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看着她的眼神黯了黯。

    她垂眸,纤长浓密的乌黑睫羽之下,眼里显出一点与年龄不符的忧伤。

    “伤口会很快痊愈,我习惯了。”

    郁落顿时意识到,这个流浪的小女孩应该一直在被人欺负,并且经常受伤流血。

    她的目光落在女孩左手臂处黑红色的血迹上,心里揪痛。

    按理来说,这样的孩子戒心会很重,为了自保而逐渐产生小兽般的攻击性。

    可是面对郁落时,小女孩总是乖顺地即问即答,声音又软又糯。

    怯生生的,像缩在壳里的动物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

    “不想去警察局,也不想去医院”小女孩慢吞吞地说,“大家说我是怪物,要把我抓起来。我逃跑了。”

    “我真的是怪物,所以你不要离我太近。”

    “你会害怕”小女孩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再次说出了这四个字。

    很矛盾,她看起来分明有种纯净的稚嫩,说这种话时,却带了点儿沧桑的忧郁。

    郁落知道,这是因为她太小就开始流浪。

    然而即使沧桑而忧郁地强调自己是怪物,小女孩后来还是乖乖地起身,被她牵住了右手。

    冻得通红又干燥的小手上还沾了点儿泥巴,被紧紧裹在女人温暖柔软的掌心。

    小女孩抿了抿唇,一瞬不瞬地抬头看着郁落。

    郁落戴了口罩,露出的那双眼睛蕴着宽阔的包容和温柔,低头朝她轻笑。

    她带着小女孩走进了对面的面包店。

    刚进门,一眼便看见货架上的某款面包,与小女孩方才手中拿的面包一样。

    只不过显然比那更新鲜而松软。

    小女孩在她手心里的手蜷了蜷,有些急切地说:“我、我没有偷。”

    “是捡的。”她一汪明眸盯着郁落,像是很怕被误解。

    “我相信你的。放轻松,不要害怕。”郁落捏捏她的手,“我只是带你来挑选喜欢的面包。”

    可最后小女孩没能挑选出来。她站在开了暖气的面包店里,望着货架上那些精致昂贵的点心,总表现出一种局促和不自在。

    郁落只好根据小女孩望向不同面包时的表情猜测她的喜好,选购了一些面包。

    “你平时住在哪里?”从面包店里出来时,郁落问。

    这么冷的天气,肯定有个住处。否则这么小的孩子,轻易就会冻死。

    小女孩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她。

    就在郁落心软,有些歉意地决定收回这个问题时,小女孩忽然迈动步子,一言不发地带着她去了那个地方——

    走进胡同,经过郁落本打算去的那家葱郁鲜艳的花店,拐两个弯,来到无人在意的死角。

    一个被废弃的狗窝,里面放着一个破烂的薄被。

    天凉了,主人担心狗冷,接回家中住。这个小女孩却只能占用这个脏乱的、臭烘烘的狗窝,从中汲取一点温暖。

    那窝里还有一点斑斓的血迹,应是她左手臂刚受伤时沾染的。

    郁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脸颊有两行微凉的触感,她后知后觉,那是被寒风瞬间吹凉的泪。

    她本以为自己需要深思熟虑。然而就如当年捡祁颂回家时那般毫不犹豫,此刻她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抬手小心翼翼地抚上那蓬松脏乱的发顶,“你要和我回家么?”

    “我家里很暖和,也很安全,不会让你再受伤。”

    -

    郁落知道自己捡回小女孩欠缺考虑。

    对这么一个完全不了解、不知根知底的,路边认识的流浪小孩,她最该做的是带她去医院包扎伤口,再送去警察局为她寻找家长。

    然而眼见小女孩对医院和警局流露出胆怯的抵触,说自己曾因此被伤害时,郁落相信得理所应当。

    她年少时报警,也曾体会过那种势力面前孤立无援的惶恐。

    仅仅因为感同身受么?

    郁落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儿,忽然觉得世界许多事情无法冰冷地用理道尽。

    人与人之间,就是存在难以言喻的吸引和缘分罢了。

    私人医生上门检查,小女孩有些害怕。

    郁落毫不嫌弃她身上又脏又难闻,把她抱坐在怀里,温声细语慢慢哄了几句。

    最后小女孩终于愿意让医生撩起袖子。

    她的左小臂竟是被人砍断。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怎么有人那么狠心啊?”

    私人医生离开时和郁落说:“而且这小女孩儿太坚强了,竟然都不带哭的。伤筋动骨,那疼痛绝非常人能忍受。”

    郁落喉间哽塞,说不出话来。

    方才在路边,小女孩乖顺地被她牵着,与她说话,满眼柔软的信赖,没有一瞬表现出痛苦。

    郁落终于知道小女孩为什么强调自己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