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竹!”宝缨转惊为喜。

    江文竹也是宫女,早年在太皇太后宫里,一直和宝缨要好。江文竹聪颖,尤其擅长算学,十二三岁就被尚功局要去做女使,如今已经是拿正八品薪俸的掌计了。

    临近年底,尚功局忙碌,宝缨有些日子没见到文竹了,一进屋就抱上了文竹的胳膊:“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

    江文竹清秀的鹅蛋脸上颇有疲态,却温和笑道:“哪有你忙?宝缨,我一直记着你的生辰,只是昨日御花园有宴席,进不来,只能今天给你补过生辰了。”

    宝缨抿嘴,本是笑着,眼眶却红了。

    文竹挑了挑眉毛,还没想好怎么问,宝缨就冲进她怀里:“文竹,谢谢你!”

    人也甜,嗓子也甜,如沐清泉,江文竹觉得心都化了。

    她很了解宝缨,看着软绵绵的人,其实一点也不矫情,不爱诉苦,从来只报喜不报忧,所以也不追问,而是把准备好的点心拿出来,两人就着烛光聊了许多闲话。

    到了晚上,文竹宿在宝缨这里,并排躺下,宝缨突然拉着文竹的手说:“文竹,我真羡慕你,还有出宫这条路可以走。”

    宫女们大体有三条出路:被帝王临幸升为妃嫔的是极少数;有一技之长的会像文竹这样,成为女官或嬷嬷;再不然,大多数人年满二十五虽或是服侍超过十年,都会被放回娘家,自行婚配。

    江文竹以良家子入选宫女,现在又有了品级,留在宫里当差亦可,想回家亦可,若回家,宫里还会按年资给一笔嫁妆。

    宝缨却不成,顶着叛国之罪,就连天下大赦都轮不上。想走,除非主子额外开恩。

    可符清羽连去掖庭都没准,又许下婕妤之位,这个时候再说想要出宫,他不会当真,只会觉得宝缨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身份的鸿沟,注定宝缨无法向他提出这个请求。

    文竹默默打量着宝缨,见她不是冲动说气话,小心问道:“好端端的怎么想到这个?……因为陛下要大婚了?你也是太皇太后指定的,新皇后总不至于容不下吧?”

    宝缨低声说:“那些还在其次。我昨日看到陛下和杨家小姐站在一起,我竟无法忍受,难以自处……既然留下来也得不到我想要的,那……我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文竹沉默了片刻,随后是长长的叹息。

    对符清羽的爱慕,宝缨一直藏在心里,哪怕对文竹都没说过。但以文竹的聪慧,想必早猜出一二了。

    平心而论,符清羽待宝缨不差,该给的都会给。即使她是罪臣的女儿,符清羽也只偶尔嘴上说说,没有真正迁怒于她。

    只是,他待她的好,始终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仁慈怜悯,和珍惜一个物件、宠爱一只小狗没什么分别。

    他记不住约定,不在意她说的话,不许她有孕……更不可能同等回应她的爱意。

    较起真来,宝缨甚至没有嫉妒杨灵韵的资格,无论从婚约的角度看,还是从地位的角度看。

    偏偏宝缨幼时被家人捧在手掌心,即便后来落到尘埃里,仍是放不下自尊,无法满足于仅仅做个忠仆,还在奢望不属于她的情投意合。

    还会为求不得而痛苦。

    宝缨苦笑:“我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文竹又叹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宝缨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却只是变得更加迷茫,“想离开……又不知怎么走,能去哪儿。”

    “若让你家里人求情,放你归家尽孝……”

    “不行的。”宝缨立刻否定,“好不容易结束了流放,若他们上书,再掀起旧案,不是要连累祖父和三哥嘛。”

    而且她还又一层不便和文竹说的担忧……

    宝缨相信三哥会惦记着她,可族中做主的是祖父与其他族老,宝缨自打生下来还从没见过他们,也许族里根本不愿意收留她。

    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问过她一句呢。

    文竹想了想:“要不……去求那位殿下吧?若她能开口要你,陛下也许会同意吧……”

    “那位殿下……”宝缨若有所思,随即又无奈道:“不说那么远的……我现下出不得皇宫,要如何求她?”

    文竹想了想,低声说:“快到太皇太后的忌辰了。”

    宝缨豁然开朗。

    本朝推崇丧仪从简,即便是帝后忌辰也不举行大享,皇帝只是以儿孙礼私下拜祭先人,向来不走礼部,而是由宫里承办。

    “若是我说,想对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尽孝心……陛下应当不会拒绝。”

    文竹抓紧宝缨的手:“对。而长公主殿下的明月庵,就在皇陵附近。”

    ……

    第二天寅正,宫门开启。文竹赶早回尚功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