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死?”苏如晦站起身,左顾右盼,“还逆转了时光,让我回到了苎萝山?难道这就是天人境的力量?”

    “不,从世俗的角度看,我已经死了。”苏观雨含笑道,“我并没有逆转时光,我只不过是挑了个熟悉的地方同你见面。这个苎萝山是个虚假的幻象,若说的准确点儿,它是我从你的雪花里选取的一个场景罢了,不必当真。”

    苏如晦忽地想起了死前的事儿,系统说启动什么病毒消除程序,然后就下线了。苏如晦略有些吃惊,在心里头呼唤系统。脑海中一片死寂,往常那个平板又贱兮兮的声音不见了。苏如晦慢慢反应过来,难道系统说的病毒就是他爹?

    苏观雨好像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道:“雪花消失,是我所为。不过我只能让它消失片刻,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回来的。”

    “爹……”苏如晦的脑子头一回转不过弯来了,打了个结似的,无法往下思考,“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个问题似乎让苏观雨甚为头疼,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古人有云:‘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晦儿,你如何定义生和死呢?若以形骸的存续与否为生死的界限,那么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早已死去多时。你用超一品肉傀儡延续了你的生命,而我抓住了这个世界的漏洞,以形骸消亡为代价,躲进了雪花的缝隙。”

    “所以你现在是魂魄么?”苏如晦问。

    苏观雨摇摇头,“准确地说,是灵识的一种形态。以这种形态,虽然行事颇有不便,却能够躲开雪花的审判。晦儿,你应该明白,雪花无法容忍我的存在。‘天人必死’是这个世界的铁律,许多年前,我登顶天人,引来天罚。我发现了雪花,同时,它也注意到了我。为了求生,我不得不压制境界,重返朝圣境,直到我穿越风雪,到达雪境天极。倘若雪花发现我还活着,它必定会不择手段清除我的一切。”

    苏观雨说的话儿苏如晦无法完全理解,苏如晦稍微琢磨了一下,按着苏观雨的意思,他任由系统毁掉了他的躯体,但是通过某种手段保留了灵识,在系统不知道的情况下,躲藏在某个地方。这样一来,他就成为了系统口中的“病毒”。

    然而无论如何,系统现在肯定发现他了。系统那个家伙神神秘秘,一边满嘴白烂话,一边眼也不眨地直接抹杀一个天人境秘术者。苏如晦不得不忧虑,他爹真的可以和系统抗衡么?

    苏如晦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系统发现你了。”

    “是啊,”苏观雨感叹道,“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命丧他人之手。我会逆转你伤口的时间状态,让你喉间的伤口痊愈。”

    “逆转时间?”

    “解释起来有点儿麻烦,”苏观雨道,“系统是不是告诉过你,它是你的作弊器?简单来说,这个世界有许多法则,其中有一般法则,也有核心法则。比如‘天人必死’就是系统的核心法则,即使是它也无法做出更改。但一般法则可以,譬如无限金钱、无限道具、逆转时间,或者把将死的你拉入这个幻象场景。我修改了你伤口的时间流转状态,你的伤口会慢慢愈合。只不过,为父能力有限,或许会恢复得很慢。你醒了之后,最好还是更换一具傀儡身。”苏观雨弯下腰,笑着抚摸苏如晦的发顶,“你的父亲如此伟大,是不是很高兴?”

    苏如晦正要说什么,忽见苏观雨近在咫尺的笑容,苏如晦能看见他精致如细瓷的肌肤。太精致了,以至于不像人,倒像苏如晦做的那些傀儡。苏如晦慢慢发现,这男人的笑容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过半分。苏如晦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这家伙的笑容实在有些怪异。

    苏如晦压下心中的不舒服,道:“爹,你别多心,我没有怪过你。若换了是我,我的老婆死在仇人的手里,我也会不顾一切万里追杀,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好吧,我在没老婆的时候确实对你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责怪。不过我现在有老婆了,我懂你。”

    苏观雨含笑摇头:“不要爱任何人,晦儿,你与他们不一样,同那些人的羁绊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就像话本子里的绝世剑仙总有个威严固执的师父,要他断情绝欲,一心大道。苏如晦汗颜,道:“对不住,我是个俗人。就算您不同意,桑持玉也是我老婆。”

    苏观雨微微叹息,“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拥有雪花的人啊,这一点不足以让你发现你的不凡之处么?”

    说实话,那个系统看起来神通广大,可它对待苏如晦着实抠搜,而且还老是说白烂话,提供一些羞于启齿的道具,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苏如晦并不觉得拥有它是一件什么好事儿。话说到这儿,苏如晦又不由得感到难办,系统虽然不靠谱,却也帮了他不少忙。系统要杀他爹,他是该同系统一个阵营,还是同他爹一个阵营?太难了,他难道要日日和系统在脑子里吵架么?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起了波澜似的微微一动。

    嘀

    【系统上线中……尝试重新连接神经网格……请稍候。】

    苏观雨似乎也感觉到了,他仰头望了望天穹,道:“我该走了。”

    苏如晦有些不舍,不自觉拉住他的衣袖。

    “老爹,咱俩不会剩下这半辈子都见不了面吧?”苏如晦问。

    苏观雨的笑容意味深长。

    “不要着急,晦儿,”苏观雨一步步走向朦胧的山雾,“在重逢之前,我们需要耐心等待。”

    【系统上线成功,神经网格连接成功。】

    苎萝山的山水褪了色一般渐渐消失,苏如晦猛然睁开眼,重新回到现世。喉间剧痛无比,苏如晦抚了抚喉咙,手指触摸到凹凸不平的伤口,血迹已经干了,他摸到正在合拢的裂口。他张了张嘴,喉管被割破,尚未完全愈合,他的声音十分低哑。

    想不到他爹真的让他活了过来,可是现下他这模样,是个人都会被他吓死吧。

    眼前一片漆黑,他尝试起身,脑门哐当一声撞在头顶的木板上,他捂着头,痛苦地躺了回去。他上上下下摸了摸,发现他躺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里……不对,这好像是个棺材。他拍击棺板,声音闷闷作响,上头似乎盖了雪。细微的雪粒子漏进棺材,冻得苏如晦打摆子。

    他似乎被关进了棺材里。

    对了,用通讯罗盘联系桑持玉。他上下摸了摸,没找到挎包和通讯罗盘,定然被江雪芽拿走了。他呼出面板,却发现面板闪烁不定,根本无法打开道具栏。

    系统系统,救命救命。他连声喊。

    【系统之前被病毒攻击,功能瘫痪,尝试自我修复中……自我修复失败,功能面板失效。】

    不是吧,苏如晦感到绝望,能不能给个通讯罗盘给我?

    【我试试,你得快点儿,我又要崩溃了。】

    面板重新弹出,闪闪烁烁,光芒照得苏如晦眼睛发酸。系统强行打开道具栏,苏如晦眼疾手快,闪电般取出通讯罗盘。

    真不知道他爹是坑他还是救他,苏观雨攻击了系统,导致系统预警功能失效,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割喉。同样是因为苏观雨的攻击,系统面板失效,他差点儿拿不到罗盘。好吧,即使有系统预警,苏如晦也不见得能逃出江雪芽的魔掌。

    苏如晦打开罗盘,罗盘上一片空白,苏如晦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新罗盘没有桑持玉的符印。

    【警告,系统即将下线。】

    【警告,系统即将下线。】

    等等,告诉我桑持玉的符印!苏如晦在心里大吼。

    警报声戛然而止,系统再次崩溃。

    完了,这下真完了。苏如晦使劲儿拍棺板,尝试推开棺板。气力不济,厚重的木板纹丝不动。喉间的伤口似乎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裂了点儿,苏如晦咳着血,汩汩鲜血自喉咙的刀口和嘴里涌出,苏如晦不得不侧身躺下,以免鲜血堵塞气管,让他窒息。

    苏如晦笃笃地敲棺板,期望有人路过,把他拉出来。

    可是棺材里太冷,敲棺声一声慢过一声,苏如晦脑子里钻了一团浆糊似的,昏昏沉沉。他甚至不再打寒战了,寒冷麻痹了他的意识,喉咙也不再那么疼痛。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很快他的呼吸会变弱,心跳也会逐渐停止,他会失去意识,甚至会出现燥热的幻觉。

    第三次濒临死亡,苏如晦心里的绝望像漫漶的苦水,酸意涌上他的喉头。他蜷着身子,抱着手臂,簌簌发着抖。

    桑持玉,你在哪里啊?

    第75章 桑公子您节哀

    桑持玉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江府的,行尸走肉一般上了街。天已然大亮,商贩摆出了摊,店铺一个接一个开张。这世间如此嘈杂,他独自行走,寂静如一缕幽魂。走到最后,他停了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回到了苏如晦的家。

    他像一只地缚灵,兜兜转转,总是离不开苏如晦的身边。

    立在门外半晌,他轻轻推开了大门,穿过跨院,进入苏如晦的小屋。粲白的天光透过直棂窗,照在冰冷的炕上。被褥上满是雪白的猫毛,枕头上也有,洗也洗不干净。

    无休止的心痛迟迟袭上全身,他每个动作都像有刀子在骨头里刮磨,痛得他无法呼吸。他回忆几天前的黑街夜市,苏如晦灿若朝阳的笑容,眼睛像星星般闪亮。苏如晦拥住他,说爱他。他多希望时间停留在那一刻,永远不要向前流动。

    他无法责怪苏如晦,毕竟苏如晦也是受害者。罪魁祸首是江雪芽,他们肝胆相照数十年,苏如晦对她最是敬重,何以提防她的手段?更何况,桑持玉也想不明白,江雪芽为何会这般行事?她素来光明磊落,即便不同意他与苏如晦交游,也该开诚布公,好言相劝。

    或许他应该一走了之,可他迈不出脚步。十数年的错过,苏如晦枯守那么久的岁月,他怎能让苏如晦一个人承受江雪芽造成的痛苦?或许他应该原谅苏如晦,大靖四十八州民风开放,儿郎十四五岁便往房里接人,许多夫妇貌合神离各玩各的,既然苏如晦是无心之失,他又何必如此苛责?可苏如晦与别人相拥在床上那一幕烙在他的脑海,如鲠在喉,他没办法不在意。

    他推开窗,独自在雪风里静坐,等心里的悲怒稍稍平复。寒冷的风让他冷静了些许,他取出罗盘联系苏如晦。

    苏如晦没有回应。

    还没醒么?他皱了皱眉,给苏如晦留言,“苏如晦,处理好江雪芽和那伎子的事。院子你退回给江雪芽,我们今日收拾行李,回黑街。”

    罢了,只要苏如晦同江雪芽断交,此事他不再追究。他去厨房调了一壶蜂蜜水,文火煮热后捧回屋里摊凉,备着给苏如晦解酒。事情做完,他坐在窗边,对着大雪发呆。过了好一会儿,苏如晦仍然没有讯息。他偏头,看向桌上的罗盘。

    日上三竿,苏如晦该醒了,为什么还不回复?他开始犹疑,江雪芽和苏如晦情同手足,亲如姐弟,或许逼着苏如晦与她断绝往来,有些强人所难。苏如晦向来重情,数十年的情谊,他定然无法轻易割舍。桑持玉按捺着心头的烦闷,继续等待,罗盘依旧没有动静,小院的大门也没有被推开。

    他再次打开罗盘,顿了顿,说道:“你先回来吧,我们谈谈。”

    他可以接受苏如晦逢年过节拜访江雪芽,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后的让步。

    心里很乱,他不得不做些事平复悲哀的心潮。他把厨房里的脏碗洗干净,一样样摆进柜子。又回屋收拾衣裳,将之前裁制好的亵裤收回橱柜,把袜子卷成卷儿,放进多宝格。最后去整理床榻,一根根地清理被褥上白花花的猫毛。

    等等,猫毛。他的手蓦然一顿。

    江府小楼里那个苏如晦身上没有猫毛。

    这不对劲,他掉毛甚剧,无论是苏如晦的寝衣、武官袍、平素穿的袄儿、还是随身携带的麻布挎包,皆沾满了他的猫毛。勤换勤洗也没用,衣裳刚洗,只要抱一抱他,袍子上又沾满毛。苏如晦头疼了很久,却又忍不住同他亲近。那家伙向来是无比惫懒的性子,索性不管这猫毛了。

    可是他分明记得,刚刚那个苏如晦身上没有猫毛。江宅小楼里横七竖八丢置的麻布挎包、夹袄、鹿皮靴,都没有猫毛。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那些东西不属于苏如晦。

    江雪芽设计苏如晦,离间苏如晦和他的感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更换苏如晦的随身用品?桑持玉回头看桌上的罗盘,蜂蜜水已经凉透了,苏如晦还未回讯。

    不对劲,所有事情都不对劲。

    桑持玉的心头沉重了几分,他打开罗盘,联系阿难。

    “桑公子?”

    “神荼如何?”桑持玉沉声问。

    “还在睡呢,从昨夜睡到现在,这懒狗。”阿难道,“喂,懒狗,快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阿难话间一顿,变得慌张了起来,“桑、桑公子,它好像死了。”

    桑持玉眸子骤缩,心中巨震。

    他记得苏如晦说过,神荼一旦戴上那神秘的项圈,苏如晦死,神荼亦死。

    “对不住啊桑公子,我见它一直躺着,还以为它睡着了。我保证,没人动过它,它的身上也没有伤口。等等 ”阿难的声音变得讶然,“他好像又活了,不过只有出气儿没进气儿。桑公子,要我寻大夫医治他么?”

    桑持玉紧紧攥着罗盘,指尖发白。

    一层层的寒意犹如冰霜从心底升起,在腔子里蔓延。江府小楼那个苍白的苏如晦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想起他唤苏如晦,苏如晦毫无反应。回忆溯流,他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个阴暗的厢房,正缓慢地挑开绛红色的床帘。江雪芽站在屏风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手指搭在腰间刀镡。床榻上那个妩媚的男人眼皮微动,分明是在装睡。气氛像绷紧的琴弦,凛冽的杀意藏在清晨的雪意里。

    是他气昏了头,光顾着悲伤,竟没有发现这些可疑的异样。房间里有四个人,却只有三个呼吸。

    他悚然意识到,床上那个苏如晦,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苏如晦遇害了,江雪芽害了他。桑持玉的心脏仿佛被谁扼住了,淋漓浸出血来。他抓起枯月,站起身,手因紧握刀鞘而颤抖。

    神荼还活着,苏如晦还有救。他强迫自己冷静,取出无相法门符 ,回到江府门前。看门的仆役看见他忽然出现,都慌了神,迎上来问:“桑公子怎的又来了?”

    他置若罔闻,拔刀冲进府邸,按着清晨的记忆,一路闯进苏如晦宿过的小楼。踹开门,厢房里空空如也,床铺整洁如新。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府邸里的侍卫早已得了讯,急匆匆地赶来,准备与他搏斗。桑持玉反手握刀,横在一个小厮的脖颈子上。

    “苏如晦在哪?”他的目光冷厉如霜。

    侍卫吼叫着冲上来,他的刀迅疾如雷电,刀光如滚雪,转瞬间遍地残肢,不剩活口。桑持玉沐血立于其中,恍若修罗恶煞。他将刀尖抵在小厮心口,一字一句道:“回答!”

    小厮腿软了,强笑道:“苏公子早走了,你们没碰上么?”

    “撒谎。”桑持玉无暇与他周旋,掏出匕首,将他的手钉入门板,登时血如泉涌,小厮面目扭曲,凄声哀嚎。桑持玉再次问:“苏如晦在哪?”

    小厮哭喊:“小人不知啊,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净土仍然禁锢着桑持玉的秘术,他无法读心。桑持玉的心跌进了深渊,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苏如晦越危险。

    “江雪芽在哪儿?”他又问。

    小厮结结巴巴道:“大人已上朝去了。”

    他当机立断,返身往府外去,一个轻柔的声音叫住了他。

    “公子且慢。”回廊尽头,一个漂亮的男人正朝他施礼。桑持玉认得他,今早他躺在苏如晦的怀里。他温声开口:“苏如晦在昆仑乱葬岗,埋他的时候他还有点进气儿。公子现在去寻他,或许还来得及。再晚一些,奴只怕天寒地冻,他撑不了许久。”

    桑持玉皱起眉,这些家伙似乎很害怕他去寻江雪芽。

    他冷冷道:“我如何知晓你是否撒谎,倒不如去寻你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