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持玉蜷成了一团窝在床沿,毛茸茸的大尾巴遮住脸蛋。他正犹疑着要不要趁苏如晦睡着逃跑,仰头望了望窗台,厚厚的高丽纸糊住窗棂,黑暗里隐隐约约看得见簌簌雪影。雪太大了,外头天寒地冻,他根本无处可去。桑持玉听着外头的雪声,心里荒芜又空茫,像一片皑皑的雪原。或许当只猫也好,这样就不必以桑持玉的面目面对苏如晦。方才是他失控了,他本不该那样。以前的纠葛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苏如晦勾引谁都同他无关。

    苏如晦冷得难受,余光瞥见床沿的桑宝宝,登时起了坏心。他坐起身,把桑宝宝挪到床尾,盖上棉被,然后把自己的脚丫子塞到桑宝宝的肚皮下面。这下暖和了,宝宝暖呼呼的,又毛绒绒,裹得脚丫子特别舒服。苏如晦美滋滋躺下,终于睡了过去。

    桑持玉:“……”

    桑持玉想要挠他的脚,肉垫触及他的脚底板,好冷。桑持玉犹疑了一瞬,认命似的趴下身,将苏如晦的两只脚丫子抱在怀里。下半夜苏如晦睡得不踏实,嘟嘟囔囔说胡话,桑持玉爬出被窝,看见这家伙的被子掀起了一角,大半个臂膀露在外头。桑持玉咬住被角,拖着被子盖回去。用脚踩了踩苏如晦的脸,并不觉得烫,稍有些温。猫的体温比人要高一些,桑持玉觉得温热,说明苏如晦又烧起来了。

    之前提过来的酒壶还搁在床下,巾帕搁在凳子上。如今是猫的形态,身子也是猫的结构,不能饮酒,会中毒。他没法儿咬着巾帕沾酒,太危险。垂着耳朵想了想,咬开酒塞,背过身,将大尾巴浸入酒液,然后甩干净多余的酒水,跳上床,两爪捧着尾巴给苏如晦擦脸擦额头。来回几次,把苏如晦全身擦了一遍。苏如晦出了汗,桑持玉又踩了踩苏如晦的脸,好像没那么烧了。

    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借着水波一样的月光,桑持玉能看见苏如晦熟睡的模样。苏如晦生得白净,一踩他的脸,他脸颊上便留下一个淡淡的梅花脚印。他只有睡着的时候才安静,不那么讨人厌。

    要是苏如晦一直睡着就好了。桑持玉忽然想,苏如晦一睡不醒,就不会再勾三搭四。他会守着苏如晦,像一只小猫守着它沉睡的蔷薇花。

    看着苏如晦安稳下来,桑持玉回到床尾,重新钻进被窝,抱住苏如晦的脚丫子。

    苏如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天光透过窗纸映在他的脸庞上,蜂子一样微微颤动。脑袋不晕了,他觉得精神了不少。昨夜迷蒙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人为他擦身,意识昏昏沉沉,做梦似的。扭过脸,看见床沿上坐了个男人,一身黑衣,背对着他,正从脸盆里沾水拧帕子。苏如晦摸了摸额头,额上放了湿帕子,是为他降温用的。

    这小子还知道回来啊,苏如晦笑了笑,张嘴喊:“桑……”

    男人回过脸,是韩野。

    剩下的“持玉”堵在了苏如晦嘴里,苏如晦剧烈地咳嗽。

    韩野伸过手来拍他的背,“好点没?”

    “是坊主在照顾我?”苏如晦问。

    “要不然呢?”韩野低头拧帕子,哼道,“爷从不照顾人,头一个照顾的就是你。”

    苏如晦干笑,“劳烦坊主了,坊主体谅下属,是极乐坊之福。”

    韩野睨他,“我没这么闲,也就你小子有福气,其他人爱死不死我可不管。”

    苏如晦裹着棉被坐起身,被子一缩,露出床尾的桑宝宝。他蜷成一个球,窝在最里头。苏如晦把他抱出来,韩野闻到一股酒味,挑起眉梢道:“这猫偷喝酒了?”

    “有吗?”苏如晦一愣。

    “你自己闻,它一身酒味。”韩野说。

    苏如晦凑近嗅了嗅,还真是,难怪没精打采的。苏如晦把桑宝宝放在腿上,轻轻打他的小屁股,“小猫不许喝酒,你这宝宝不乖。”

    苏如晦不知道,照顾他一夜的是眼前这只猫,韩野清晨过来,无意间抢了桑宝宝的功劳。桑宝宝不说,他当然无从知晓真相,只见这猫儿挣出他的怀抱,缩在床尾,不给他摸,也不给他抱。

    “猫好像不能喝酒,宝宝会不会有事儿?”苏如晦问。

    韩野道:“要是喝得多它会吐,既然没吐,应该喝得不多,没什么事儿。一只猫而已,死了大不了再聘一只,你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苏如晦不满,“你别在宝宝面前瞎说。”

    没了宝宝,他上哪再去找一只这么漂亮的大猫猫?他跪起身,强行把桑宝宝逮进怀抱,抱在臂弯里。桑宝宝通体洁白,独耳朵尖和鼻尖带点儿微微的粉,浑身的毛蓬蓬松松,像天上的云朵下了凡。苏如晦想着趁生病不去上值,他要给桑宝宝缝个猫窝,还要做个爬架供宝宝玩儿。

    韩野低头望着抱着猫的苏如晦,这家伙抱猫的姿势像抱婴儿,韩野莫名其妙有一种苏如晦在奶孩子的感觉。越看越像,韩野无声地笑起来。他觉得这猫确实不错,因为它姓韩。

    “阿七,告诉你一件事。”韩野忽然说。

    “什么?”苏如晦抬起头。

    韩野嗓音低沉,“苏如晦死了。”

    苏如晦并不意外韩野得到消息,昨夜大闹秘宗一场,相信此刻苏如晦驾鹤西去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苏如晦做出惊讶又悲痛的样子,“怎会如此?坊主大人,您可要保重身子。苏老板人俊心善,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胎。”

    “你的演技很差劲,不要演了。”韩野嗤笑着,顿了顿,又收了笑容,道,“他死了是好事。有件事我谁都没说,之前我得到的消息不止是苏如晦还活着,消息还说澹台净为了挖他脑子里的秘密,不惜用药汁吊他。一吊就是五年。他这般的模样还算是活着么?若是他有知觉,又该多痛苦?”

    桑持玉趴在苏如晦的臂弯里,默默睁开了眼。

    苏如晦安抚道:“事儿往好处想,我相信苏老板什么都感受不到。”

    “但愿吧。”韩野不咸不淡笑了下,“我犹豫了很久,到底是救他好还是杀他好。救他,他活得痛苦;杀他,给他解脱,我……”

    “你下不去手?”苏如晦问。

    韩野沉默了一阵,道:“对,我下不去手。现在他死了,解脱了,倒省得我犹豫了。他被澹台净折磨了五年,大约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吧。”

    韩野得到的消息并不全,至少他不知道仙人洞里的苏如晦临死前醒来过一次。不知道也好,要不然或许会因为没有见到苏如晦最后一面而感到遗憾。苏如晦心里头感慨,这小子虽然不是好人,却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王八蛋,他能这么念着自己,苏如晦还挺感动的。

    “想笑就笑,”韩野嘲讽地看着他,“我知道你高兴。”

    情敌死了,这小子心里一定乐开花了。韩野觉得自己完全把他看透了。

    苏如晦摸不着头脑,“我为什么要高兴?”

    韩野只当他在装傻,站起身掸掸衣袍,“好好养病,别以为苏如晦死了你就清闲了,你还得给我卖命。”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主子要走,你不出来送送?”

    “我这不是病了么?沉疴在身,起不来身,坊主见谅。”苏如晦捂着嘴咳嗽。

    韩野倚着门框看他,眼神充满威胁。

    苏如晦无奈地披上袄子,趿拉着鞋送韩野出门。桑持玉跃下炕,趴在门槛边上看他们。苏如晦跟着韩野走到廊下,韩野停住脚步,紧了紧苏如晦的绒毛领子,道:“行了,就送到这吧,看把你给冻得,鼻涕水真恶心。”

    苏如晦心里头骂他一万遍,面上仍是要陪笑。

    “桑持玉没来找过你吧?”韩野又一次确认。

    “没。”苏如晦蔫巴得像豆芽菜。

    “你心里头不会念着他吧?”韩野眯起眼。

    “怎么会呢?我的心都在您这儿。”苏如晦油嘴滑舌地表忠心。

    这些话,一字不落进了桑宝宝的耳。

    韩野满意了,道:“那就好。你若是敢同桑持玉暗中勾结,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呵腰送大佛离开,苏如晦舒了一口大气。不知道韩野这小兔崽子吃错了什么药,如此针对桑持玉。说实话,苏如晦想过要表明身份,但是那场面想想就很尴尬,苏如晦招架不住,还是算了。揣着袖子往回走,回到屋里,没看见桑宝宝。苏如晦愣了下,忽然想起刚才出去送韩野忘记关门了。猫爱跑,桑宝宝肯定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苏如晦懊恼至极,穿好衣裳围着狐裘出门找,找遍院子,一根猫毛都没有找见。

    听说猫认路,如果它把这里当成家,它就会回来。可惜苏如晦并不知道桑宝宝有没有把这儿当家,推开腰子门正打算出去寻它,便见桑持玉站在回廊里。他立在不远处,一袭窄袖黑衣,松柏一样挺拔的站姿,是寒风吹不折的模样。只是脸上冷了些,低垂的眼眸有一种淡漠的疏离劲儿。

    苏如晦眼睛一亮,兴冲冲朝他跑过去,他负着手后退。苏如晦朝他走几步,他后退几步。

    苏如晦气笑了,“干嘛呢你?我是瘟疫还是什么,你至于么?”

    “抱歉。”桑持玉低声说。

    “道什么歉?”

    “昨夜是我冒犯。”桑持玉道。

    “那事儿啊……”苏如晦扬眉一笑,“我不介意,你再来一回都行。进来,我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桑持玉望着他粲然的笑容,负在身后的拳头握得很紧。

    是了,苏如晦怎么会在意那种事呢?他或许早已身经百战。

    心绪再次起伏,经络又有发光的征兆。桑持玉缓缓吐息平复心境,道:“我要走了。”

    “走?”苏如晦要被这倔驴弄疯了,“你能上哪去?去黑街?黑街有我阿舅的眼线,你以为那个地方安全么?”

    桑持玉没有回复,只道:“苏如晦,你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那样决绝的模样,苏如晦几乎可以肯定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背影万分熟悉,恍惚间和另外一个身影重叠。很多年前苏如晦也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如此绝情地离开,看着他天水碧的衣角融入茫茫风雪。从此天高山远,再不相见。

    桑持玉的衣角被扯住了,是苏如晦拉住了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绝情?”他听见苏如晦干涩的声音,“我十二岁那年我爹西行,我赖在地上撒泼打滚,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桑持玉,要是我求你留下来,你会留下来么?”

    桑持玉回过脸,对上苏如晦悲哀的双眼。仿佛有累累霜花铺陈在苏如晦的眸底,一滴泪珠夺眶而出,滑落他的脸颊。任何人见了他的模样,都不会怀疑他的悲伤和不舍。

    苏如晦哑声开口:“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桑持玉沉默着,没有回应。他了解苏如晦,苏如晦的每一个表情,说过的每一句话,苏如晦自己不记得,他却都不曾忘记。所以他了解苏如晦的性格,知晓苏如晦的作为。他冷眼看着苏如晦落泪,无比清醒地知道苏如晦在装哭。

    可是,他又不由自主地想:或许是真的呢?或许苏如晦也有真心,当真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哭泣。

    他发动了“读心”秘术。

    苏如晦竭力回想着当年苏观雨远行的场景,尝试唤起心底的悲伤和落寞,让眼泪流得更凶猛些。奈何他从小到大没哭过,一滴眼泪已是极限,只好卖力垮着脸蛋,做出痛苦难当的模样。这就是做人太坚强的坏处了,他很少悲伤难过,父亲远行他不曾哭泣,死到临头他也不曾哭泣,更遑论现在?苏如晦着实哭不出来。桑持玉像块石雕,任他扯着衣角,动也不动。苏如晦不禁恨恨地想,桑持玉怎么还不心软,是他不够可怜么?

    第41章 他是光的中心

    桑持玉的心冷了,然而这一切又在意料之中。

    他初识苏如晦在十岁,那时候苏如晦是个调皮捣蛋但正派的少年,麻雀一样灵动活泼,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所有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一样无忧无虑,天天傻子似的开心。每当桑持玉在秘宗校场被教头打得站不起来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时候的苏如晦。

    苎萝山那段时光是他生命当中为数不多的值得回味的一段日子,然而,十七岁时他们重逢,苏如晦已经变了一个人。七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小孩儿成为一个青年,也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苏如晦成了个混蛋。

    十五年前,雪境,天廪矿场。

    莽莽高原,长夜好似没有尽头。桑持玉站在寒风里,眺望远天沙砾一般的星辰。秘宗星官说星辰里藏有亘古的奥秘,而桑持玉总觉得那里只是一片荒芜,天空就像浩浩雪原,而星辰是遥隔万里的一粒细沙,无人问津,孤独发光。

    “他们来了。”他身边的军官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凝望深邃的山地高原。远处,灰褐色的山地上出现了一队火把。那么渺小,好似蚂蚁结队,行迹曲折,缓慢地朝他们挪过来。桑持玉十七岁,供职于拓荒卫。和所有普通的拓荒卫军官一样,着鸦青色缺 袍,佩陨铁横刀和一把三发手弩。但他不像其他武官有明确的编制,他没有上峰,也没有下属,他所有的命令直接来自于秘宗北辰殿。

    今早他收到大掌宗的命令,澹台净命他接收一支来自边都的囚犯队伍。矿场来囚犯不稀奇,开矿需要矿工,雪境严寒,矿务繁重,每年都有不少矿工死于伤寒和劳累。若黑街进犯,死的矿工会成倍增加。这时候边都就会派出囚犯补充矿场的空缺,大部分是罪无可恕的死囚,偶尔也有强奸犯、小偷和拐子。稀奇的是,今天澹台净让他亲自来接。他是秘宗的利刃,他往常的对手要么是黑街穷凶极恶的匪首,要么是秘宗的叛徒。澹台净让他来,说明这支囚犯队伍里有不好对付的人。

    “你知道今天会来什么人么?”身后的军官在窃窃私语,“怎么把这个疯子派来和我们一道收人了?”

    他们不知道桑持玉的耳力甚好,即使压低声音,桑持玉也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有个二世祖在囚队里头,”有人回应,“来头还不小呢,派桑持玉过来大概就是镇他的吧。凶神镇恶煞,疯子对流氓。”

    “世家子弟?怎么进囚车了?”

    “这位爷可不简单,大掌宗亲自把他押上的车。他在边都可是风云人物,干的坏事罄竹难书。上个月和冀州白家的小少爷抢胭脂坊的花魁,没抢赢。这位爷胆子那叫一个大,有一日白少爷歇在外室宅院,这位爷带着一伙二流子蒙面闯进人家家门,扒了白少爷全身的衣裳绑在菜市坊的牌坊柱子底下。这不,得罪了白家,人就给送到咱这儿来了。那花魁娘子是啼血相送啊,临行前赠簪为誓,非这位爷不嫁。”

    “真行,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军官好奇发问。

    “他是大掌宗的亲外甥,已故肃武公主的儿子。大掌宗迟迟不肯娶妻生子,澹台家的老祖宗有意召他改姓澹台,认祖归宗。届时他便是澹台家的嗣子,大掌宗的继承人。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他压低声音,“他叫苏、如、晦。”

    话音刚落,车队已经来到近前。军士们纷纷上前,桑持玉像一块礁石屹然不动,人潮越过他涌向囚车。他站在后头静静望着,有一个人叼着根野草懒洋洋靠在车里。只消得一眼,桑持玉就认出了他。没办法,在一众蓬头垢面的囚犯当中,独他大爷似的独占一辆囚车,太显眼了。看起来是个囚犯,没人真的敢把他当囚犯对待。况且他在拓荒卫的品级和职位早就定好了,其他囚犯是来受苦的,他是来游玩的。

    军士恭恭敬敬把他请下车,一个军士伏地身子供他踩踏。苏如晦看也不看他,抓着包袱直接跳下车。小军官搓着手跟在他后头,絮絮叨叨向他介绍拓荒卫和天廪矿场,“江都司给您安排了接风宴,一会儿您先洗个热水澡,我差人把换洗衣裳给您送过去。对了,”军官一拍脑袋,“桑大人亲自来迎您,就在那儿。”

    军官朝桑持玉指过来,这一刹那间,桑持玉和苏如晦的目光遥遥相碰。

    苏如晦是个醒目的男人,身材高挑,远远看过去像一棵白杨。他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即使形容恹恹的,也挡不住他眉目里的灼灼光辉。

    他只和桑持玉对视了一瞬,很快,目光错开。

    苏如晦神态慵懒,说:“不认识。管他是谁,天王老子我也懒得应酬,直接带我去见我师姐。”

    桑持玉垂下眼眸,苏如晦与他擦肩而过。江雪芽来接人了,她是两年前来拓荒卫的,因为得罪了长兄,作为江家的边缘人被驱赶到这荒芜的雪境。故友重逢,他们拥抱、大声谈笑,并且不约而同忘记了七年前那个寄居在苎萝山小洞天的男孩儿。

    苏如晦把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