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有混混笑道,“这回我们一定能赢。”

    韩野想说别高兴得太早,忽见他身后,奔象巨大的头颅从城墙外探出来。这只魁伟的巨妖被烧得发了狂,竟攀上了城墙。他半边的皮肤都成了焦炭,由于体型太过巨大,还有一半没能烧完,淋上去的热油已经消耗殆尽。一半青面一半焦骨,这魁伟的妖物看起来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躲开!”韩野大吼。

    奔象探出手,抓住那笑着的混混,一口咬掉了他的头颅。鲜血喷泉似的洒出来,奔象扒着城墙,城墙的砖块像积木一般坍塌。桑持玉忽然出现,左手枯月,右手拽着一只铁甲小老鼠的尾巴。

    韩野瞪着他,目眦欲裂。

    “你疯了,桑持玉!”韩野又吼。

    那家伙简直不要命,直接落在奔象仰起的面门上。他左右脚分立,分别踩住奔象的两排锯齿般的尖牙。奔象大张着嘴,企图把这个家伙吞下去。桑持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他只是在那妖怪脸上散步。他伸出手,将小老鼠丢进奔象的嘴,尔后瞬影移形,瞬间消失,下一刻出现在韩野的身侧。

    “走。”

    他抓住韩野的后脖领子,拽着韩野跳下了城楼。

    他们的身后,伏火老鼠爆炸,奔象的头颅四分五裂,碎成了瓢。他无头的身躯缓缓倒下,压扁了许多铁骑。他的身前,城墙的一角缺口暴露在天光下,那是他刚刚扒出来的,直通黑街城内。

    城门已失,极乐坊和大悲殿所有人退避城中,藏入市坊。

    桑持玉带着韩野跑入巷道,城中地形复杂,暗巷窄街纵横交错,黑街的人只要不碰上十分厉害的强攻型秘术者,就能在这里占到优势。他们在城中街面上洒满了铁钉,傀儡马匹无法通过,妖邪只能下马行走,一定程度上减缓了他们进军的速度。

    天眼秘术者传来讯息:“妖骑已进东大街,目测一千骑,分作三股,从山火巷、茶水街、雷公街入城,去雷公街的妖物最多。”

    “着赤鬼、阿难堵住山火茶水,雷公交给我和韩野。”桑持玉下令。

    桑持玉和韩野拣屋檐底下走,到达雷公街的子窠储存点。一路上空空荡荡,寂静无比。极乐坊的混混已经在临街一家妓坊里建立了防线,通往内城的道路上架满了荆棘铁网,妖物无法直接通行。混混三人一组,分散趴在各层栅栏边上,顶上罩着油布棚子,这样做是为了免得被敌军的天眼秘术者发现踪迹。

    隔壁街响起枪炮声,阿难他们已经和妖族交上火了。

    “七百步。”天眼秘术者报告着敌军的距离。

    桑持玉低头装填弹药。他用的是长管三眼铳,里面装的是铅弹。铅弹比铁弹软,打入人体后弹头破裂,往往造成大面积伤口。再加上铅毒入体,受此弹伤者必定不治而亡。极乐坊很少用这种弹药,太残忍。但现在大敌当前,尤其妖族还有自愈的天赋,常人受弹伤基本就失去战斗力了,妖族不然,挖出子窠后几息时间就能恢复。顾不得许多了,现在黑街所有弹药子窠都换成了铅弹。

    韩野趴在他旁边,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同你并肩作战。”

    “五百步。”

    桑持玉把一个沙包挪到跟前,将三眼铳架上沙包。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么?”韩野问。

    “三百步。”

    桑持玉淡淡道:“苏如晦对你的影响很大。”

    “有吗?”韩野摸不着头脑,“哪儿看出来的?”

    “一百步。”

    桑持玉道:“你和他一样话多。”

    韩野:“……”

    “他们进入雷公街了……等等 ”天眼秘术者话间一滞。

    桑持玉盯着街口拐角,蹙起了眉心。

    那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妖物的踪迹。

    “他们忽然不见了!”天眼秘术者惊讶地说道。

    “人呢?”有人想直起身探看,“不对,妖呢?”

    “别动!”桑持玉厉声低喝。

    他的警告晚了一步,那人的脑袋刚刚探出沙包,一粒子窠尖啸而来,霎时间穿过他的眼眶,从他的后脑勺飞出,钉入他后头的柱子上。

    桑持玉和韩野迅速转移,他们刚刚离开,一颗铁弹凌空飞来,把他们刚刚趴伏的地方炸成火场。刚刚那个被打烂眼眶的混混被炸飞,肢体四分五裂,脑袋骨碌碌滚到桑持玉脚边。

    “他们有‘神隐’秘术者。”韩野咬牙切齿,架起千里镜望着对街,“他们在哪儿?”

    桑持玉把混混的头颅捡起来,用横刀的刀柄顶着递给韩野。

    “举起来,不要太高。”桑持玉说。

    “你要做什么?”韩野问。

    桑持玉摆好三眼铳,盯住对面。

    “举。”桑持玉道。

    韩野依言照做,缓缓举起混混的头颅。血淋淋的脑袋刚露出半张脸,对街一根廊柱后头火花乍现,脑袋另一个眼眶被打烂。与此同时,桑持玉扣动了扳机,三枚铅弹应声而出,对面响起惨烈的哀嚎。

    桑持玉的射击给混混们指明了方向,立时弹雨齐发,对面凭空鲜血迸溅。大约是打中了对方的神隐秘术者,秘术顷刻间解除,所有妖物现形。他们这才发现,一队妖物仗着“神隐”,悄悄向荆棘铁网靠近,已经走到了街心。秘术解除,他们暴露在天光下。

    场中寂静了一瞬。

    韩野大吼:“弄死他们!”

    火铳轰鸣声此起彼伏,街心很快血流成河,幸存的妖物拖着受伤的战友匆忙躲进对面的楼坊,双方陷入僵持。

    第84章 桑哥我好想你

    距离开战过了两个多时辰,英招越发沉不住气,发讯息询问:“还没发现圣子踪迹?”

    “不用问了,”白若耶面沉如水,“他一定在前线。”

    “一群废物,打了这么久,入城不足一里地,连一座市坊都攻不下来!”英招咬牙道,“若有天眼秘术者就好了,勘察完地形,直接开无相法门送人进去。”

    “是啊,当真废物。”白若耶感叹。

    她知道苏如晦和桑持玉的战术,他们在拖延时间,他们想要救黑街的百姓。或许苏如晦正在内城坊布阵,试图转移黑街所有人。

    “如果连外城都打不下来,我妖族必为天下笑,”白若耶道,“内城坊不过是一群老弱病残,吾王,我们该集中兵力攻打外城,活捉圣子。”

    英招向罗浮王请示:“不若我们直接开法门进去?”

    罗浮王不语。

    白若耶垂下的眼里露出讥讽,若非这帮蠢货大肆屠杀,边都的秘术者何能死伤大半?以至于连几个天眼秘术者都挑不出来。一般来说,攻城之时,无相法门要与天眼相互配合。天眼勘察地形,确定落脚地,无相法门开门传送。毕竟法门能传送的兵丁数目十分有限,一次最多送二十五个妖进去。这么点儿妖深入虎穴,又不熟悉地形,若不提前勘察好周遭情况,很容易全队覆没。

    没过多久,她的卫队押着一个黑衣僧人穿越军阵,来到他们的马前。为首的是夏靖,夏靖先向罗浮王施礼,恭敬地喊了声“吾王”,又转向白若耶,“江……殿下,您吩咐的人已经带到。”

    白若耶下马施礼,“摩陀衍那大星官,别来无恙,身上的伤如何?”

    僧人浑身包着绷带,面容被罩住了大半。那日无间狱爆炸,他被波及受伤,便一直在家休养。谁曾想再次出府,外头已经改天换地。他苦笑道:“我倒情愿伤重不治。”

    “烦请大星官出手相助,您是观火境天眼秘术者,俯察黑街对您来说不费吹灰之力。”白若耶道,“我族求贤若渴,广纳英才。无论是在秘宗还是在王庭,大星官依旧是大星官。”

    罗浮王挥袖,“吾儿之言,便是孤之言。”

    摩陀衍那轻轻摇头,“江大人,您辜负了大掌宗。人生草露,冰心孤苦。纵你相负,我不负之。”

    白若耶脸色一滞,心脏仿佛被谁攫住。她闭了闭眼,道:“大星官,你这又是何苦?”

    “若耶,退下。”罗浮王下令。

    白若耶知道,罗浮王这是要用秘术了。摩陀衍那不从罗浮王的命令,后果是什么显而易见。白若耶额头沁出汗,拱手道:“父亲,再给我几句话的时间,我能说服他。”

    “不必了,退下。”罗浮王嗓音多了几分严厉。

    白若耶只好退开一步,周围所有妖都别过脸去,连英招也背向他们。摩陀衍那正奇怪着,只见马上的白袍妖摘下了兜帽,露出他那张惨白的脸庞。摩陀衍那登时眸子一缩,几乎成了一根细针。那妖怪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的竖眼。看起来像整张脸裂开了一条缝,鼓胀的眼球从缝隙里显露一角眼白和眼瞳,平白有种奸邪的意味。

    眼球盯着摩陀衍那,一瞬间似有黑暗笼罩了他的神魂,摩陀衍那脑中巨震,七窍流血。

    半晌之后,他俯首跪地,“澹台净乃邪佞之辈,我愿弃暗投明,为吾王效命。”

    黑街城中各处洞开法门,各自建立突袭队,彼此成犄角之势向雷公街、山火巷和茶水街迫近。黑街不得已分出人手对抗城中的突袭队。原本人手就不够,此时更加捉襟见肘。阿难那边告了两回急,桑持玉的阵地也转移过一回。

    实在扛不住,正打算撤退的时候,前方弹雨骤歇,荆棘铁网后头爬出许多背着火铳的傀儡妓。这些妓子蜘蛛似的沿着土墙攀爬,身上的云水鹤纹长袍沾了血,分叉的裙摆底下露出洁白的大腿。黄昏已至,他们凝脂般的肌肤像涂了层厚厚的油脂,熠熠生光。

    美则美矣,只是那般徒手爬墙的模样太过恐怖。

    黑街内城,苏如晦面前躺着许多后脑勺被打开的傀儡妓,他的右眼架着单片琉璃镜,手下动作飞快。他一面调试它们的灵感星阵,一面对罗盘道:“送了三百具肉傀儡给你。”

    “收到了。”

    “我把他们的灵感星阵改了,他们的第一目标从‘侍奉’变成了‘杀妖’,凶得很,你随便用。”

    桑持玉正要回话,却听见苏如晦那边响起焦急的人声:“苏老板,第三座子星阵的沟渠要开挖了,您看看怎么挖,和前两座一样吗?”

    “不一样,我来指挥。”苏如晦道,“桑哥,我得干活儿了。”

    “去吧。”

    苏如晦小声说了句:“桑哥,我好想你。”

    桑持玉填子窠的手一顿,轻声道:“我也想你。”

    苏如晦开始忙活了,桑持玉将罗盘放回胸前。夕阳如血,街道上堆满了断臂残肢。刚刚战过一轮,现在是停火期。一个法门秘术者一天最多开四次门,开一次至少得歇两柱香的时间。妖物和黑街彼此心知肚明,下一次法门开启的时候,双方又要陷入死战。

    桑持玉将苏如晦送来的傀儡放在外头守门,留几个混混蹲在沙包后面关注对面,防止敌方偷袭。弓腰进了后屋,满地皆是伤兵。桑持玉这边的阵地已经成了伤兵聚集处,内城送了好几个疗愈秘术者过来支援,但依然远远不够用。

    两个混混在墙角数着剩余的子窠火药和止血草药,不必他们数,桑持玉心里知道,他们的物资储备所剩无几。他们最缺的不是人手,而是弹药。

    后屋的大长桌上躺了一个叫阿幺的伤患,子窠进了他的肚子,疗愈秘术者必须把子窠挖出来才能进行治疗。韩野死死压着阿幺的上半身,额上青筋暴突。桑持玉上前帮忙,摁住他的两条腿。

    “冷静!冷静,我马上就好!”大夫安抚着阿幺,剪开他的衣裳,“老子是通幽境,相信我,你这点小伤不在话下!”

    “给我曼陀罗,”阿幺死死掐着桑持玉的臂膀,哭着道,“给我曼陀罗!”

    曼陀罗是拿来镇痛的药物,早在一个时辰前就用完了。眼看阿幺要咬舌,桑持玉撕下一块衣襟,塞进他的嘴里。他的衣裳被剪开,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大夫愣在原地,韩野怒喊:“还不快挖子窠?”

    桑持玉望着那伤口,知道这个人救不活了。他的伤口足有拳头大小,肠子被打烂了,粪水混着鲜血从里头涌出来。若是寻常伤口,疗愈秘术可以让创口愈合。现在不一样,粪水会污染他的伤口,即使强行愈合,伤口也会因为炎症而溃烂,他很快会在高烧中死去。

    韩野喊完,看到那悚然的伤口,一下卡了壳。桑持玉低声问:“可有办法让他少受些苦?”

    大夫叹了口气,弯腰从靴子里取出一把匕首,递给桑持玉。

    阿幺看见那匕首,也明白了。

    “可有遗言?”桑持玉问。

    阿幺环顾四周,屋子里躺满了缺胳膊断腿的人,炮火熏得他们脸庞黝黑,眸子无神。黑夜降临,屋子里的油灯飘飘摇摇,像长夜里孤单的星子。他的生命也如那摇曳的烛火,顷刻间就要熄灭。他看了看韩野,又看了看桑持玉,流着泪问:“我……我娘在内城坊,苏老板真的可以带他们离开么?”

    真的可以么?韩野无法回答。他们已经弹尽粮绝,而妖物源源不断地从城外进入城内。

    死寂的沉默中,所有伤患都望过来,他们也在等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以。”桑持玉回答简洁明了。

    阿幺泪如泉涌。

    桑持玉重复了一遍,“我保证,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