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则极力克制,哑声道:“晚膳来了,一起用膳。”

    云桑眼?圈通红,愤怒地挣开他,徐正则被撂得?差点趔趄,站稳后,眼?睫半压,目光凝在虚空里。

    云桑痛彻心扉。

    “以前我说我很喜欢你,你说你也很喜欢我,是真的吗?”

    徐正则不?说话。

    “我说我想要跟你成亲,想要陪你去你的故乡,你说你愿意跟我成亲,愿意带我去你的故乡看一看,是真的吗?”

    徐正则依然不?说话。

    云桑泪如雨下:“徐郎,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杀了你。”

    徐正则开口,嘴唇发抖:“好。”

    云桑冲出屋外。

    徐正则僵立在原地,四肢百骸像蹿来一阵飓风,卷走?毕生心力。他能听见那银铃一样的“叮铃”声在消失,像是初次相见的那一天,她从沙沙震动的树林里飘然降落,一切都恍然如梦。

    他抬头往外看去,终究没能再?见她最后一眼?。

    在梦的尽头,他们也总算分道扬镳。

    饭桌上菜肴飘香,香气辛辣,是她最爱的干锅牛瘪。在中原弄出这样的菜是很不?容易的。他忽然又想起来,陪她研制菜谱的那些天,他们一起在灶台前嬉闹……

    罢,不?该再?想,也不?必再?想了。

    徐正则坐下来,独自用膳,想是被辣的,他竟吃下泪来。

    ※

    当天夜里,官署阒静,一行人潜在黑夜里,摸行至客房前,捅破窗纸往里面?吹入迷烟,接着破窗袭入。

    次日,徐正则醒来,全身被人五花大绑,躺在一辆不?知往何?处行驶的马车里。一名差役看守在旁,见他醒来,恶声道:“徐大人,对?不?住了,前线战事关系国祚,李大人毕竟是一州之长,容不?得?你胡来!”

    徐正则眼?神一动,竟不?惊慌,道:“那不?知阁下要把徐某带往何?处去?”

    “自然是回京面?圣。徐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主帅,便是犯下滔天罪行,我等也没有置喙的份儿,一切都需要陛下来裁决。”

    徐正则默不?作声,良久道:“行,有劳了。”

    第152章 因果 (四)

    岑家祖籍盛京, 祖坟在城郊丘山,岑雪决定先火化岑元柏的尸首,待回京以后, 再将?人葬入岑家陵园。

    冬风凛冽, 化人场上方的天空浓烟滚滚, 岑雪呆怔地站在风里, 看着那?些黑烟飘然远去。记忆里的父亲是很少笑的, 可是这一刻浮现在她眼?前的岑元柏, 面容上竟有浅浅的微笑。是释然的笑吗?又或是解脱的笑?欣慰的笑?岑雪看不明白, 想起?他留下的寥寥数语——因果有序,轮回有道。吾今以果还因,愿吾儿筹成?大志,一生顺意。她眼角又有泪渗下来, 风一吹,黏干在面颊上,吸着皮肤, 漫开刺痛。

    危怀风从后方走来,搂过她颤抖的肩,擦拭她的泪, 抚慰她的伤。岑雪垂落眼眸,靠在他胸膛上, 难以言语。

    “平定天下后,我们一起送爹回家。”

    岑雪默默点头。

    火化结束后,金鳞从差役那?里捧来骨灰盒,要交给岑雪。危怀风先接下, 对怀里人道:“回吧。”

    马车行驶在城郊树林,岑雪坐在车窗旁, 怀抱着骨灰盒,神?思飘渺。危怀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打开来,放在她面前。

    “这是在书房书桌上发现的信,里面记载的是荆州的布防信息。”

    岑雪低头,看见?信上的内容,眼?底的光一聚:“这是他的笔迹。”

    “嗯。”

    岑雪凝神?,从丧父的悲恸里抽回心力:“何日攻打荆州?”

    “荆州是盛京城前最后一道防线,朝廷必然会派重兵把守,若是他信上所言是真,我们?可以即刻拔营;可若是诱敌之计,便需三思。”

    那?信是徐正则留在官署书房里的,没署名,没称呼,一行行全?是关系着荆州存亡的军务部署,要说不?是诱饵,很难令人置信。

    可是,他们?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若这一切都是岑元柏用性命换来的,那?么信上的内容也不?乏属实的可能。

    关键在于,他们?能不?能,或者说想不?想相信。

    “我先派人盯着荆州的情况,待有消息,再第一时间与夫人商议。”危怀风语气诚恳。

    岑雪抬目看他,从他眼?里看见?抚慰与忧虑,忽然猜测他是怕自?己沉沦悲痛,所以刻意来询问战事,勉力一笑,轻声?应下。

    危怀风心痛,扶着她的头,在她额心落下一吻,柔声?道:“不?必刻意对我笑,我确实不?想看你沉湎悲痛,但若是哭比笑自?在,你大可尽情地哭。”

    岑雪眼?圈湿润:“没有,我想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