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喝酒断了片,时空错位,记忆错位。

    齐堇玉认真说:“七九,你真的很合适那个角色。真的,信我,脸合适,气质也合适,哪里都合适。”

    荀烟听得有些心动:“什么角色啊?”

    “死亡修女。”齐堇玉顿了顿,“放前朝古代就是……参不透生死、天天对着往生之人以泪洗面的……孟婆。”

    “……”

    “真的,七九妹妹,我觉得你甚至不用怎么演,直接换个装备皮肤往片场一站,眼泪一挂,那角色为你量身定做!”

    “…………”

    嘟——电话挂断了。

    半个月后,荀烟还是出现在死亡修女试戏的地点。

    参与的原因无它,制作团队真的很诱人,是商业片的顶配,一看就是冲着奥斯卡奖去的。

    别的不说,就说拍摄地点——资方包下西欧一条航线,这几个月仅供拍摄,辅以一艘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轮渡——足可见下血本。

    总导演仍是莱拉,副导演是一个弗洛伊德艺术派。电影名《亡灵之章》,定位魔幻现实片,微恐,母题是生与死的僭越。

    若能拿下这部戏,之前因为回商行工作的那段时间与影视圈造成的脱轨,就可以一分不差弥补回来。

    奇怪的是,导演组给了每一个试戏演员死亡修女的人物背景,却没有给出具体情节。那么,她们试戏的题目是什么?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一天了,你会做什么?”

    进入试戏厅的荀烟显然愣了一下。

    居然不是面试演技,是面试思想觉悟吗?

    “只剩一天了,就……正常度过呗……”她脑袋一抽,愣头青似的回答,“我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愿望,和平地度过最后一天就好了。”

    ……完蛋,这回答也太摆烂了。

    果然她说完,偌大的试戏厅里针落可闻,莱拉从导演位上抬起头,极其复杂地看她一眼,仿佛在说:别说你认识我。

    几个试戏评委说了thanks,荀烟欲哭无泪走出去。入圈快十年了,今晚的试戏可以荣登她最尴尬时分的榜首。

    所以回到住处,荀烟对这事压根儿不抱希望,顷刻丢到脑后,没再去想。

    不料次日午夜凶铃,莱拉一个电话招魂。“ngrats!”她大喊,“亲爱的亡灵修女,请在一个月后月圆时来比利时领取你的亡灵号请柬!”

    荀烟犹在梦中,“我……被选中了?”

    “对啊!”

    荀烟呆呆的,醒了会儿神。

    “那当时试戏,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就是……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哦,那个啊,”隔着电话,莱拉回忆了下,“感觉你年纪轻轻却落发为尼,真的要变成孟婆了。”

    “……”荀烟不知道第几次感慨,“莱拉导演,你的中文素养真不错,什么尼姑啊,孟婆啊,这么高深的东西都知道呢。”

    “嗯嗯,所以我们的摆烂修女,请尽快收拾好行李,一个月后比利时布鲁日见!对了,你不晕船吧?”

    “不晕船。”荀烟回。

    她翻起日历,一个月啊……

    进组之前,她想再去一个地方。

    二日后,明尼苏达州。

    这是宋汀雪陷入昏迷后一年零七个月,也是荀烟停止染发补色的第二个月。

    染发的伤害不可逆。两个月里,多少护理都救不回来的发质也终于在时间的维护下回到正轨,发根是一撮新生的黑,发中和发尾的藤萝色凋零成暗灰。

    心里的时钟不走了,身外的一切却都在记录流逝。

    唯独仍然烙在她身上的,背后那道划痕,不深不浅,如一道刺青,难以磨灭,难以消弭。

    宋汀雪必然是故意吧,在她身上留下一个痕迹,好让她忘不了她。

    伤口结痂,发痒发烫,荀烟自虐似的去抠,去挖,又留下一个指甲大小的血痕。血痕像一条荆棘,缠绕血肉,绞灭气息,让她沉溺时间海,回到西澳的凛冬,回到心有隔阂的床间,以及死生相错的沙丘。

    而此刻,荀烟站在病房里,看向窗台下小小书柜。

    书柜里叠了几垒书,都是宋汀雪办公桌旁的东西。护士说她听得见声音了,却无法做出回应,所以宋知明偶尔会来,就着那些书本慢慢念出文字,对自己、对宋汀雪,都算一种慰藉。宋知明今日外出,没在,书柜上几本摊着的书籍,霍华德的《周期》 ,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蒂莫希的《组织行为学》……

    而荀烟看见,最下面一本聂鲁达的诗集,还有一本很老旧的笔记本。

    像是什么作业笔记,书封落款二〇一〇,推算一下,当时的宋汀雪才十六岁。

    鬼使神差,荀烟拿起笔记本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