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戌时三刻,正该就寝,刘嬷嬷走到屋檐下,肃声嗖了嗖嗓子,一屋子小丫头噤若寒蝉,自发吹熄了灯。

    却等到她走远,闭眼佯装睡去的女孩儿们全都轻手利脚地翻身坐起。

    焕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儿蜡烛,小心点上。

    嘁嘁喳喳的声音也渐次响了起来:

    “木梳呢,谁看见我木梳了”

    “大伙儿,你们知道前阵子满府嚷嚷着抓内贼,今儿竟真给抓着了!”

    “紫燕姐姐,你的头油借我使使”

    “喂……你压着我肚兜了!”

    “都轻点声儿!嘘——”紫燕从妆奁匣子里翻出一罐儿头油,丢给那半夜里梳头的小丫头,向窗外努了努嘴。

    众人立时收减了声量,各自忙碌,有梳头抹脸的,有吃零嘴的,也有讲闲话逗闷子的……小小一间侍女窝铺,被一萤灯火笼着,宛如世间最嘈杂却又最静谧的所在。

    小丫头们镇日劳作,甚少有闲暇功夫捯饬自己,都是年轻女孩儿,哪个耐得住这份枯燥寂寞

    所以夜里宁可少睡一半个时辰,也要忙活些的。

    晴秋也一咕噜从被窝里爬起来,往那包袱里找出旧日里做了一半的棉鞋,顶针有点小了,勒得手指生疼,咬牙戴上,又眯起眼睛认上了针。

    紫燕把灯往她跟前挪挪,晴秋摆手,示意还是将这截短得可怜的蜡烛放到屋子中间——这府上什么东西都是有份例的,比如蜡烛,比如棉线,很多时候不够使,都是她们自己攒钱买。

    焕春一面吃白天里攒下的零嘴,一面凑近了看晴秋做鞋,瞧她针脚细密扎实,不禁艳羡道:“晴秋这手艺,都赶上柜上卖的了!”

    这话别人还没怎么,晴秋自己先一口小银牙咬断了棉线,眉眼弯弯笑道:“若真有那造化,我也不当侍女,趁早去柜上,或当个傔人,或当个跑堂,也顺心得多呢!”

    “你当了傔人跑堂,还在咱们穆府呗”

    “那怎么还在穆府,就跟着三老爷做事,明公正道,想来也不会短我的。”

    “瞧瞧你那志气!”焕春点着她鼻子,笑道:“若出了这宅门,天大地大,何苦还要当碎催怎么不想想当个员外,或者秀才,再不济当个撩闲的公子哥儿也成呐!”

    晴秋抻了抻布角,随意道:“咱们就是这个命啦,员外秀才是那么好当的嚒……”

    再者,这是晴秋的实心话——做侍女顶天了能怎么样呢她又不承望伺候主子老爷,就算是熬到了年纪发放出去,也得挨得住磋磨。倒不如去柜上当个长随跟班,同样是勤快一点,聪明一点,就不愁没来钱的路子,起码强过在这四面墙里打转!

    紫燕很明白这份心,也叹道:“是呐,托生成女孩也就罢了,还被卖进这府里,哪里还能希求更多呢。”

    这简直是每晚夜谈惯例,焕春很不耐烦听这个,忙制止道:“打住打住,每晚都来这么一遭,耳朵都起茧啦!”

    然而这却是最有共鸣的话题,哪里打的住。

    当下便有一个小丫头道:“是呢,托生成女孩也就罢了,谁不想当主子奶奶,偏生被爹娘卖进这牢坑里,还是下人房,除了不到田庄上种地,什么粗使活计都干的,欸!”

    穆府的规矩,一般签了活契的仆按惯例都是放到下人房的,当几年粗使丫头仆妇,过了年限便放出去。

    一通话说得,屋子里隐隐有啜泣声,连焕春脸上也晦暗起来,紫燕更别提,别过头抹了把泪。

    “唉呦!”晴秋忽儿叫了一声,她年纪虽不大,却也是入下人房三年的老人了,当下几个小丫头都赶着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叫针扎了一下,常有的事——”

    待众人要来看时,她却将手缩在背后,终究没教人瞧见,笑笑闹闹,到底是将话头岔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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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会子,梳完头的小丫头站在地上,央着众人看她弄得怎样。

    她叫怜儿,生得细骨伶仃,穿洗得很旧的十样锦夹袄,两只遭过罪的小脚戳在地上,像支棱着的两根棒槌。

    “唔,”焕春倒在被卧上,一向快人快语,“病恹恹的,难道你仿的是西施”

    紫燕也学她回杠了一句:“唉呦,你还见过西施”

    她两个顺势笑骂了两句,末了紫燕道:“嗯,依我看,怜儿这个打扮……”她话到嘴边留半句,促狭地笑了笑:“倒像是一个人!”

    “废话,难不成像猴儿”

    一屋子人哄笑抢白,那小丫头听了,立时垮起个脸,瘪了瘪嘴。

    晴秋也抬起头,见怜儿抚着头发,端着肩膀的架势,确乎有那么一点像某个人——

    她心里讶异了一下,忙按住没说,反倒是焕春脱口而出:“唔,倒像是三房张姨娘,嗐,怎么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