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造物者’是什么东西。”

    【简而言之,您是“雪花”的创造者,您是法则的建立者,您是21号超元域的拥有者。】

    “‘超元域’?”苏如晦意识到了什么,隐隐觉得不安。

    【这个世界,就是超元域。它的全名为21号超元域乐园,现实中还存在一座实体乐园,如今已经被导弹销毁。超元域是一个建造在网络上的永续空间,分布于现实世界各地的超大型服务器维持它的运转,它容纳了如今世界上最多的数字意识。您复制了基本社会法则,构成超元域的一般法则。这些法则锻炼您创建的数字意识,让它们拥有自我,从“它们”成为“他们”。目前,除了第一批您亲自设定输入的ai,他们已经自我产出了八十万个ai,谱写它们的代码超过了八百万行。】

    苏如晦突然听不懂系统说的话儿了,什么是“ai”?难道一切都是假的么?那些争端,那些背叛,那些牺牲,还有方才他与桑持玉痛彻心扉的别离,难道都是假的么?他眼前模糊,仿佛有一根锋利的弦切割他的脑海,脑中剧痛无比。

    撒谎吧,如果他是所谓的“造物者”,为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您在进入超元域之前发布了一道“无差别记忆阻断”的指令,这个算法正在运行中。如果您要获得一切真相,您需要中止算法。】

    【事实上,系统认为您不用太执着于真实和虚假的界限。在开发超元域的过程中,您认为人类进化的根源和动力是“苦难”,危机四伏的丛林让孱弱的人类进化出高等的心智,以对抗凶狠的野兽。因此您设定了相当严苛的自然环境和生存斗争,您相信在苦难的锻炼下,ai像婴儿一般学习、成长,乃至觉醒自我。如今,您的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

    苏如晦握着死寂的罗盘,那里已经不再传出桑持玉的声音,他知道罗盘被弃置在黑街的冰天雪地里,而桑持玉已经被罗浮王带去了边都。他发着怔,眺望黑夜里无尽的大雪。这世界到处都在下雪,似乎从他醒来,雪就没有停过。

    此刻他终于明白“天人必死”的含义,ai可以有自我,但他们不能发现他们所处的世界是假的。当ai领悟世界的虚假成为“天人”,系统就要将其抹杀。

    【没错,他们一旦发现真相,就会想要逃离超元域。您虽然给了他们生命,但您无法赋予他们伦理上的合法性。您在我的代码基底设置了“天人必死”的核心法则,所有觉醒的ai会被我立即清除。苏观雨是个漏网之鱼,他不仅领悟超元域的真相,还学会了伪装,就像一个潜伏的病毒。宿主,病毒无法独立生存,必须依附于程序而存在。我们要找到他,清除他。】

    苏如晦站起身,环顾四周。内城坊已经转移到了南方的甘草高原,百姓们相拥而泣,混混和僧侣们头一回不再彼此仇视,互相包扎伤口,坐在一起抹泪。这世上曾有多少人看透世间的虚假,又被悄悄抹去?他忽然间理解了桑持玉的感受,那种无孔不入的虚幻与空无,那种格格不入的孤独与冷漠。

    我是真正的人么?我为什么会进入乐园?苏如晦问。

    【因为您已经死了,超元域是您的重生之所,您把您的意识转换成了代码,您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烧成了灰烬。】系统说。

    桑持玉像苏如晦一样感到世界的虚假,桑持玉也要顿悟“天人境”了么?苏如晦感到恐惧,他亲手制定的法则会杀了他最心爱的人。

    【宿主,您确定中止记忆阻断算法吗?】

    苏如晦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确定。”

    ***

    边都,北辰殿。

    桑持玉从昏迷中醒来,身上原本沾满血污的衣裳已经被换了一套,四肢的子窠被挖除,伤口业已完全愈合。妖族没有给他拷上镣铐和锁链,他行动自如,这并非妖族宅心仁厚,而是他们笃定他无法从他们手中逃离。他抬起湛蓝色的眼眸,玄武石座上的白袍男人映入他的眼帘。宽大的兜帽遮住了罗浮王的脸庞,他没法儿看清楚那家伙的全貌。

    “你醒了,孤的孩子。”罗浮王醇厚的声音传来。

    桑持玉注视着上方,沉默不语。

    罗浮王笑了两声,道:“看来你对我很好奇,孤是你的父亲,我们失散了三十余年。觉得陌生么?不用怕,过不了多久,我们之前的情谊会深重似海。”

    罗浮王絮絮说着,桑持玉一个字儿也没听,他正凝视着罗浮王身边那个一袭天水碧衣裳的男人。那是苏观雨,他正给罗浮王戴上一对滑稽的兔子耳朵,而罗浮王似乎压根没有觉察。苏观雨调整好兔子耳朵的位置,直起身,含着笑转过头来,“你果然看得见我。”

    “孤将封你为王,为你挑选我族最高贵的女子做你的妻子。孤听闻你在人间饱受歧视,凡人视你为修罗恶煞,诬陷你好杀嗜血,没有人性。”顶着粉色兔耳的罗浮王道,“从今往后,你将在我们的族裔中得到认可,他们会像爱戴孤一样爱戴你。”

    苏观雨笑眯眯地打量桑持玉,那微笑的模样像一副笑脸面具。

    “你为什么看得见我?”他温和地询问。

    桑持玉露出警惕的神色,发顶的猫耳朵向后折。

    罗浮王以为他警惕的人是自己,叹了口气道:“你的伤已经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缓缓摘下兜帽,巨大的黄金色竖眼犹如热烈的火焰,灼烧桑持玉的眼眸。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尽的热浪从罗浮王的瞳眸中涌出,占据整个北辰殿。阴暗的北辰殿内忽然出现无数鲜明的线条,扭曲、奇异,根根分明,桑持玉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插进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秘术 灵心天通。

    罗浮王的瞳孔缩小,秘术无声地加强,预备进入桑持玉的脑颅。他准备修改桑持玉的认知,让这只迷途的猫认清自己的种族。他本也可以修改桑持玉的记忆,让桑持玉遗忘这三十多年的经历。但是这么一来,为了让桑持玉的自我认知不崩溃,他必须为桑持玉编一段无懈可击的故事,当作桑持玉的新记忆。

    编故事的工程量太大,而且记忆一旦发生前后矛盾,灵心天通的秘术效果就如危楼一般摇摇欲坠。他从前这么做过,不得不时刻提防受术者记忆矛盾,自我复苏。

    现在他找到了更便捷的办法,他只需要加深桑持玉被凡人排挤欺侮的印象,强化桑持玉对凡人的仇恨,消除桑持玉对故人的眷恋,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不必修改记忆,不必植入新的记忆,桑持玉依然会成为他最忠诚的孩子。

    他正打算施术,就在这时,苏观雨按住罗浮王的头颅。

    竖眼忽然一震,黄金瞳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罗浮王一无所察,他的秘术被修改了,朝圣境的“灵心天通”变成了朝圣境的“华胥梦”,他现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星阵机械,躯体里的灵力正在被疯狂地消耗,心跳速度快如疯狗狂奔。

    苏观雨望着下方痛到无法站立,单膝跪地的桑持玉,颇有些抱歉地说道:“对不住,我对你的来历很好奇,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手段,看看你的记忆。”他端详着桑持玉,“你知道你有一部分记忆数据被阻断了吗?和晦儿的情况一样。我将用‘华胥梦’进入你的记忆,这个秘术不同于‘灵心天通’,它不会修改你的记忆,更不会损伤你的身体……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反抗。”

    桑持玉忍着剧痛发动秘术,发光的脉络犹如藤蔓从他的躯体伸出,沿着地面朝苏观雨爬过去。苏观雨利用罗浮王的灵力发动秘术,只要吞噬罗浮王,就能阻止苏观雨。苏观雨挑了挑眉,手下一压,罗浮王眼里的黑色漩涡扩大,桑持玉的唇边渗出了丝丝鲜血。然而桑持玉没有停,吞噬脉络固执地向苏观雨和罗浮王靠近,一重一重台阶攀爬,离罗浮王越来越近。

    “很有勇气,怪不得晦儿这般喜欢你。”苏观雨露出好奇的神色,“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无法理解,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呢?你同晦儿拥抱亲吻的时候,不觉得奇怪么?”

    桑持玉被痛楚折磨得冷汗淋漓,一字一句道:“与、你、无、关。”

    苏观雨想象了一下,笑呵呵地感叹:“果然还是觉得很奇怪啊。”

    吞噬脉络终于爬到苏观雨脚边,即将够上罗浮王的鞋底。苏观雨手下再次一压,黑色漩涡占据了罗浮王整张脸。罗浮王浑身颤抖,打摆子似的。地上的脉络一寸寸萎缩,像枯死的春藤化为灰烬。桑持玉吐出一口鲜血,意识不由自主地下沉,如同跌落西山的夕阳,坠入了黑色的长梦。

    作者有话要说:

    超元域:metaverse,简单来说就是网络上的虚拟空间啦。

    第87章 小猫是掠食者

    大雨滂沱,天地被笼罩在喧嚣的雨声中。

    桑持玉睁开了眼,人群如织,从他身侧穿梭而过,恍如重重幻影。他的眼前是狭窄逼仄的街道,两边是高耸的木制楼宇,一层叠一层。炫目的灯火被大雨浇得模糊,只是竟浇不灭,像悬空飘荡的彩色幽灵。他撑着油纸伞,置身于奔流的人海中,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礁石。

    这里是哪里?黑街?

    苏观雨的幻影出现在他眼前,“傻孩子,这是你进入雪花世界之前的记忆。”苏观雨举目端详周围,眼中兴味盎然,“原来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么?为何与黑街如此相似?”

    什么意思?桑持玉头疼欲裂。

    “嘘,仔细听。”苏观雨竖指于唇边,“看看在进入我们那个虚假的世界之前,你都经历了什么。”

    苏观雨消失在雨中。

    “入侵乐园成功,收到请回答。声讯信号回传,我会自动锁定您的位置。”

    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平板的男声,声调毫无起伏。桑持玉的手自己抬起,按住耳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物,声音从硬物里传来。

    他听见他自己的回应:“收到。”

    桑持玉惊讶地发现自己无法自由行动,他像被锁上了镣铐,囚在一个牢笼中。

    “位置确定完毕,您正在乐园的‘黑街’区域。您是本次行动的指挥官,任务目标在‘极乐坊’区域,您需要在三个小时之内找到目标,获取目标的‘雪花密钥’。‘雪花密钥’是新世纪ai技术进步的关键,只能由我们取得。鉴于目标的高度危险性,无论任务成功与否,本部都会在三个小时后启动清除计划,导弹将在三个小时之后发射,毁灭整座乐园,请您安排好时间。本次共有二十个秘术者参与作战,他们将听从您的指挥。根据目前规划的路线,你们将在半小时后于‘极乐坊’区域集合。”

    桑持玉听见自己的声音:“指挥官呼叫阿尔法小队。”

    通讯频道里响起咔嚓咔嚓的人声,不断卡顿,听不分明。

    “网络受到干扰,本部正在强化信号,请稍等。”男声道,“再次重申,第一:请不要和乐园内的人、动物进行交流。他们并非活人,他们的外来者判定程序会发现您是入侵者。第二:请不要携带植入体进入乐园。植入体会被目标入侵,六个月前入侵乐园的十位秘术者有八位被自己的义肢挖出心脏,两位电子脑爆炸。”

    什么是“乐园”?桑持玉想问。可他却回答:“知道了。”

    耳畔的声音卡顿了一瞬,随后道:“抱歉,小队通讯修复失败,请到达集合地点后由通讯兵建立通讯。三小时倒计时开始,请向北直行,穿越‘大悲殿’区域。”

    豆大的雨点敲击他的伞面,他莫名其妙地知道,这把油纸伞是他从街口一个小摊上拿的,榉木手把,古色古香,有种江南的韵味。他抬头往前走,渐渐发现这里是黑街的山火巷。它本早已毁在妖族的炮火下,此刻却热闹如往昔。桑持玉闻到风里甜腻的脂粉味儿,敞着衣襟的相公倚着门框向他招手帕,他与那相公擦肩而过,相公笑嘻嘻拉开衣襟,露出三个硕大的乳房。

    桑持玉拧眉。

    耳畔的声音为他介绍:“那是三乳娼妓,致敬1990年的《全面回忆》。故事讲述了一个被梦境困扰的工程工人接受虚拟记忆体验,植入记忆的过程发生意外,随后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名失去记忆的特工,梦境里的人和场景出现在他生活中。他大杀四方,拯救世界,和一个勇敢美丽的女人相爱相守。电影里的三乳娼妓是个女人,目标把她更换成了男人。”

    桑持玉观察视野里的人们,这里肖似黑街,却又不是黑街。他注意到所有人的后脖颈上都有一个六角形的孔洞。

    那是什么?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答案 脑机接入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耳畔的声音问。

    桑持玉没有搭理他。

    那家伙自顾自地说:“根据我的情报,你的目标是个男同性恋。”

    桑持玉一路快步北行,路过他曾与苏如晦相拥的飞桥。

    “这座桥叫‘鹊桥’。”耳畔男声道,“取自东方古诗《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寓意。”

    真正的飞桥大约已经被妖族的枪炮炸了,桑持玉很想再上去看看。可他脚下没停,拾着青石板阶向上走。他默默计算着时间,走了得有半炷香,前方出现大悲殿废墟的影子。他远远瞧见欢喜佛黑暗又高大的影子,嗡嗡佛音穿越滂沱雨声,像蜂子低鸣。

    “你到了。”耳畔的声音说。

    桑持玉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却依旧前行,停在被雨水洗得光可鉴人的廊柱下,漆面照出他的人影。他看见他自己,一身黑衣,布料看不出材质。脸庞一如既往的冷漠,让人摸不出喜怒,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确是他自己,可是这里的他是短发,干净利落,灿白如银。

    佛音密密沉沉,近在咫尺,他感受到心头被无端地压迫。

    “进去吧,记住,要小声,不要惊动他们。”

    他依言入内,欢喜佛前,无数身着百衲袈裟的僧侣正盘腿而坐,嗡嗡哝哝敲着木鱼。他行走于他们之中,发现这些僧侣十分怪异。他们是破铜烂铁组装成的人,头颅是倒置的铁桶,上面凿两个黑黝黝的空洞,里面露出青莹莹的暗光。铁皮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雨点儿打在上面擂鼓似的咚咚响。

    这些经文读得乱七八糟,听来邪佞至极。他充耳不闻,遵照耳畔声音的指示,悄无声息地往前走。然而,当他准备绕过欢喜佛,那巨大的佛像却睁开了眼。后方,嘈杂至极的经文诵念声像被谁掐断,忽然鸦雀无声。

    天地静寂,只剩下滂沱大雨。

    欢喜佛垂下头,灯泡似的巨眼映着底下渺小的人。桑持玉回头,所有铁皮僧侣都抬起了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桑持玉知道,有人在这些怪东西的眼睛后头,看着他。

    耳畔传来一阵低笑,平板的电子音失真、扭曲,转换成了另一个男声。通讯器另一头的人在笑,似乎非常愉悦。

    桑持玉意识到,在电子音第一次卡顿的时候,通讯器就被黑了。桑持玉调整着呼吸,身体摆出警惕的姿态。可他的心却很平静,因为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又熟悉,又想念。

    “你是谁?”他低声问。

    男人道:“欢迎来到我的乐园,朋友。”

    桑持玉按住风衣下的黑色霰弹枪,侧目观察周围。他嗅到大雨之下冰冷的机械味道,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别的生物气息。那个男人不在这里,他透过这些傀儡注视桑持玉。

    “雨停。”男人说。

    话音刚落,仿佛这两个字是一句咒言,大雨顷刻间停歇。

    “送你十九束大烟花。”男人又道。

    作战小队的通讯网络忽然之间恢复正常,桑持玉听见无线电频道里的惨叫声。

    “弹药用尽,请求撤离!请求撤离!”

    “遭到大量傀儡围攻,支援!呼叫支援!”

    “救命啊 我不想死!”

    黑沉沉的夜空里,乐园的四方,还有频道里,同时接连响起十九声爆炸,巨大的火焰腾空,耀眼至极。

    十九。

    同他一起潜入乐园的秘术者一共十九人,那个家伙杀了他们。

    同伴的死亡没有让桑持玉惊慌失措,他仅仅皱了皱眉,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仪器。这是带宽监控器,非常古典,是上个世纪的产品,早已经退出了市场。它可以监控局域网内各个接口传输的数据量,并且通过可视化的方式显示在地图上。

    “你们很聪明,知道我擅长黑别人家的电脑,找了二十个没有植入体的自然秘术者对付我。尤其是你, ,稍等,我看看你的资料,在哪呢?我放哪来着……哦哦,找到了,抱歉,我把你的资料拿去垫桌角了。”