能——如果行动成功，未来不会再有一个孩子，像张明宇一样，因为钱，被偷走梦想。”
文字发送出去。
伍馨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意识深处闪烁，0.92%。
能量在持续下降。
像沙漏，每一秒都在流失。
然后，新的文字浮现。
张妈妈：“明宇的旧手机还在。里面有一些当年的照片，和几个选手的聊天记录。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刘老师会转交给你。”
伍馨睁开眼睛。
黑色的界面上，那行绿色的文字，像某种……微弱的光。
“谢谢。”她输入。
“不用谢。”张妈妈回复，“我只是……想让我儿子知道，他那晚没有听错。”
通讯切断。
加密聊天界面关闭，屏幕恢复成工作台的桌面。伍馨靠在椅背上，脊椎的刺痛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她看向时钟——下午四点二十二分。距离攻击窗口关闭，还有四十一小时三十八分钟。
房间里，李浩还在敲代码，屏幕上的字符像瀑布一样滚动；王姐在整理通讯记录，纸张的摩擦声持续不断；林悦在准备晚餐，微波炉发出“叮”的声响，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
平凡的声音，平凡的气味。
像某种……锚。
把这场战争，锚定在真实的世界里。
伍馨拿起名单，看着上面剩下的名字。还有十七个关键潜在盟友，需要她亲自沟通。还有加密合同需要起草，还有安全网络需要部署，还有……那部她承诺要录制的视频，还没有开始。
时间不够。
能量不够。
什么都不够。
但……
她看向工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联合阵线初步成员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陈教授（高校学者）、李导（独立导演）、张妈妈（选秀选手家属）。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承诺等级：考虑中、意向合作、提供信息。
松散，脆弱，信任基础几乎为零。
但……存在。
像荒野里，第一簇火苗。
伍馨拿起笔，在文件顶部写下四个字：
**联合阵线。**
字迹有些颤抖，但清晰。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厨房。林悦正在盛汤，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眼镜。伍馨接过一碗，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温暖而踏实。她喝了一口，鸡汤的鲜味在舌尖化开，像某种……慰藉。
“怎么样？”林悦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
“三个人。”伍馨说，“一个在考虑，一个要看合同，一个只提供信息。但……他们愿意听。”
林悦笑了，笑容在蒸汽里有些模糊，但真实。
“那就够了。”她说。
伍馨点点头。
是的，够了。
对于一场从零开始的战争，三个愿意倾听的人，已经……是奇迹。
她端着汤碗走回工作台，坐下，打开新的加密通讯界面。下一个名字：被雪藏的编剧，周老师。据说他手里有一个剧本，被“黄昏会”压了五年，因为里面写了选秀黑幕。
伍馨输入第一行字：
“周老师，我是伍馨。我想和您谈谈，那个被压了五年的剧本……”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夜晚降临。
但房间里的光，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