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会儿。”

    危怀风猜想王玠要么是入城,要么是去一趟山下的赵家村,打?算先跟一会儿。岑雪点头,沿着草径外?庙外?走,侧目时,看见危怀风被井水冻红的双手。

    “冷不冷?”岑雪反应过来时,关心?的话已问出口。

    危怀风看过来,不说什么,摊开手掌给她,像是要她摸一摸的意?思?。岑雪眼睫微动,也没说什么,抬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掌厚而硬,果然是冷冰冰的。

    “也帮我捂一捂?”危怀风有意?无意?的,听着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岑雪鬼使神差:“……嗯。”

    危怀风笑,撤开手:“逗你的。”

    岑雪握住不放,一拉一扯间,两人倏地顿住。岑雪看着眼前被冻得发红、冷硬似铁的手掌,看见那黑里透着红的皮肤,凸在手背上的淡紫色筋脉,以及微微弯曲的、嶙峋的指节,心?头倏而一颤。

    “……无妨。”岑雪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

    危怀风没再说话。

    岑雪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捂住他,两人的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拢在一块,有令人心?悸的力量。

    危怀风看在眼里,突然反手,把岑雪的两只小手一并拢住。

    第85章 下山 (一)

    大股寒意从手?背袭来, 袭入胸腔里的却是令人战栗的炙热,岑雪一震,抬头, 看见危怀风琥珀色的眼眸, 那眼里像是有一张网, 要把她彻底网住。

    岑雪的心一下乱开, 不及躲闪, 危怀风侧开头, 牵着她往前走, 她空出的另一只手落下来,肌肤沁凉,残留着他手上的水渍。

    “他听你提起襄王时,是什么反应?”危怀风开始聊正事, 仿佛刚才?那一下不过是错觉。

    岑雪抿着唇瓣,平复少顷,才道:“不算排斥, 但是不愿多聊,我问他襄王以前收养流浪猫狗的事,他只说‘忘了’。”

    危怀风眉目微动, 默默思索。

    想?是心虚,被他牵着走在山里, 很快不再有先前帮忙捂手?的意味,昨天并肩携手?时的那种恍惚感再次袭来,岑雪不敢沉溺,又不想?挣开, 于?是也开始聊正事:“我看他听我提及襄王时,眼里似有痛色, 当年那件事,他心里恐怕并没?有释怀,不知为何始终不愿出山,与你一起为襄王报仇?”

    “不是说烧了蛋,怕跟着我造反丧命?”

    岑雪往前方看,冬风吹拂草木,王玠的背影掩映在树后明灭的晨辉里,孤孑静默,她心里忽有所感,道:“可我觉得,殿下不会?是那样贪生怕死的人。”

    “哦,”危怀风眼神微动,也看向那一抹灰旧的背影,“那在你看来,他是个怎样的人?”

    “世人说襄王有仁心,乃是先皇诸多皇嗣里最善良的一位,我以前并不认识殿下,但如今看见他,总是想?起昔日被人盛赞的襄王。他们一母同胞,相伴长大,想?来本就相似,再者,他以前为西羌一役长跪御前,如今沦落荒野,仍不失怜弱之心,‘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岑雪回想?王玠所作所为,诚恳道,“如你所言,他的确是一位君子。”

    危怀风垂睫,眼底暗流涌动,似在攒积勇气,然?后道:“那你认为,他会?是让这天下重获太平的人吗?”

    岑雪微怔,思及如今四?分五裂的江山,以及那背后势同水火的各大势力,很快明白危怀风这一问的背后究竟是何意图,手?指收拢,要往外抽,危怀风反握更?紧,以一种不让她逃走的气势。岑雪抽不开,被他拢住,后知后觉他掌心已火热。

    “抛开个人情感不论,他与庆王,在你看来何人能做这天下的君王?”

    岑雪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与他谈论这样的话?题,颦眉思忖,道:“殿下心怀慈悲,体恤民心,是能让天下人安身立命的贤者;庆王胸有韬略,励精图治,若能问鼎天下,或能开大邺承平盛世。”

    危怀风失笑:“不选?”

    岑雪低声:“我说过,我没?有选择。”

    危怀风沉默,想?起她上回在芦苇丛外拒绝他的情形,坚持道:“若是可以有呢?”

    岑雪鬓旁的发丝被风拂乱,她视野倏而模糊,眨了眨眼,道:“没?有‘若是’。”

    ※

    王玠今日没?有入城,下山以后,往西一拐,进了赵家村。

    天晴云淡,日头已爬上树梢,照耀着枯败的枝叶与萧条的村落。岑雪很少来乡野,以前在书?上读前人写的田园诗,以为乡村总是有种“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的美,今日一看,才?发现比起恬淡悠然?,此处更?多的还是荒凉破败。

    譬如那颓圮的土墙,贫瘠的田地,以及高低不一、破旧肮脏的茅棚圂厕,散发着牲畜与排泄物的冲鼻臭气,让人没?法大口吸气。明明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村里却没?多少人,偶尔一见,也是衣衫破旧、驮儿抱女的村妇,手?臂挎着破竹篮,挨家挨户地敲门?赔笑,仔细一听,竟是在讨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