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即照例开场。

    群臣无事奏报。

    这情形倒少见。原本中书省的官员会在前一天统计第二日早朝的奏报,若无奏报,便会禀明天子,若天子同样无事要宣,则可取消第二日的朝议。

    萧翊轻咳一声,冲李即打了个眼色。

    李即一扫拂尘,道,“退朝。”

    群臣一脸莫名其妙,孟镜拿着朝圭随着人群往外走去。

    身后李即追了上去。

    “李总管。”眼见孟镜已迈出门去,身后一人叫住李即,他回过头去,却见沈相朝他走了过来。

    李即顿住,“沈大人。”

    “劳烦总管替本官引路通传,本官有事面见皇上。”沈相道。

    毕竟是百官之首,必定是有要事,李即不敢怠慢,又眼见孟镜身影越来越远,他唉叹一声,自认倒霉。

    “是。”李即强撑着笑脸道,“大人随老奴来。”

    第40章 她不喜欢朕?

    御书房内,萧翊扶起沈相。

    “丞相这是何必,朕知丞相,丞相知朕,这江山朕还需丞相替朕看顾。”

    对于沈氏父子,萧翊向来倚重。沈相再次躬身,“臣感念皇上恩德,只是微臣确实年过半百,这江山终归还是属于后辈的。”

    “吾儿长枫,也算是后辈中的翘楚。只是这些年来,因为臣,不敢锋芒太露。臣自幼教导他中庸之道,臣离开朝廷之后,他就同臣一样,皇上也可放心了。”

    字字句句都是这位肱骨老臣的肺腑之言,萧翊仍有犹豫,“让朕想想。”

    “离去之前,微臣还有一言要警戒皇上。”沈相一撩袍子,再次跪了下来。

    如此郑重。

    萧翊道,“沈相请说。”

    “君臣相通可缔结百年盛事,君臣相忌可毁百年基业。”沈相伏地,郑重地说,“请皇上务必谨记。”

    萧翊明白,笃定要走的人不必留,留也留不住。

    “好。”他不再挽留,就如同沈相所说,沈相一日为相,沈长枫则一日为侍郎。倘使沈相致仕,那他用起沈长枫来,也少了诸多顾忌。

    朝廷,不能姓沈。

    ……

    目送沈相离开御书房,李即略觉头痛。果然,沈相前脚刚离开,皇上后脚就想起了孟镜。

    询问起来,李即支支吾吾,“孟大人健步如飞,老奴......腿脚慢了些......”

    他看着萧翊逐渐阴沉的脸色,心惊肉跳地说,“没...没追上。”

    萧翊扶额,倒没多加苛责。他支颐认真的思量了一会儿,冲李即招了招手,极为虔诚地请教,“你说,要怎么样才能讨一个人的欢心?”

    李即八岁入宫随侍,这辈子从未喜欢过一个人,也没有被一个人喜欢过,男女情爱于他就好比从未吃过的猪肉。但凭借着从先帝讨好德妃时学到的这一点点经验,李即觉得,想要讨人欢心其实很容易。

    萧翊眼前一亮,“怎么个容易法?”

    李即故作高深地说,“男女之间无非就是个喜欢,皇上您既然先动了心,那就处于劣势。而依照老奴的经验看,女子的目光往往看向的是高处。您既要让她看到您的诚意,又不能把姿态放的太低,不能非她不可。”

    萧翊冷哼,“谁说是朕先动心,你就这么肯定她不喜欢朕?”

    李即一顿,想起孟镜同赵蔺私奔的那一桩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敢提醒萧翊,那位孟大人是真的不喜欢他。

    “既要让她看到朕的诚意,又不能让她觉得朕非她不可......”萧翊琢磨一番,“可朕总不能一天天的往刑部跑。”

    “老奴觉得,您得先弄清楚孟大人的喜好,逢迎着她总没错。”李即果然不愧为狗头军师,丝毫不吝惜自己那从未得到过检验的经验,“这个,十一大人比皇上您要清楚,不若召他来问问?毕竟,他同孟大人也生活了大半年。”

    不过有阵子没见过十一了,李即也不知道十一被萧翊派去了那里。

    他万万没想到,萧翊对自己干的这件蠢事大为呕血,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要把十一这么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往孟镜的房里塞?

    现在瞅到十一那张脸就堵的慌。

    远在千里,伪装成奇奇怪怪的身份的想不通那里得罪了萧翊的十一眼泪掉了下来。

    萧翊横了李即一眼,“不行。”

    李即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不敢多问,只再次建议道,“那沈侍郎也应当是了解的,不如......”

    萧翊冷冷道,“你是在提醒朕,连沈长枫都不如吗?”

    一再碰钉子的李总管闭口不言,不敢再多话。

    “今日什么日子?”萧翊突然问。

    李即想了想,“八月十四了。”

    “这样。”萧翊思索道,“青青这丫头在皇宫里也憋闷坏了,你去告诉她,说是朕的意思,许她出宫游玩。”

    李即瞬间明白萧翊的用意。明日八月十五中秋节,皇上不必上朝,孟大人也休沐在家。公主殿下在宫外也没什么朋友,她出宫能去哪儿呢?无非就是孟府。

    李即乐呵呵地跑去宣旨,心里觉得,皇上不愧是皇上。

    这一夜,御书房中灯火通明,萧翊通宵达旦地处理完积存的政务。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萧翊趴在御案上打了个盹儿。待第一抹阳光落到他的案上,他猛地坐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臂,问,“什么时辰了。”

    背靠着御案睡得正香的李即这才醒过来,忙不迭地查看室中水漏,又开门瞅了瞅天色,道,“皇上,晨时已过。”

    萧翊站起身来,“替朕更衣。”

    而孟府之中,孟镜拥着被子睡得正香。

    门外丫鬟推门而入,走到床畔,轻轻地推了推她,“大人,夫人说该起了,表少爷在外头等着呢。”

    孟镜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来,“谁?”

    不待丫鬟答话,她困顿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昨日曾和长枫约定一起逛花灯会。

    “表哥啊,他怎么来这么早,灯会不是得等到晚上么?”她从床上爬起来,神智还没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由着侍女将她摁在塌上,替她梳妆打扮。

    “等等......”看着镜子头上的女子发式,孟镜抓住丫鬟的手腕,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夫人说了,大人如今不必遮遮掩掩,今日佳节,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好。”

    “......”

    孟镜闭上眼睛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由着丫鬟替她摆弄,一盏茶的功夫后,她睁开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镜中的人,是那个她期盼已久的自己。是那个,可以穿着女装,自由行走在大昭的任何一个地方的自己。

    丫鬟说,“真好看。”

    她心中忐忑,一时也不知真假,呆呆地问,“真的吗?”

    丫鬟转身拿起一套水绿色的罗裙,笑着说,“穿上裙子,会更好看。”

    她就像个木偶人,被丫鬟精心装扮。穿上罗裙每走两步都会踩到裙角的孟镜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舒心。

    “不行,太遭罪了,我得换掉。”她提着裙子转身就要回去,丫鬟将她拉住,“大人......”

    “换什么?”沈氏从廊下走来,她拉着孟镜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后满意地说,“我的女儿,就该这样,否则不是白费了这张脸蛋儿了么?”

    “去吧。”沈氏指了指院外。

    孟镜一呆,“去哪儿?”

    “你表哥等着你。”沈氏说。

    “唉?”孟镜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连声拒绝,身后的丫鬟像是有预谋一样,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拖了出去。

    一过月亮门,一身月白袍子的长枫站在月亮门边的一颗大树下,满面春风地瞧着她。

    丫鬟一脸笑意,行了个礼后脚底抹油溜开犯罪现场。孟镜忙举起手臂将脸藏在宽大的水袖后边,长枫走到她面前,几分揶揄道,“怎么,这么害羞见人?”

    孟镜尴尬地恨不得找个狗洞钻进去,她大约也明白了母亲的几分用意。她是男子的时候,想着同表妹结亲,她恢复女身之后,又乱点鸳鸯谱想要她嫁给表哥么?

    “表哥。”她想了想,说,“我母亲这个人有些固执,她的想法有些......总之,你不用在意。”

    长枫却道,“你已过及笄之年,姑姑担心也是情有可原,今日未尝不是想让我这个做兄长的带你去见见世面,说不定灯火阑珊之处,藏着如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