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砾就站在了医疗站门口。

    第一批药剂已经送到了。十个金属盒整齐摆在桌上,绿色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值班护士正在核对名单,林小芳抱着念恩排在第三位。

    她抬头看见陈砾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

    “轮到你了。”护士叫了名字。

    林小芳走进去,坐在折叠椅上。针头扎进手臂时,念恩突然扭头看向窗外。他伸出小手,指着远处那片金黄。

    “麦。”

    陈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风正吹过麦田,麦穗低垂,一波接一波地翻动。阳光落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接种工作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

    老周头打完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咳嗽了几声,喘气比昨天顺畅了,自己也察觉到了。他摸了摸胸口,转身往田边走,嘴里嘀咕:“活了这么久,还能看见麦子熟。”

    赵铁柱带着少年队维持秩序。有个瘦弱男孩打完针后没走,蹲在农场隔离区外,隔着铁丝网往里看。赵铁柱走过去,没赶他。

    “看够了吗?”他问。

    男孩摇头。

    赵铁柱叹了口气,拉开一扇小门。“进去吧,别碰麦秆,让它们自己落籽。”

    男孩愣住,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慢慢走进去,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麦穗。

    下午三点,所有感染者都完成了首剂注射。

    陈砾走在田埂上,脚底能感觉到泥土的松软。他弯腰抓起一把土,黑的,带着湿气。他撒下去,麦根微微晃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孟川。

    “第二批药剂四十八小时后能出。”他说,“原料还够做三批。”

    陈砾点头。“分给周边流民点的事,准备好了吗?”

    “路线画好了,护送队也选了人。就是……”孟川顿了顿,“你还打算送?药剂失窃的事还没查清。”

    “正因为没查清,才不能停。”陈砾看着远处,“越这时候,越要让人知道,净土守得住东西,也愿意分东西。”

    孟川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昨晚画的恒温箱草图。他看了看,撕成两半,扔进了风里。

    纸片飞向麦田,被麦穗接住,停在了穗尖。

    傍晚,基地广场聚满了人。

    陈砾站上旧卡车的车顶。下面很安静,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

    “我们治好了病。”他说,“也种出了麦子。”

    人群中有低低的回应声。

    “小棠去了污染区两次,最后一次被人背回来。孟川三天没睡,就为了让大家早点用上药。赵铁柱冒雨修水渠,嗓子坏了也没停下。”他停了一下,“他们不是为自己活。”

    台下有人抹脸。

    “现在有人说,有粮有药,可以散了。”陈砾声音没高,也没低,“可外面还有饿着的人,还有想抢走这一切的豺狼。”

    一个青年抬起头。“那我们怎么办?”

    “守住。”陈砾说,“守这里,也帮外面的人建他们的家。防疫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话音落下,掌声响了起来。起初零星,后来连成一片。有人开始喊,声音越来越大。

    “守住!守住!”

    陈砾站在车上,看着底下一张张脸。他们不再低头,不再躲闪。有些人眼里有泪,但都在笑。

    山头的石头很冷。

    狼七趴在岩缝里,望远镜对准山下的基地。他能看到人群,能看到那片麦田,甚至能看清陈砾站在车顶的样子。

    他咬着牙,手指抠进石头缝里。指甲裂了,渗出血,他没管。

    前几次他带人冲,被虫群咬退。后来放病毒,结果对方直接造出抗体。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精锐倒在路上,没人救,也没人埋。

    望远镜里,有人在笑。一个孩子蹦起来,想去抓麦穗,母亲拉住了他,两人一起笑。

    狼七把望远镜砸在地上。

    他爬起来,转身往山后走。那里藏着他的残部,二十多人,饿得皮包骨。

    走到半路,他停下。

    “不抢人了。”他说。

    手下人抬头看他。

    “也不抢药。”他盯着远处的麦田,“烧田。一把火,全烧了。没有麦子,他们撑不过下一个冬天。”

    没人说话。

    “等风向变。”他低声说,“等他们最松的时候,动手。”

    基地里,晚饭的炊烟升了起来。

    阿囡端着一碗粥走到陈砾面前。他坐在指挥塔外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排班表。

    “吃点东西。”她说。

    陈砾接过碗,喝了一口。米是新收的,有点糙,但香。

    “大家都笑了。”阿囡在他旁边坐下,“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陈砾嗯了一声。

    “你不想笑吗?”

    他放下碗,看着远处的麦田。灯照着田边的围栏,影子拉得很长。

    “笑的人多了,盯我们的人也会来。”他说。

    阿囡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陈砾一个人坐在那儿,把剩下的粥吃完。

    小主,

    半夜,指挥塔一层的值班室还亮着灯。

    哨兵正在汇报。“东侧边界无异常,巡逻队回来了。西侧发现两具变异鼠尸体,已经处理。”

    陈砾坐在桌边,听着。

    “其他区域呢?”

    “都正常。就是……北坡的风向变了,这两天会转南风。”

    陈砾抬起头。“风向?”

    “对。气象组刚报的。可能要起尘暴。”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通知农场组,今晚加派人手守田。把备用防风布都拿出来,随时准备盖。”

    哨兵一愣。“可是……麦子快收了,盖布会影响光照。”

    “照我说的做。”陈砾走到门边,“先保住根。”

    风在夜里越刮越大。

    麦田边,几个守夜人蹲在田埂上。他们裹着旧棉衣,手里拿着铁锹和木棍。

    一人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出星星。

    “这风不对劲。”他说。

    另一人抽烟,火光一闪。“像有人在后面推着走。”

    他们没再多说,只是把手里的工具握得更紧了。

    陈砾站在指挥塔顶层,手里拿着望远镜。

    他看不到远处的山头,但能感觉到什么在靠近。不是兽群,也不是流民。

    他放下望远镜,摸了摸腰间的军刀。

    刀柄上有划痕,是这些年留下的。一道代表一次危机。最近的一道,是三天前刻的。

    他还想再刻一道。

    但手停在半空。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沙粒,打在窗上发出细响。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轻。

    值班员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有情况?”

    陈砾摇头。“帮我接通农场组。”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是我。”陈砾说,“盯紧田边。如果看到火光,立刻上报。”

    “火光?”

    “对。不管多远,只要看到,马上报告。”

    那边答应了。

    陈砾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风更大了。

    麦田在黑夜里起伏,像一片沉睡的海。

    忽然,一道红光在远处山脊闪过。

    不是闪电。

    陈砾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电话铃还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