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晦走到无相法门跟前,又回头看了桑持玉一眼。桑持玉立在雪地中,高挑的身条似雪松一样挺拔,他的脸庞像被霜风吹走了颜色,冷白如玉璧。这么好看的人儿,打小就像个仙童,云端坠下来的人儿似的。可惜就是冷了点儿,高高挂在天上,让人亲近不得。

    苏如晦突然跑回来,紧紧抱住他,道:“我舍不得你。”

    桑持玉垂目看他,“你可以不回去。”

    “算了吧,”苏如晦霜打的茄子似的,“我师姐的命令我不敢不听,她发起飙来可吓人了。宝宝还在家,我得回去喂它,总吃小鱼干对它身体不好。”苏如晦不无幽怨地问,“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桑持玉思考了一会儿,道:“我尽快。”

    这答了跟没答似的,苏如晦没脾气了,臊眉耷眼地离开。

    踏进无相法门,眼前光景变换,再回头,已是夜幕下的边都,城头寂静无声,空荡荡大街积满落雪,桑持玉不见踪影。

    苏如晦问系统: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他都不珍惜我。

    【桑持玉是半妖,可以被项圈控制,建议宿主给他戴项圈,在他的腹肌上滴蜡烛油。】

    苏如晦:“……”

    这个垃圾系统好猥琐。

    得了吧。他踢着石子儿,掏出罗盘看了看。他离开该有一会儿了吧,桑持玉竟连个讯息都不传过来。也罢,苏如晦暗暗地想,若桑持玉今晚子时之前仍没个信儿,这混蛋就等着打光棍吧。苏如晦气得牙痒痒,他这么聪明贤惠又有钱的好男人,桑持玉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另一边,桑持玉目送苏如晦自无相法门离开,扭头唤来阿难。

    “开法门,通往边都南大街。”桑持玉道。

    阿难摸不着头脑,问:“桑公子,方才苏……桑夫人去的地儿不就是边都么?您怎么不一块儿过去?”

    桑持玉不回答,阿难也没敢追问,自己摸着光脑袋想,或许这就是小夫妻的情趣吧,他当和尚的不懂。他找来大悲殿的无相法门秘术者,为桑持玉打开法门。

    临走前,桑持玉瞥了眼地上的神荼,道:“看好它。”

    说完,桑持玉踏进法门。

    苏如晦被带到江雪芽的府邸,进了书房,江雪芽捧着手炉坐在圈椅里,泥金博山炉里熏出的袅袅烟气模糊了她的面孔。她原本明媚的脸此刻积满沉郁,那面无表情的姿态多少让人有些心惊胆战。苏如晦莫名感到一种乌云密布的压力,因问道:“师姐你心情不好?”

    江雪芽睨了他一眼,冲桌案抬了抬下巴,“赶紧的,画图。”

    “哦。”苏如晦坐下,执起毛笔,勾勒出黑街星阵的星图。

    “我去你家了,没看见猫。”江雪芽的声音传来。

    苏如晦皱了皱眉,他离开时分明将门窗关严实了,桑宝宝跑出去了么?

    “我留了碗鱼干,它饿了会自己吃吧。”江雪芽说,“你吃饱了没事干,跑雪境做什么?”

    “追媳妇儿呗。”

    “追上了?”江雪芽侧目看他。

    “追是追上了,可是他怎么也不肯跟我回边都,我就差三跪九叩请他回来了。”苏如晦拨弄通讯罗盘,过了这么久,那混蛋也没个信儿,苏如晦疑心这罗盘坏了,抠了灵石再装回去。好你个桑持玉,等着,看爷回头怎么跟你算账。苏如晦托着下巴心烦意乱,江雪芽那边气氛也低迷,苏如晦凝眉问,“师姐,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儿?”

    江雪芽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我能遇见什么棘手的事儿?”

    这状态明显不对头啊……苏如晦汗颜。

    “是不是我阿舅欺负你了?要不要我帮你揍他?”苏如晦试探着询问。

    “不关你事,”江雪芽敷衍他,“把你的图画完,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苏如晦知道定然是阿舅让她伤心了,唉,情爱最是难解。苏如晦自己不也困了这许多年么?

    苏如晦扯了扯嘴角,“我阿舅欺负你,你还累死累活帮他办事儿。师姐,你真这么喜欢他么?”

    “你不必担心我,”江雪芽对着光端详那星图,“大朝议之后,我便不帮他做事了。”

    苏如晦愣了下,“你要请辞?”

    “差不多吧。”

    苏如晦唉声叹气,不再多言。江雪芽坐了一会儿,越坐越烦躁,索性出去遛弯。解铃还须系铃人,苏如晦看她走远了,搁下笔,打开通讯罗盘,联络澹台净。

    “何事?”澹台净的声音响起。

    苏如晦道:“阿舅,师姐说她大朝议之后要请辞,您自己看着办吧。”

    澹台净那边沉默良久,道:“孤知道了。”

    苏如晦切断联络,专心致志画图。繁复的星图在苏如晦笔下渐渐成形,有了星图,动用几百民夫连夜挖沟渠,一个晚上的工夫便能布好星阵。一个时辰之后,江雪芽溜达回来了,星图也画好了,苏如晦吹干墨,交给江雪芽。

    “辛苦了。”江雪芽拍拍他的肩膀,“阿晦,你这次真帮了我大忙。”

    苏如晦满脸郁闷,“要不我还是帮你打我舅一顿吧。”

    江雪芽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外头的纷纷大雪,她潋滟的眸光氤氲在雪色里。她笑道:“阿晦,若有机会,来日再同你一醉方休。”

    不知怎的,苏如晦在她的话儿里体会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意。苏如晦不知道她和澹台净之间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无法置喙。况且江雪芽本就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她决定好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既然江雪芽心里已经做好了决断,话说到这里,再劝就没意思了。苏如晦收起纸笔,“对了,师姐,我在雪境碰上一妖怪,他跟我说……”

    苏如晦正想和江雪芽说那“油纸袋”的事儿,余光里忽然瞥见宗卷底下压着一个烧饼袋子,苏如晦一怔,略略拨开那叠宗卷,“武大郎烧饼”五个墨字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要说:

    神荼:敢不敢让我吃一口红焖肉?

    第72章 阿晦后会无期

    “说什么?”江雪芽问。

    巧合么?苏如晦手脚冰凉,举目同江雪芽对视。眼前的人眉目英秀,看不出半点儿端倪。是巧合,还是被妖族替换了?

    “哦,说了些我爹的事儿。”苏如晦不动声色,“他说我爹给我留的四头小狗里藏了秘密,我听不懂他的话儿。一个木雕小玩意儿,能藏什么东西?”

    江雪芽微微皱眉,“你爹留给你的不是三头犬么?”

    苏如晦笑道:“是我记岔了,的确是三头犬。”

    知道他爹送给他的三头小犬的人不多,如此看来,师姐还是师姐,并没有被妖物替换。的确,江雪芽这样张狂的个性,那帮演技拙劣的妖物压根模仿不出她的味道。之前苏垢假扮师姐,不就被他一眼识破么?

    那这“武大郎烧饼”的油纸袋应该就是巧合了,苏如晦心里松了口气。

    “那妖怪可还同你说了些什么?”江雪芽注视着他,潋滟的眸光逐渐深沉。

    “还说……”

    话刚要说出口,苏如晦心里头忽然一跳,若并非巧合,而是师姐原本就是妖呢?苏如晦明知这猜测荒唐,却又控制不住去想这猜测的可能性。师姐身上并非没有可疑的地方,那日江怀苍到卫所叙旧,言语间颇为关照师姐,还说年年送信要师姐回家过年。可师姐往日同他说,江怀苍待她并不亲厚,逢年过节从不叫她回府。

    他们两个之中,必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从前苏如晦从不怀疑师姐,只当江怀苍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可如今细细想来,江怀苍若不曾送过家书,当着师姐的面儿说谎,岂不尴尬么?

    猜测到这个地步,苏如晦的心又沉了下去。

    内鬼是秘宗的高层,难道就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师姐?此刻苏如晦身处她的府宅,岂不是进了绝境?当务之急,是快快脱身为上。

    苏如晦抬头一笑,道:“那妖怪还说喜欢我做的红焖肉。你猜怎么着,它竟日日扮作流浪狗徘徊于我门前。幸好师姐你派人守着我的院子,否则只怕我早已被这妖怪寻着空子刺杀了。”

    江雪芽盯着他,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这些妖物竟已猖狂到如此地步,看来你那院子也不安全了。肃清妖物之前,你要不要宿在我这儿?”

    “不了,在你这儿我怎么跟桑持玉私会?半夜我俩打起来吵着你多不好。”苏如晦拿起麻布挎包,“师姐,我先走了。我俩约好了今晚共赴巫山,迟了他又得怀疑我在外头有人。”

    这话儿的言外之意是他若不按时回家,桑持玉必会找来。眼前的师姐无论是不是内鬼,都知道桑持玉是什么样的刺头,轻易不能招惹。

    苏如晦想走,江雪芽却拽住了他的挎包。

    “怎么了?”苏如晦腔子里心脏怦怦直跳,面上却仍带着笑,“还有事儿?”

    “阿晦,”江雪芽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妖怪一定还说了些别的。”

    “真没了。”苏如晦满眼诚恳,“要不我让桑持玉把它带过来,你审审?”

    江雪芽夺了他的挎包,把他按进圈椅。苏如晦额角冒汗,他的傀儡符 罗盘皆在挎包里,这下怎生是好?江雪芽翻开宗卷,取出底下压的“武大郎烧饼”油纸袋,扔在苏如晦面前。

    “你看到了这个是不是?”江雪芽挑眉问。

    “师姐,”苏如晦装傻,“你喜欢这家的烧饼?”

    江雪芽撑着桌打量他,嗤笑道:“小样儿,跟我玩儿。你刚刚问三头犬,是试探我吧。那妖怪是不是提了个妖名儿,叫什么‘白若耶’?巧得很,我提审我亲爹,给他上了十八道刑,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全说了。他们妖族有个大拿亲自来了人间,就叫白若耶。如今身份姓名全数不知,此妖接见下属盟友,脑袋上定然蒙着个‘武大郎烧饼’的油纸袋。边都一共有二十个‘武大郎’烧饼摊,我今儿让人蹲点,每个摊子各买了份烧饼带回来。”

    江雪芽又翻开宗卷,底下还压着十数个油纸袋,她全扔在了苏如晦面前。她还拿起一面铜镜,正是武备寺篆刻了“神目”符 的透视铜镜。她把镜子丢给苏如晦,“既然怀疑,那就验吧。”

    “不用了师姐,我信您。”苏如晦摆手。

    江雪芽眼神里满是威胁。

    “好吧。”苏如晦拿起铜镜,对准她的胸膛,镜中显示出条理分明的经络和根根骨骼,没有心核。

    江雪芽不是妖。

    误会解开,苏如晦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还怀疑么?”江雪芽问。

    苏如晦把头摇成了波浪鼓。

    这下尴尬了,苏如晦恨自己太多疑。江怀苍说谎,或许是他好面子,在江却邪这个不甚亲厚的私生子面前扮演父女情深。一次怀疑,足以消磨多年情分。苏如晦深知这个道理,心里又愧疚又忐忑。

    “对不住啊师姐,我最近碰到的妖太多,有点儿疑神疑鬼。”苏如晦苦着脸道,“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吧。”

    “你冤家还等你呢,”江雪芽挥挥手,“赶紧的,滚蛋吧。”

    说起桑持玉,苏如晦扯了扯嘴角,“等什么啊,家里就我一人儿,他人还在雪境呢。”

    “原来如此。”江雪芽绕到他身后,感叹道,“你小子心眼真多,跟你打交道怪费脑子的。”

    桌上的铜镜映着苏如晦身后的江雪芽,烛火的金光跃动在她的眉目间,颇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苏如晦望着她明艳的脸庞,由衷说道:“师姐,我阿舅不识好歹,你不要在他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你这么好,到时候后悔的是他。”

    “阿晦,谢谢你。”江雪芽按上他的肩膀,“对不起。”

    刹那间寒光乍现,蜡烛毕剥一声,光芒猛地一跃。镜中,苏如晦看见一把匕首划过他的咽喉,尔后鲜血泼剌剌地涌出,染红了泥金色的镜面。苏如晦捂着喉咙,说不出话,剧痛让他青筋暴突,指尖发凉。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江雪芽收起匕首,任由苏如晦跌倒在地,“神荼对你并无杀意,我派他去杀你,便是要你明白人间已经不是你可以待的地方。你为何不听从劝告,留在雪境?”

    苏如晦一手死死压着喉咙,一手去够桌上的白麻布挎包。疼痛犹如潮水,此起彼伏地在他的躯体里翻腾。他的视野渐渐模糊,鲜血从指缝间流走,带走他的温度,带走他的生命。这死亡来得太快,他还没有准备好,绝望随着疼痛涌入四肢百骸,他像一只脱了水的鱼无助地挣扎。

    江雪芽支起窗牖,眺望无边的落雪。

    “你是从哪里发现端倪的呢?一个油纸袋,不足以让你对我产生这般深重的怀疑。啊,我想起来了,是江怀苍在卫所说过的话吧。我曾告诉过你,我的父亲说我抢别的兄弟姊妹的奶,天性狠戾,将成大患。我连家里人都没认全,他就把我远远送走。嘴上说托付我大任,其实就是由我自生自灭。”她回眸,看地上的苏如晦,“我并没有撒谎,我说的不是江怀苍,而是我的生身父亲罗浮王。你听这话的时候,大概以为我是被送往苎萝山。不,我说的是人间。你一定猜测我替换了江雪芽,不,江雪芽一直都是我。江家早已与妖族结盟,我毕生的使命便是进入秘宗,爬到澹台净的面前。”

    苏如晦终于明白,为何她如此汲汲营营,为何她一心仕途。

    她叹息,“阿晦,我真的把你当亲人,可是我又真的不得不杀你。你太聪明了,今日你走出我的府宅细细推想,你很快会明白,我就是白若耶。”

    苏如晦嗬嗬低喘,鲜血在身下洇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