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元眨眨眼,后知后觉发现景黛说的是对的。她总是下意识将景黛放到对立面,还以为她总那样?强大,遇到什么事都能摆平,却?从没想过景黛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娘。甚至她前半生可能受了无数常人无法忍受的苦,才能全须全尾地坐在?她身边。

    “那,”宋伯元紧张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姐姐罚我吧,我真?心认错了。”

    景黛拾起笔山上搁置的小狼毫,立起笔之前偏头对宋伯元笑了一下。

    她写了很久,宋伯元也垂着头陪了很久。

    直到景黛满意地将案上的纸叠起,塞进?手边空着的竹筒里。

    将竹筒送出去之后,景黛回身关?门。

    她依然?赤足,里衣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她好像又瘦了,只是因为常年病态的脸而让人忽略了那点?细节。

    “真?人今晚会来,若她真?的给我下的是扰乱心神?的香,你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就放她走。”景黛叮嘱她。

    “为什么?你就不想通过那老巫婆见见那位稳坐后方的真?黛阳殿下吗?或者说,你不想知道?你被?篡改的记忆本来是什么样?的嘛?”宋伯元问。

    景黛绕过屏风,坐上榻边,赤着的足也被?她抬到边沿。

    她抱着自?己的双腿,看向站在?屏风边的宋伯元,“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若我失去所有的权力,你还会不会愿意与我在?一处。”那语气带着点?几分?试探与不确定,连那团成一团的动作都让宋伯元心脏发痛。

    “姐姐觉得我与姐姐在?一处,是因为姐姐是黛阳?”宋伯元问。

    景黛顿了几息,才摇摇头。

    到了时辰,屋外的灯笼已被?人点?起。

    屋外的光从薄薄的窗纸射进?来。

    “我知道?你一向赤诚,不会因为权力而委屈自?己。只是,”景黛歪歪头,“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你知道?的,我的前半生可能全是人为编织的假象。我可能只是一个?山村里的野丫头,被?亲生父母卖给别人作蛊母。又以为自?己是公主,觉得自?己一定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些好的变化,可是,我只不过就是来自?一个?偏远山村的野丫头,野丫头能改变什么呢?”

    景黛低下头,那淡淡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给她带来几分?难得在?她身上看到的脆弱。她弓着身子,熟练地将她自?己团成一小团。

    宋伯元往景黛的方向轻轻挪动了一步,门外突然?有敲门声?,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转过去又立刻转回来看景黛。

    “真?相就要来了。”景黛朝她弯弯唇,“阿元,开门吧。”

    宋伯元抿唇,几步走到房门处,对着门外的真?人拜了拜,“我家大娘子就拜托真?人了。”

    那道?姑凉凉瞥了她一眼,就回身把她关?到门外,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拿了个?锁头,从内部锁起。

    安乐无声?地从屋顶落在?她身边,朝她“嘘”了声?后,双手夹住宋伯元的两肘,一提气就把她带上了房顶。

    因为宋伯元的功夫没达到安乐的境界,所以必须有安乐的协助才不会被?真?人发现。安乐把她轻轻搁到房梁最稳固的泥顶上,又屏气凝神?着去够脚下的瓦片。

    宋伯元抓了抓她的手,对她用口型道?:“再等?等?。”

    安乐虽然?不明白还是朝她点?点?头,两人就并排蹲在?房顶上大眼看小眼。

    在?宋伯元觉得那道?姑该放下戒备心的时候,朝安乐打?了个?手势。

    安乐立刻蹑手蹑脚地去够脚底下的瓦片,她虽仗着武功高强,但也只敢挪两片儿瓦,两瓦之间稍露出一道?缝隙。

    宋伯元蹲在?她旁边,朝瓦下看过去。那真?人拿着根儿吊坠在?坐得笔直的景黛面前絮叨着什么,听着不是大梁官话也不是胡腔。

    眼看着那香往缝隙的方向飘,宋伯元立刻伸长了手把那缝隙重新盖住。

    安乐睁大了眼,满脸的愤怒看向她,宋伯元也无暇解释,就刚刚那一瞬,她立刻就闻出来了。

    那香产自?琉球,名唤极乐。除了有扰乱心神?的作用,还有非常疯狂的成瘾性。极乐原是巨大的硬体块状物,发现于海底,蛊师们也知这?东西邪性,轻易不会将它用于人,也不知这?真?人用了什么办法,竟能将极乐融成小小一根香。

    按景黛这?月月都要被?催眠洗脑的频率,恐会慢慢失了理智变成真?的疯子。

    想要戒极乐,就要忍受剥皮刮骨的痛楚,将骨头表面上被?极乐侵蚀的青斑尽数刮去才成。只是这?世上虽有解药方法,千百年来却?没一个?人能戒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