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怎么教桃桃叫自己「妈妈」,却经常拿着郁落的照片,告诉桃桃那是「妈咪」。

    因此桃桃人生第一次开口说话,便是「妈咪」。

    今天是祁颂这近一年来最高兴的一天。或是唯一高兴的一天。

    她决定等自己死了以后去找郁落时,一定要把这个事情好好地、骄傲地告诉郁落。

    郁落也一定会很开心。

    “是的,她就是你的妈咪。”她最后缓缓地抚摸桃桃的脑袋。

    “而你是妈咪最亲爱的宝贝。”

    默了默,她软弱地将脸埋在桃桃的颈窝,低低哽咽:

    “我也是。”

    -

    祁颂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理状况出现了问题。

    她看待世界的心态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走在路上,看见每一个平凡地活着的人,她都总是失魂落魄地嫉妒:

    凭什么所有这些人都能好端端地活着,而郁落那么美好的人却要英年早逝,成为大家茶余饭后遗憾的摇头唏嘘,成为新闻里又一则「致香因子」会影响妊娠的冰冷案例,成为「致香因子」研究进展的突破口。

    真讽刺。

    真令人厌倦和痛恨。

    有时,她从这种厌世的情绪里幡然醒悟,感到一种强烈的后怕。

    郁落喜欢她明媚的笑,喜欢她的正直和善良。如果得知她如今这般阴暗,会不会不愿意要她了?

    祁颂会急急忙忙把那些想法自欺欺人地掩藏起来,渴望自己仍是郁落以前热爱的那只纯善小狗。

    又担心郁落其实早已经忘记她,在另一个世界里拥有了自己崭新的生活。

    她会不会走得太慢,就再也追不上郁落了?

    祁颂有时候实在太着急,握着医生开的安眠药,会忍不住多倒出很多很多粒。

    心跳加速、血液上涌——

    现在就去,立马就去找姐姐,或许还能赶得上。

    然而瞥到一旁婴儿床上安睡的小女儿,她会僵愣下来,继而手脚发软地将药重新一粒一粒塞回去。

    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冷硬的地板上,有如毛发彻底失去光泽、耳朵耷拉的丧家之犬。委屈地啜泣,哭得满脸都是涕泪,像个孩子。

    阳光落进室内,将她已经斑白的两鬓照得晃眼。

    姐姐,能不能看在我如此可怜的份上,再等等我。

    今天是郁落去世一周年。

    祁颂早早起床,做了一些郁落爱吃的菜放进保温盒里,而后开车带桃桃去了墓园。

    轻车熟路来到那处墓地前。

    花岗石制成的墓碑上有一张郁落的照片,那是祁颂亲手拍的。

    她还清晰记得当时给郁落拍照时,郁落睫羽轻眨的频率,轮廓勾勒的明灭光影,眼眸透过镜头望向她时涌动的温柔。

    过往生动温热的幸福,如今都只僵冷地,残忍地封存在这张图片里。

    往下是墓碑的刻字:爱妻郁落之墓——妻祁颂,女郁冉、郁风立。

    祁颂将一株秾丽新鲜的玫瑰花放在墓前的土地上,抱着桃桃在一旁坐下,头靠墓碑,有些眷恋的姿态。

    就像倚靠在谁的怀里。

    今天是阴天,墓园四处皆平地,呼啸而来的风有些凉。

    她想和郁落说一些话,却哽塞着半天说不出口。

    只能避重就轻,低低呢喃:“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把桃桃的家长会全部抢走,自己开完了”

    如果郁落还在世,听到这句话肯定该着急了。

    她着急时不会生气,只是那双清泠又温柔的眼眸浮起一点儿委屈劲,嫣红唇瓣轻抿,顶多再轻哼一声。

    想到这里,祁颂的眼里自娱自乐地浮起轻微的怜爱笑意,却又很快散尽,恢复古井无波的幽邃。

    “我已经把我们的过去全部都记录在笔记本上,这样就算以后年迈,记忆愈渐模糊,也能品味所有和你的细节。”

    “如果你还活着,年迈时会是什么样子呢?”

    祁颂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声音逐渐嘶哑,忍不住咳了两声。

    脑袋被墓碑冷硬的质感膈得发疼,但她不舍得挪动一下。

    桃桃穿得很暖和,被她护在怀里,早已安稳地睡着。

    她渐渐不再说话。

    干燥的唇瓣被风吹得皲裂,心里裂开的口子也被那厉风呼啸而入,空洞肃冷得有些麻木。

    才过去一年。

    接下来,她还需继续这般如行尸走肉,在没有郁落的世界里再生存十几年

    祁颂缓缓阖上眼,感到一种毫无希望的死寂。

    她浑身发冷,又好像灼烧得滚烫,在冰火两重天里,意识逐渐陷入一种恍惚中。

    “妈妈?”

    好像有谁在叫她。

    祁颂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没能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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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