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麦田里的光变得刺眼。陈砾站在试验棚外,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第二批种子记录表。他本想再去看一眼老周头写的书稿,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从流民营方向跑来,脸上全是汗,嘴里喊着“有人倒了”。陈砾立刻转身,抓起放在棚边的急救包就往那边走。越靠近营地,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像是腐烂的草根混着铁锈,但又不是铁锈。

    帐篷门口围了几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进去。有个女人坐在地上哭,手抓着地上的土。陈砾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面躺着五个人,都是早上还在田里帮忙翻土的。他们身上盖着旧毯子,可手臂露在外面的地方已经发黑,皮肤裂开,渗出黄色的水。有个人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陈砾蹲下,摸了摸其中一人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又看了看饮水桶,桶底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颜色发绿,搅不动。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检测水源。”

    眼前一闪,熟悉的界面跳出来,红色警告框直接弹满视野。【复合型辐射病毒(rv-7)确认,传染性强,致死率68%】。

    他把桶踢到一边,站起来往外走。刚出帐篷,程远带着两个巡逻队员回来了,身后押着三个人。那些人穿着破衣服,手脚发抖,一看就是刚被抓的流民。

    “西北角排水沟附近抓的,”程远说,“形迹可疑,搜身没武器,但其中一个兜里有烧焦的纸片,写着‘别喝井水’。”

    陈砾走过去,盯着那三人。中间那个年纪最小,嘴唇都在抖。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摇头,不说话。

    程远一把将他按在墙上,“昨晚你看见什么了?”

    那人终于开口:“我们……我们是路过。昨晚躲在沟后面,看见几个人往水道倒东西。穿黑皮衣,胳膊上有鹰的图案……他们说,这是给净土的礼物。”

    陈砾眼神一沉。黑皮衣,鹰形纹——血鹰帮的标记。

    他回头看向流民营的方向。已经有十几个大人孩子开始发烧,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呻吟。几个妇女抬着担架往隔离区走,脚步慌乱。

    “封锁所有水井。”他对程远说,“通知厨房改用储水罐,优先供应儿童和老人。病患全部转移,不准任何人进出隔离区。”

    “要不要把这几个流民关起来?”程远问。

    “不用。”陈砾摇头,“他们是受害者,不是敌人。现在最怕的是人心乱。”

    他转身往指挥室走,程远跟上。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

    进屋后,陈砾把地图摊在桌上。程远拿来笔,指着西北方向的排水口:“这里是上游,他们的污水顺着坡往下流,正好接通流民营的蓄水池。”

    “算准了时间。”陈砾说,“等我们发现麦子活了,等大家放松了,才动手。”

    程远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又合上了。“这不是为了抢粮,是为了毁人。”

    “对。”陈砾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路线,“他们知道我们收留流民,知道这些人喝水最不讲究。专挑最弱的地方下手。”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巡逻队员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名单:目前已有二十三人出现症状,其中七人意识模糊,两人停止呼吸。

    陈砾接过名单,放在地图旁边。他的手没有抖,但指节有点白。

    “小队加强巡逻,重点看守水源地和厨房。所有人取水必须登记,发现异常立即上报。”他顿了顿,“另外,把广播打开,我要讲话。”

    程远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陈砾一个人留在屋里。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七分。距离第一批病人倒下,不到两个小时。

    他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层。里面放着系统签到得来的几瓶净水剂,还有一包密封的药粉,标签上写着“广谱抗毒”。

    不能随便用。这些药有限,一旦公开使用,反而会引发哄抢。

    他重新锁好柜子,回到桌前。

    几分钟后,广播响了。电流声过后,陈砾的声音传出来,平稳,不高。

    “我是陈砾。现在通知所有人,流民营水源受到污染,已全面停用。接下来三天,所有饮用水由指挥部统一发放。病患正在隔离治疗,请各区域负责人清点人数,确保无遗漏。不要恐慌,不要传谣。我们能种出麦子,就能守住命。”

    他说完就关了广播。

    外面安静了一瞬,接着是人群移动的声音,有人在喊名字,有孩子哭。

    程远回来时,看见陈砾正盯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那是血鹰帮据点的大致位置,画在荒原边缘,靠近废弃化工厂。

    “他们不会只来一次。”程远说。

    “我知道。”陈砾抬起头,“他们在等我们自乱阵脚。”

    “要不要先下手?”程远声音压低,“带人突袭,打掉他们的窝。”

    “不行。”陈砾摇头,“我们现在最缺的是稳定。一旦主力离开,基地空虚,其他人趁机偷袭怎么办?流民怎么看我们?他们会以为我们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小主,

    程远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枪套上,站到了窗边。

    陈砾低头看着名单。死亡的两人,一个叫李三娃,四十一岁,来自西线废村;另一个叫吴英,十九岁,三个月前才加入基地,负责喂鸡。

    他们昨天还在笑。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病毒来源、传播路径、控制节点**。

    然后停下,盯着这三个词。

    门外传来新的报告声,说是又有五人出现高烧症状,集中在营地东侧,那里是孩子们平时玩耍的地方。

    陈砾站起身,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他走出门,阳光照在脸上,很烫。

    程远跟着下来,低声说:“巡逻队发现东侧沙坑里有玻璃碎片,像是被人砸碎的瓶子。”

    陈砾脚步一顿。

    “带我去看看。”

    他们穿过营地,避开人群,走到东头。沙坑边上果然有碎玻璃,半埋在土里。旁边还有个脚印,鞋底花纹清晰,是军用靴。

    陈砾蹲下,用手拨开沙子。底下还有一小块没烧尽的布条,黑色,边缘焦黄。

    他捏起布条,闻了一下。

    没有味道。

    但他知道,这就是证据。

    他站起身,对程远说:“回去调监控,查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的西北围墙画面。另外,让厨房把所有食物封存检查,特别是分给孩子的那份。”

    程远点头,立刻去办。

    陈砾最后看了一眼沙坑。风刮过来,扬起一点灰。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回到指挥室,他站在地图前,手指重新落在那条水脉线上。这条线从血鹰帮控制区出发,穿过荒地,流入基地外围的集水渠,最终汇入流民营的储水池。

    精准。

    这不是试探,是计划好的攻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麦子刚活过来的时候,大家都笑了。孩子拍手,老人落泪,连赵铁柱都说了句“像老家”。

    可就在那个时候,有人正往水里倒毒。

    他握紧了桌角。

    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程远的声音:“指挥部通知,所有人员即刻返回住所,等待下一步安排。违令者按规处理。”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陈砾走到通讯台前,按下录音键。

    “全体注意,从现在起,实行三级戒严。水源切断,食物统一分配,所有公共活动暂停。我会每天通报情况。我们不放弃任何人,但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秩序。”

    他关掉录音,等着程远去发布。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包药粉,拆开一角。粉末是灰白色的,很细。

    他不知道这一包能不能救二十多人。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明天倒下的会更多。

    他把药粉重新包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这时,程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图。

    “监控找到了。”他把图放在桌上,“凌晨一点十八分,两个人影翻过西北围墙,停留约六分钟。其中一个背包,动作熟练,落地后直奔排水沟。”

    陈砾凑近看。画面模糊,但能看清那人左臂上确实有一道鹰形纹身。

    “是血鹰帮的人。”程远说。

    陈砾没说话。他盯着画面里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化工厂,圈住排水口,圈住流民营。

    他低声说:“他们送礼,我们回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