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琪的那一千亩水浇地在青州府石山县, 他们一路打探,终于找到地方。

    “就是这里。”

    大娘看着晴秋敏鸿, 摇手一指,指向路边长得郁郁葱葱的农田。

    这是麦子罢晴秋蹲下来仔细看着出穗,已经结了硕果累累, 不日就要割了。

    风吹起千亩麦浪, 蔚然壮观,穆敏鸿站在一旁, 咬牙切齿道:“沈秋容,这就是你说的穷山恶水”

    他一气急, 连她本名都喊叫了出来!

    “……”晴秋咽了咽嗓子, 站起了来,拐了拐鸿哥儿, “别生气,别生气,这不是好事嚒,地不用种就等着收——不对,这地怎么被种了”

    他们叽叽咕咕,那指路的大娘多半也听不太清,笑道:“谢老爷不在家,听你们声口不是俺们青州人,你们是来投奔他的嚒”

    “什么谢老爷谁是谢老爷”晴秋纳罕。

    “就是这地主啊。”

    这倒是能听得分明的青州话,晴秋敏鸿对脸一瞅,都蹙眉反问道:“地主”

    穆敏鸿掏出怀里地契,凭空一甩:“那我这个地契算怎么回事”

    那大娘摇了摇头,道:“我哪里知道,人家谢老爷种这片地都有好些年了!”

    穆敏鸿瞠目。

    “冷静,冷静!”晴秋忙劝慰他道。

    原先他并不在乎这什么青州一千亩地的,可是奈何晴秋自打把地契拿出来后,见天儿在他耳根子前念叨,什么地要怎么耪啊,都种点什么呀……念叨着,念叨着,使得他对这片素未谋面的土地也心生向往起来。

    而这向往一起,就成了执念,如今眼看着这里荠麦青青,且还有主,如何能冷静

    “谢过大娘,我们的确是来投亲的,您忙着罢,我们走走看看。”晴秋好言好语送走带路大娘,扯着穆敏鸿回马车。

    车里,穆敏鸿已然平静下来。

    “怎么办”他开口,这样问,其实是恐怕她希望落空。

    晴秋却显得很淡然,忖了忖,道:“反正来都来了,地契也是真的,咱们在这儿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然后报官!”

    也只有这个法子了,穆敏鸿心里想着。

    ……

    他们先在青州城内找了个客栈住着,四下里打探这地界的官声民情。

    “俺们这旮从前那真的是穷啊,真穷,全村就一处水井,人还吃不够呢遑论庄稼地!三年五载还赶上闹旱,闹蝗虫,更是颗粒无收!”

    “幸而蒋大人上任,他可是青天大老爷,再世范文公,那么俊的后生,和我们庄田上的人一起下地,领着人挖井,才叫庄稼田地有水喝。”

    “也是他官声清明,感动老天爷,自他上任,已经三年没闹大灾啦!”

    “就是啊,风调雨顺这三年,全赖蒋县令!”

    客栈大堂,吃酒的本地客人正凑在一起说话,晴秋正想见缝插针问一句村西头那一千多亩谢家的地是什么情形,鸿哥儿却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声张。

    晴秋转瞬想明白,他们初来此地,若是贸然问了,人家自然告诉那个谢老爷,棋便先失了一手,就不妙了。

    ……

    “赵子琪的过户文契到了,我去一趟经界所,只要这份地契过到我名下,那个什么谢老爷,他爱上哪种地上哪儿种地去罢。”

    先时他们决定去青州时,便在驿站写了急脚递给赵子琪,让他去办过户,有了这份凭证,这份地契的主人就实打实是鸿哥儿了。

    夜里,晴秋正在房间挑灯针黹,他们俩的夏衫都只有两身,可这里夏天比连州溽热非常,常常出门一趟就汗湿满身,又没多的换,所以便去街上买了一卷子葛纱,回来给自己和鸿哥儿缝两件夏衫。

    索性葛纱轻薄,她很利索地捯饬出一件,自己正试着,鸿哥儿进来了,又猛地低下头,退出门外。

    晴秋也唬了一跳,红着脸又换回衣服,喊他道:“你进来罢。”

    穆敏鸿瞪着眼进来,“你换衣裳也不知道锁门!”

    “我忘了,住马车住太久。”她挠挠头,端了一杯凉茶给鸿哥儿,又问他:“怎么样,经界所说什么了”

    敏鸿将一沓文书放到桌上,啜着凉茶,含糊道:“稳妥了,那个谢春夏,谢老爷,这几年一直都没给那片地缴税,还是我补了税,如今已经在经界所记了档,这地啊,实打实是我的了!”

    晴秋针黹不停,笑道:“我就说你有办法。”

    敏鸿喝光了茶,自己倒在椅子上,眼睛漫无目的落在晴秋缝纫的手上,似是问,似是叙说:“可是,真的要谢老爷那片地嚒”

    晴秋针线一听,“怎么”

    “他麦子都青了,必定不好说话。”

    “也是,那买下来呢”

    “……可它终究不是穷山恶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